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屋裡總燃著濃濃的燻香，現在想來，是為了掩蓋血腥氣。
怪不得每晚睡前，周晏禮總要擰開酒瓶，用燒酒一遍遍搓洗我的雙手。
我總嫌那氣味刺鼻，他卻板著臉說：「外面髒，仔細洗洗才好。」
周晏禮的手臂依然環著我：「她不讓說，怕你擔心，更怕…傳染給你。」
擔架經過我身邊時，那個果子從我的衣兜裡滾了出來。
它在青石板上跳了幾下，最終停在了白布的邊緣。
她到底，沒嘗過這春天最後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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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一點一點從周晏禮破碎的話語裡，拼湊出青姐的過往。
她本名蘇青，也曾是學堂裡最明亮的那個女學生。
「她的文章寫得比我好，」周晏禮眼睛通紅地說，「下筆如刀，能讓不識字的婦人都聽懂。
」
可二十歲那年，天塌了。
家裡紗廠倒閉，父親在倉庫懸梁自盡。
討債的日夜不休，母親一病不起。
雪上加霜的是，她開始咳血。
遺傳的痨病，醫生這樣說。
退學那天，她把所有課本都燒了。
起初還在私立學堂代課，後來咳嗽聲太嚇人，孩子們都躲著她。
有人給她指了條「明路」：「不賣身，陪人說說話就行。掙得比當先生多十倍。」
周晏禮揣著全部積蓄去胭脂巷找她。
她把銀元仔細包好，推回他面前，斟了兩杯酒：「阿禮，我這病治不好的。你那些朋友自己都艱難，能養我幾天？」
她抿了一口，目光掠過窗外：「再說，他們常來談事，我這裡…反倒最安全。」
她有自己的一套規矩。
隻接熟客，清談而已。
房裡永遠點著濃烈的檀香，桌上永遠擺著三五杯酒。
咳得狠了，就佯裝醉酒，用帕子捂著嘴躲到屏風後。
「他們都怕傳染，反而守規矩。」她指著梳妝臺那排藥苦笑，「其實我比誰都在意這條命。」
最讓我心疼的是，即便病入膏肓，她也從不肯白白接受周晏禮的接濟。
轉頭就把那些錢，全數捐給了學堂。
就像她常說的：「新女性，連S都要清清楚楚。」
話落，我抱著周晏禮的胳膊，哇哇大哭。
他抬手，很輕地摸了摸我的頭發。
「別哭，咱們都要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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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晏禮開始變得不對勁了。
他不再盯著我練字，我故意寫錯筆畫，他也隻是淡淡瞥一眼。
劉文瀚來邀我去聽戲，他竟破天荒地替我應下，還催促我「好好打扮」。
那晚回來，我忍著氣把戲票拍在桌上：「小叔不是最討厭這些靡靡之音？」
他背對著我整理書稿，聲音沒有波瀾：「劉文瀚學識淵博，待人周到，你該多與他來往。」
我心頭火起，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你什麼意思？」
他慢慢抽回袖子，依然不看我：「他比我…更合適。」
「合適什麼？」我聲音發顫，「合適替你照顧我這個拖累？」
他猛地轉身，眼底通紅，話卻像刀子：「是，我養你一年仁至義盡！難道還要管你一輩子？」
我揚手給了他一記耳光。
他沒有躲，臉頰偏過去，浮起清晰的指印。
「周晏禮。」我眼淚滾下來，
這也是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你把我當什麼？一件可以隨手讓人的舊物？」
他垂著眼，沉默像冰冷的牆。
我忽然看清他藏在袖口裡攥得發白的拳頭。
半晌，他衝過來SS抱住我：「我錯了，我再也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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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烈焰，終究是燒起來了。
學生罷課，工人罷工，商販罷市，整個上海灘像一鍋滾油，潑進了冷水。
周晏禮很少回家了。
我也不再去學堂，每日守著灶臺，把青菜豆腐做出花樣。
飯冷了，就放回鍋裡溫著，一遍又一遍。
他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了。
我正要把涼透的炒青菜再熱第三遍，他按住了我的手。
「別忙了，
就這樣吃。」
我們就著昏黃的燈光，對坐吃那碗溫吞的飯菜。
他瘦了很多，青布長衫空落落的。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到他碗裡：「小叔，劉先生前日又送了點心來。」
他扒飯的動作頓住了，卻沒抬頭。
「他說…我若願意，可以送我去倫敦念書。」
筷子輕輕擱在碗上。
他終於抬起眼，目光沉靜：「你自己怎麼想？」
「我問他…」我迎上他的目光，聲音輕輕的，「我的小叔去不去？」
燈花啪地爆了一下。
他久久地看著我，然後端起碗，繼續安靜地吃飯。
就在我以為等不到回答時，他夾起最後一塊豆腐，放進我碗裡。
「把這點吃完。」他起身，聲音有些啞，
「明天…我做紅燒肉。」
他鋪好地鋪，又繼續說：「你哪裡都不準去。」
這幾個字，比千萬句喜歡，都來得驚心動魄。
我低頭吃著那塊豆腐，鹹澀的淚水悄悄落進碗裡，和著飯菜的餘溫，一起咽了下去。
漸漸地，我也成了他最隱秘的信使。
那些墨跡未幹的傳單，從我手中流向學堂、碼頭，甚至塞進闊太太們的麻將桌底下。
閘北的棚戶區，我親眼見到他站在破木箱上，對著黑壓壓的工人講話。
沒有口號，隻掰著手指算工錢、算米價。
底下的人群安靜聽著，一雙雙眼睛裡燃著火。
三天後，那家英國洋行的裝卸工全體罷工，並且成功拿到了工錢。
劉文瀚找到我時，是在一家新開的咖啡館。
他眼下烏青，
推過來一盒西點：「周小姐，勸勸他。見好就收，適可而止。」
我盯著他：「怎麼收？工人們的工錢，還沒焐熱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近乎懇求的神色：「上面的耐心是有限的。有些人，名字已經上了名單。」
我心裡一緊，卻揚起頭：「他的文章，能讓工人的孩子多吃一個饅頭。劉先生，你說這值不值？」
他深深看我一眼，沒再說話。
隻是臨走時，照舊塞給我一張通行證，這次還多了一封沒有署名的信。
我把信交給了周晏禮。
他看完，在燈下燒了，「告訴劉文瀚，他的情，我領了。但路，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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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非但沒停，還走得更遠了。
他組織的工人糾察隊，臂纏紅布，在混亂的街頭維持秩序，
分發食物。
在戒嚴的街頭，我又遇見了劉文瀚。
他的黑色轎車孤零零地停在路障前，像一艘擱淺的船。
他看見我，快步穿過紛亂的人群，不由分說地將我拉進車裡。
「回家去。」他語氣急促，金絲眼鏡後的從容不見了，「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
「那你呢？」我盯著他，「你是來抓人的嗎？」
他沉默了片刻，車窗外的口號聲浪般湧來。
「我是來防止流血的。」他說。
車子最終強硬地送我回了家。
我其實早就明白他的心意了，像明白一塊美玉的溫潤質地。
可我的心就這麼大，既然早已裝下了一個不要命的愣頭青，就再容不下其他了。
最壞的消息在十天後傳來。
青姐從前的一位「熟客」冒S送來口信：小叔被捕，
罪名是「煽動暴亂，危害民國」，警備司令部已下令，秋後槍決。
消息像一把冰刃，瞬間刺穿了我的胸口。
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
我愣在原地。
腦海裡不斷閃過他的樣子：
站在樹下等我的樣子……
在燈下揮筆疾書的樣子……
把我護在身後與劉文瀚對峙的樣子……
可是偏偏他就要S了。
還是在這個悶熱的、令人窒息的五月裡。
29
我試遍了所有門路，求遍了還能求的人。
最後，我走進劉文瀚的辦公室，反手鎖上門。
他坐在辦公桌後，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知道他對我，
對小叔都有些愧疚。
我的手指顫抖著，開始解衣服的扣子。
第一顆，第二顆…
「周疏茉。」他猛地站起身。
在我解開第三顆時，他已經快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手指冰涼。
「穿上。」他別過臉，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俯下身，拾起我滑落的衣裳，笨拙地替我披上。
「我求你…」我的聲音在發抖，「我隻要小叔活著…」
「夠了！」他猛地打斷我，雙手扶著我的肩膀。
他直視著我的眼睛，眼眶是紅的，「你把我當什麼人了？又把你自己當什麼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不是我不救…是上面直接下的令。
這一次，我是真的…沒有辦法了。」
他替我攏好衣服，手指在顫抖，一顆一顆，仔細地將扣子扣回去。
「他若是知道我這樣對你…」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會恨我的。」
最後那顆扣子扣上時，一滴滾燙的淚砸在我的手背上。
不是我的，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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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清了現實後，我開始每周都去看周晏禮。
每次去，都帶著剛出鍋的吃食。
有時是蔥油拌面，有時是生煎包子，都是他平日裡最愛吃的。
看守的獄警已經認得我，收了劉文瀚打點的銀元，會多給我一刻鍾的時間。
他一次比一次消瘦。
青布囚衣空蕩蕩地掛在身上，但眼睛卻格外明亮。
我們默契地不談生S，
隻說些瑣碎的事。
巷口那棵枇杷樹結果了，王玲還是嫁人了，青姐墳前的野菊開得正好。
有一次他咳嗽得厲害，我伸手替他拍背，觸手全是嶙峋的骨頭。
他緩過氣來，卻笑著問我：「上次讓你背的詩詞,可還記得？」
我點頭，輕聲背起來：「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他閉眼聽著，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秋末。
我去見了他最後一面。
他靠在斑駁的牆角,聽見鐵門聲響，緩緩抬起眼。
那張總是清雋的臉龐布滿傷痕,嘴角開裂，卻還是努力扯出個笑：「比我想的晚了一刻鍾。」
我蹲下身，打開食盒,手指抖得幾乎拿不住筷子。
豬肉白菜餡的餃子還冒著熱氣。
是劉文瀚特意託人送來的新鮮肉。
他看著我笨拙地夾起餃子,忽然笑了：「他倒是…連最後一程都安排得這麼周到。」
話未說完,就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血沫濺在早已看不出顏色的囚衣上。
我遞過餃子，他湊過來輕輕咬住。
這一刻,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來。
「鹹了。」他細細咀嚼後皺眉,「比今年過年我包的那鍋還鹹。」
「將就吃吧，」我哽咽著說，「以後…」
「以後不許再做飯了。」他猛地打斷，聲音突然哽住，「讓劉文瀚給你找個好廚子…」
牢房裡隻剩下他緩慢的咀嚼聲。
「記得去年嗎？」他突然開口，聲音飄忽，「我把你帶出來那天…」
「你說跟著你,不後悔。」
我接上他的話,
淚水模糊了視線,「現在也是。」
他笑了,眼眶卻瞬間通紅：「可我後悔了。後悔沒早點…」
「沒早點什麼？」我追問。
「沒早點把你這個愛哭鬼嫁出去。」他別過臉去，聲音沙啞,「省得現在…看得我心煩。」
我抓住他的手，摸到滿手猙獰的刑傷。
「小叔,還記得我剪短發那天嗎？」
「記得。」他的聲音突然溫柔得像在哄孩⼦，「我笑你像個小尼姑，你就躲在屋裡不肯吃飯。」
「後來你跑了半條街，就為買一條藍綢帶。」我的聲音在發抖，「每天清早站在院子⾥，笨手笨腳地給我扎頭發…」
他沉默良久,突然反手緊緊握住我的⼿指：「周疏茉，下輩子…」
「不要下輩⼦！
」我撲進他懷裡，「我隻要今⽣！隻要現在！」
那雙傷痕累累的手臂終於緩緩環住我。
可是這個擁抱燙得我心口發疼。
「聽話。」他在我⽿邊輕聲說，「跟著劉文瀚…好好活著。他…會照顧好你。」
牢⻔打開的聲響刺破了最後的溫存。
他慌亂地用⼿替我擦淚，粗糙的指腹刮得臉生疼生疼。
「別回頭。」他松開手,擠出⼀個難看的笑容,「讓我記住你挺直腰杆的樣子。」
「記得你答應過我的話…不許哭。」
我咬緊下唇,拼命點頭，把嗚咽SS咽回肚子⾥。
轉身,一步⼀步走出牢房。
腳步聲在空蕩的⻓廊⾥回響。
身後傳來他斷斷續續的哼唱，是那⾸童謠：
「天烏烏…欲落雨…」
聲音越來越輕,
越來越遠。
直到⼀聲槍響,萬籟俱寂。
後來劉⽂瀚告訴我，周晏禮最後留了⼀封信給我。
上⾯隻有兩行字：
「告訴她,我對她的心意，早已逾矩。是想堂堂正正，娶她過門的喜歡。」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