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生的嬰兒咧著嘴衝大家笑。
早就入土的爺爺不停拍手叫好。
他說:「這次終於是個男娃。」
我捧著爸爸遞過來的肉塊,咽了咽口水。
吃下這塊肉,我也可以心想事成嗎?
1
媽媽又懷孕了。
可結果並不如意,依舊是個女孩。
奶奶站在院子裡破口大罵:
「沒用的東西,賠錢玩意,好吃好喝供著你,盡生些不爭氣的貨。」
爺爺表情陰晴不定,吧嗒吧嗒抽著旱煙。
我知道,媽媽的這個孩子怕是又要打掉了。
這已經成為村裡的常態。
莊稼收成一年比一年差,氣候越來越不適合種地。
生男孩能下地幹活,
而女孩手上沒點力氣,隻能張著嘴等吃食。
久而久之,大家都開始排斥生女孩。
奶奶性子強勢,她鐵了心一定要媽媽生出個男孩。
我看著躺在床上眼神空洞望著天花板的媽媽,不敢上前。
「老劉,你給的那個方子一點用都沒有,這怎麼又是個女孩?」
奶奶皺著眉頭,看著為媽媽把脈的瘸腿醫生。
她沒少找那些偏方,但凡是個人上來說能保證生出女兒。
奶奶都會毫不猶豫買下來。
媽媽陸陸續續已經被灌了很多很多藥。
老劉收起隨身帶的行醫小包,摸了摸胡須:「放心,我有辦法。」
一聽這話,奶奶瞬間喜笑顏開,緊皺的眉頭舒緩開來。
她追問道:「快說說。」
老劉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藥,
緩緩道:「把藥熬好,喂她吃下去,女孩也能長成男孩。」
我在門後聽得直跺腳,可就是不敢進去拆穿他。
隔壁村的小胖跟我說過,世界上根本沒有那種藥,十個有十個都是騙人的。
可不等我有什麼動作,奶奶語氣激動道:
「老頭子,快去把藥煎上,一會喂她喝下去。」
她招呼著,爺爺一步一趨地拿著藥走遠了。
爺爺年齡越來越大,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
他總說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能有個孫子。
哪怕他很寵我,可因為我是女娃的原因,他總在我背後嘆氣。
說如果我是個男孩就好了。
很快,爺爺端著藥走進屋內。
奶奶不顧媽媽的喊叫,硬掰開她的嘴把藥灌了進去。
我看見媽媽抱著肚子,
疼得滿床打滾,鮮血不斷從身下滲出。
她喊得撕心裂肺,叫聲恐怕整個村子都能聽見。
奶奶嫌棄地往後站了站,似乎是覺得晦氣。
「老劉,這是怎麼回事?」她捂著鼻子,開口問道。
老劉嘆了口氣,兩手一攤:「這是身體在排斥藥性,這胎怕是保不住了。」
奶奶瞪大了眼睛,指著老劉的鼻子罵道:
「你拿打胎的藥糊弄我?真當我老婆子好糊弄的?」
老劉一看奶奶變臉,作勢就要走。
爺爺上前要攔,可身體實在是差,推搡之下被重重推在地上。
腦袋直接磕在了門沿上。
隨後就是奶奶一聲尖叫,大喊著老頭子。
而連出好幾天遠門的爸爸也在這個時候推門走進院子。
他身上髒兮兮的,
衣服破了好幾個洞,灰頭土臉。
可始終警惕地抱著手裡的木盒子。
一時間,家裡亂成一團……
2
爺爺S了。
頭磕到了門沿,人當場就走了。
奶奶守在棺材前哭得泣不成聲,罵瘸腿醫生是狗娘養的,不僅沒救人反而害S了人。
一時間,老劉在村裡積攢的好名聲都毀了。
也算是我們變相斷了人家的財路。
在莊稼收成不好的年份,沒錢沒糧根本活不下去。
不過他至少有些真本事在身上,還是會有人找他瞧病,隻不過收的錢少了很多。
那些看病錢隻能勉強夠他生活的。
媽媽拖著虛弱的身子跪在棺材前一言不發。
奶奶說是媽媽害爺爺變成這樣的,
如果她順利生個男孩出來,爺爺也就不會和老劉起衝突。
爺爺的S,讓全家每個人的心上都飄著一層霧。
奶奶更是因為過度傷心,不停流淚,暈倒了好幾次。
媽媽流產,身子骨也是明顯變差。
可唯獨爸爸沒受一點影響,黑亮的頭發格外明顯,面色紅潤,神採奕奕。
看上去甚至一天比一天年輕,和村裡同樣歲數的人相比,他更像是剛成年的大小伙子。
臉上風吹日曬留下的痕跡消失了,連鬢角的幾縷白發都變成了黑色。
我想不明白,為什麼爺爺的S他一點都不傷心。
「瑤瑤,你快吃兩口,你爸爸從外面帶回來的肉。」媽媽把我拉到一邊,小聲說道。
「我沒事的,媽,你多吃點,生個弟弟。」
她表情暗淡下來,似乎是想到了還沒機會看一看世界的妹妹。
我把媽媽抱進懷裡,安慰道:
「媽,如果實在不行,就不要弟弟了,我也可以照顧好媽媽和奶奶的。」
她搖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一定要生個兒子出來,隻有生了兒子,你奶奶才會高看我,我必須生個兒子!」
媽媽語氣裡透著堅定。
原先她不強求這些的,但因為奶奶的緣故,生兒子已經成為她的心結。
她不再推脫,大口大口吃起了碗裡的肉。
我越看越覺得奇怪。
碗裡的那塊肉,是灰白底色,褐色的紋理遍布肉身。
根本看不出是什麼動物身上的肉。
「媽,爸爸這是從哪弄的肉啊?」
如今旱災,走出家門看到的就是漫漫黃土。
有種子但根本種不活,
村民們都等著老天爺賞臉,下上兩場雨。
在這種情況下,能弄到肉是很難的。
就是村東最有錢的老王家,一個月也吃不了幾回肉。
媽媽擦了擦嘴角的油,臉上都是滿足的神色。
她開口道:「瑤瑤,這肉真的好吃,吃完一口還想吃下一口。」
「可我根本看不出這是什麼動物身上的肉啊。」我皺起眉頭。
「你爸爸從外面帶回來的,我也不清楚。」
媽媽看了看碗裡的半塊肉,咽了咽口水,似乎在做內心掙扎。
最後,她還是將碗用蓋子蓋好,看樣子並不打算全部吃完。
這是村裡人的習慣,一頓飯分成兩頓吃。
「媽……」
不等我說完,媽媽將我拉了過去,低聲道:
「瑤瑤,
你爸爸說,這肉吃下去,一定能生出兒子。」
3
晚上,我被爸爸趕去和奶奶一起睡。
「瑤瑤,你爺爺S了,你難過嗎?」奶奶一邊拍著我哄睡,一邊問道。
「我想爺爺了。」
奶奶那邊沒了回應,但眼淚卻浸湿了我的衣服。
她實在是舍不得爺爺,哪怕總是拌嘴,得理不饒人,但畢竟是過了大半輩子的搭檔。
我陪在奶奶身邊,安慰著她,直到她入睡。
奶奶要在夢中和爺爺見一面。
可我卻又一次失眠了。
亂七八糟的事情堆在心裡,肚子也餓得咕咕叫。
我輕手輕腳地起床,不想吵醒熟睡的奶奶。
爺爺走後,她很少睡安穩覺。
摸著黑來到灶房,路過看見爸爸媽媽的屋子黑著燈,
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看樣子是已經入睡了。
走進灶房,我抓起桌上的水瓢,咕咚咕咚地往肚子裡灌水。
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似乎灶房裡有奇怪的聲音響著。
我借著窗口照進來的光,很快找到了聲音的來源。
是那個碗,那個被媽媽蓋住,放著半塊肉的碗。
我緩緩打開蓋子,被眼前的一幕驚得跌坐在地。
有一隻眼睛!
那半塊肉的身上長著一隻眼睛。
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仔細看去。
那個裝著肉的碗在顫動,是有東西在內部蠕動,從而帶動了它。
不是錯覺。
肉會動,還長著眼睛!
我顧不上別的,爬起身往外跑去。
我要去把媽媽叫醒,
告訴她那塊肉長了一隻眼睛。
可爸爸告訴我,絕對不許去打擾他們。
那我應該把這個事情告訴奶奶。
可她好不容易睡著,如果因為我把她吵醒,這來之不易的安穩覺就毀了。
我站在院子中間,頓感無助。
往常這個時候,爺爺都會是我最好的選擇。
他從不嫌我煩,無論我提什麼要求,他都會盡量滿足。
可爺爺S了,他S了……
我一咬牙,撿起地上的小木棍。
管它碗裡是什麼東西,一棍子敲下去,一塊破肉怎麼可能比人厲害。
我鼓足勇氣,再次衝進灶房。
但這次對上的不是碗裡的一隻眼睛。
而是站在我面前的人那一雙眼睛。
沒錯。
我無比希望能夠出現的人,出現在我面前。
可他不應該在這,也不可能站在這!
「瑤瑤,你怎麼了?」
「你,你是誰?」
「你在說什麼?瑤瑤?」
「我問你是誰?為什麼會站在這?」
「我是爺爺啊,你爺爺,我不在家還能在哪?」
爺爺偏著頭看我,臉上露出那個讓我再熟悉不過的微笑。
這個笑容我忘不了,因為這一個月,我無數次夢到。
「不,不可能,你已經S了!我親眼看見爸爸埋的你!」
爺爺表情凝固,平靜地和我對視。
「好,那你再好好看看,看看我到底S了沒有,是人還是鬼。」
我沉默了。
看著眼前活靈活現的人。
信不信由不得我。
爺爺活過來了,S去的人活過來了。
4
桌上擺著野菜湯和油汪汪的肉。
野菜是爸爸今天剛從地裡挖回來的。
肉就是他帶回來的那一塊。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氣氛格外地好。
最高興的就是奶奶。
她的老頭子回來了,而且是毫發無傷地回來了。
甚至看上去比原先的身子骨更硬朗。
沒有人問他為什麼,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就算他不是真的爺爺又怎麼樣?
他有著爺爺全部的記憶,以前的所有事情記得一清二楚。
連那些最容易被忽略的細節,他都能對答如流。
當我把爺爺活過來的消息告訴他們時,他們先是質疑和不理解。
看到爺爺活生生站在面前時,
表情變成震驚和難以接受。
但奶奶說,隻要人能回來就行,不需要問那麼多。
「快多吃點,這是我今天剛挖的,很新鮮。」奶奶招呼著大家吃東西。
她夾起一塊肉放進我的碗裡。
可我沒有動筷子。
肉上面的眼睛消失不見了,但那天晚上的場景歷歷在目,我不可能看錯。
我同樣無法吃一塊隨時會長出可怕眼睛的肉。
爺爺也沒有動筷子,他看著鍋裡的東西,似乎沒有任何胃口。
媽媽大口大口吃著肉,塞進嘴裡,咀嚼幾下後,露出滿意的表情。
「這肉真好吃。」她一邊說,一邊往嘴裡塞著。
奶奶嫌棄地看了一眼:「別光吃,抓緊生個孩子出來。」
媽媽毫不在意:「放心吧,這次肯定能生個男孩,
給瑤瑤生個弟弟出來。」
聽到這話,奶奶語氣才舒緩下來:
「有這心就是好的,和李娃努努力,早點讓你爸抱上孫子。」
李娃是我爸爸的小名,平時奶奶就喜歡這樣叫他。
「媽,你又這樣叫。」爸爸不好意思地吐槽,似乎不喜歡李娃這個稱呼。
一時間,全桌人都笑了。
這或許是來之不易的一場滿是歡樂的飯局。
晚上我和媽媽躺著聊天,一旁的爸爸呼嚕打得震天響。
「媽,你相信我說的話嗎?」
我把肉長眼睛的事情告訴了她。
這件事憋在我心裡,讓我S活想不明白。
「瑤瑤,那肉我今天也吃了,根本沒看到你說的那隻眼睛。」媽媽摸了摸我的臉。
「不,不對,昨天我看得很清楚,
它不止長了眼睛,還會動!」
「別鬧了,肉怎麼可能會動。」
媽媽絲毫不相信我說的話。
我急得想上蹿下跳,不知道該如何證明。
這時,我忽然想起那個碗。
「媽,今天爸爸做的肉應該沒用那個碗裡的,我們現在去看看。」
我鐵了心要證明。
她無奈嘆了口氣,跟我輕手輕腳往灶房走去。
「如果沒有你說的眼睛,就老老實實回去睡覺。」
我連連點頭。
走進灶房,我迫不及待地拿起那個碗,掀開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