第3章
「沒事吧？」
他問，聲音依舊溫和。
我搖搖頭，接過籃子，手心卻因為方才的對峙，微微汗湿。
「謝謝你，沈大夫。」
他看著我，目光清潤，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卻並沒有多問什麼。
「舉手之勞。你的腳踝方才可有扭到？回去記得檢查一下。」
我點點頭，心裡卻因他這份不過分熱切、卻恰到好處的關懷，泛起一絲暖意。
同時也夾雜著更深的忐忑。
裴瑾的出現，打破了表面的平靜。
而我與沈砚之間，那層薄薄的、未曾捅破的窗戶紙，似乎也到了必須面對的時候。
6.
我知道，我與沈砚之間，不能再這樣不溫不火地「偶遇」下去了。
裴瑾的威脅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提醒著我，必須盡快為自己謀一個確切的未來。
我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試探出沈砚真實心意，甚至能逼他有所表示的契機。
於是，我精心設計了一場戲。
我讓母親「無意中」向隔壁多嘴的李大娘透露，家裡正在為我說親。
對方是村東頭劉老頭家的兒子，人雖老實，家裡也有幾畝薄田。
我知道，這話很快便會通過各種渠道，傳到沈砚耳中。
果然，沒過兩日，我去濟世堂為母親取調理的丸藥時，沈砚的神色便有些微妙的不同。
他依舊溫和地叮囑用藥事宜。
但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的時間，似乎比往常長了片刻，欲言又止。
我心中暗定，知道火候已到。
我讓母親選了個日子，
假意請那劉家兒子來家中「相看」。
那日，我特意穿了一身半新的藕荷色襦裙。
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坐在堂屋角落裡，低著頭，手裡假裝做著針線，耳朵卻豎得老高。
聽著母親與那劉家兒子說著些毫無營養的闲話。
那劉家兒子果然如傳聞一般，木訥寡言，問了半天也憋不出幾個屁來，隻會憨憨地笑。
我心不在焉地應付著，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門外。
我在等。
等一個或許會來，或許不會來的人。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漸漸西斜。
我心裡的那點期盼，也隨著光線的暗淡，一點點沉下去。
他……終究是不在意嗎？
就在母親準備送客，我也幾乎要放棄的時候。
我家那扇薄薄的木門，
被人從外面「哐當」一聲，猛地推開了！
一道高大的、帶著一身戾氣的身影，逆著光，堵在了門口。
屋內三人都嚇了一跳。
我抬頭望去，心猛地一沉。
是裴瑾！
他怎麼找到這裡來了？
而且偏偏是這個時候！
他顯然來得急，錦袍的下擺沾了些塵土，發絲也有些微亂。
但那雙鳳眼裡的怒火和某種偏執的瘋狂，卻比上次在街上更盛。
他先是掃過目瞪口呆的母親和那劉家兒子，最後，SS地釘在我身上。
「林青禾！你就這般自甘下賤？寧願嫁給這種田舍郎，也不肯跟我回府？」
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暴躁。
那劉家兒子何時見過這等陣仗，嚇得臉都白了，哆哆嗦嗦地站起來，
話都說不利索：
「你、你是何人……」
「滾！」
裴瑾看都沒看他一眼，厲聲喝道。
劉家兒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連告辭都忘了。
母親又驚又怒，站起身：「你、你這人怎麼擅闖民宅……」
裴瑾根本不理會她，幾步跨到我面前，伸手就要來抓我：「跟我回去！」
我猛地後退，躲開他的手，心怦怦直跳，既是氣的，也是慌的。
「裴瑾！你瘋了！這裡是我家！你給我出去！」
「你家？」
裴瑾冷笑，眼神掃過這簡陋的屋舍，帶著刻骨的譏諷。
「就這等破落戶，也值得你留戀？林青禾，你醒醒吧！你跟著那種人，能有什麼出息？
不過是重復你娘的老路，一輩子困在這窮酸地方，掙扎度日！」
他的話不僅剜我的心，更是在戳母親的痛處。
「你閉嘴！」
我氣得渾身發抖。
「我偏要說！」
裴瑾像是豁出去了，步步緊逼。
「你林青禾是什麼樣的人，我還不清楚？
你虛榮，你貪婪，你習慣了侯府的綾羅綢緞、珍馐美味，你根本過不了這種清苦日子！
你現在不過是跟我賭氣，等你後悔的時候，就晚了！」
「我後不後悔，都與世子爺無關！」
我咬牙道。
「我就算是窮S、苦S，也絕不回去做你的玩物！」
「玩物？」
裴瑾眼神一暗，猛地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驚人。
「我對你如何，
你心裡清楚！
我縱你、容你，甚至動了抬你做姨娘的心思，你還要我怎樣？
難道要我八抬大轎娶你做世子夫人不成？林青禾，你別痴心妄想了！」
肩膀上傳來的疼痛，和他話語裡毫不掩飾的輕蔑。
讓我心底最後一絲對他殘存的、復雜的情愫也徹底湮滅。
我正要拼盡全力掙脫他，另一個聲音，如同清泉流過礫石，驟然在門口響起。
「她未必是痴心妄想。」
屋內霎時一靜。
我和裴瑾同時轉頭。
隻見沈砚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依舊是那身青衫，神色平靜，目光卻清亮堅定。
他手裡還提著出診的藥箱，額上帶著細密的汗珠，似是匆匆趕來。
他一步步走進來，目光直視著裴瑾，語氣不卑不亢：
「在下沈砚，
見過世子爺。世子爺位高權重，何必苦苦相逼一個弱質女流？」
林姑娘不願為妾，是她的志氣。她值得一個真心待她、明媒正娶的夫君。」
裴瑾眯起眼，打量著沈砚。
「又是你？沈大夫？」
他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冷笑。
「怎麼？你也想來摻一腳？就憑你？一個窮郎中，你能給她什麼？
你能保證她不受苦？不受累？不重復她娘那窮酸命？」
沈砚並未動怒，他走到我身邊。
與裴瑾對峙著，身形雖不如裴瑾高大，氣勢卻絲毫不弱。
「在下雖清貧，但有一技之長，可養家糊口，可護妻兒周全。
或許給不了林姑娘錦衣玉食，但能給她尊重、安穩，與她攜手，共擔風雨。」
至於林姑娘的母親……」
他頓了頓，
目光轉向一旁臉色蒼白的我母親，語氣帶著敬意。
「老人家含辛茹苦將女兒撫養長大，其情可敬，其命，更不該由世子爺來輕賤評判。」
他這番話，說得清晰平穩，卻字字千斤，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看著他清俊的側臉，看著他為我，為一個與他並無明確關系的女子，挺身而出。
直面權貴，心中百感交集，一股熱流猛地衝上眼眶。
裴瑾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沈砚的話，照出了他的蠻橫無理和仗勢欺人。
他SS盯著沈砚，又看看我，再看看被沈砚護在身後的、明顯態度傾向沈砚的我。
那眼神裡的瘋狂、憤怒、不甘，最終都化為一種近乎絕望的陰沉。
他忽然笑了，笑聲低沉而澀然。
「好，好得很。林青禾，你真是好眼光。
」
他後退一步，目光最後落在我臉上，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徹底碎裂了。
「但願你不會後悔今日的選擇。」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轉身，大步離去。
那背影，竟帶著幾分從未有過的踉跄和孤寂。
屋內，隻剩下我、母親和沈砚。
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
母親看著沈砚，眼神復雜，最終嘆了口氣，默默轉身進了裡屋，將空間留給了我們。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心跳如擂鼓。
沈砚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林姑娘，方才……唐突了。隻是聽聞你家中……相看，在下……在下……」
他頓了頓，
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最終還是鼓足了勇氣，抬起頭，目光清亮地看著我。
「在下冒昧，想問姑娘一句，若……若沈某有意求娶，姑娘……可願給沈某一個機會？」
7.
沈砚的話，漾開層層漣漪。
我抬起頭，撞進他清澈而認真的眼眸裡。
那裡有緊張，有期待，還有一絲不容錯辨的真誠。
臉頰微微發燙，心口漲滿了一種陌生的、酸澀又甜蜜的情緒。
我並沒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此刻的點頭，或許能暫時安撫我因裴瑾出現而惶惑不安的心。
但對沈砚，並不公平。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沈大夫，」
我輕聲開口，
聲音帶著一絲微啞。
「今日之事，多謝你解圍。你的心意……青禾明白了。」
我頓了頓，迎著他專注的目光，繼續道：
「隻是，婚姻大事，非同兒戲。
青禾曾為奴婢，身份微賤，家中亦非富貴。而沈大夫前程似錦，醫術高超，將來……」
「林姑娘，」
沈砚打斷了我，語氣溫和卻堅定。
「沈某看重的，是姑娘的品性堅韌，處事明達。
是姑娘侍奉母親的孝心，是姑娘身處逆境卻不墮其志的骨氣。
至於過往身份、家中貧富，並非沈某所在意。」
他的話，一點點融化著我心底因裴瑾而凝結的寒冰。
但我還是搖了搖頭。
「沈大夫，
人言可畏。青禾不願你因我而受人非議。再者……」
我垂下眼睫。
「你我相識日短，彼此心性尚未深知。不若……
不若我們都稍待些時日，冷靜思量，若屆時心意仍如現在一般，再議此事不遲。」
我將選擇權交還給了他，也給了自己一個緩衝的餘地。
我需要時間來確定沈砚的心意是否經得起考驗。
也需要時間來釐清自己對他，究竟是真心悅慕。
還是僅僅因為他是一個合適的、能帶我徹底擺脫裴瑾陰影的「良人」。
沈砚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掠過一絲了然和贊賞。
他並未因我的遲疑而不悅，反而鄭重地點了點頭。
「姑娘思慮周全，是沈某心急了。
如此……也好。」
他沒有再多言，隻叮囑我好好休息，便告辭離開了。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靠在門框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般處理，應當……是對的吧？
然而。
我本以為徹底拒絕了裴瑾，他便該S心了。
卻沒料到，不過三五日功夫。
我家隔壁那處空置了許久的、原本屬於村裡一個老絕戶的破敗屋舍。
竟然被人買了下來，並且開始叮叮當當地修繕。
而搬進去的主人，竟是裴瑾！
他褪下了錦袍玉帶，換上了一身半新不舊的細布直裰。
隻帶了一個沉默寡言的小廝，就這麼住進了那四處漏風的土坯房裡！
此舉不僅讓我和家人目瞪口呆，
更是轟動了整個槐樹胡同，乃至整個縣城。
永寧侯世子，竟然跑到這窮鄉僻壤，買了個破房子住下了？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裴瑾卻似乎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和議論。
他竟真的學著過起了「尋常」日子，雖然那「尋常」裡處處透著格格不入的笨拙和別扭。
他開始三天兩頭地登我家的門。
有時是拎著幾包據說是「京城帶來」的、包裝精美的點心；
有時是假借詢問鄰裡瑣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