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沒讓他把「孽障」兩個字說出來。
我從包裡拿出了最後一樣東西。
我把裡面的紙抽出來，展開。
「對了，還有一件事忘了告訴你們。」
我把那張紙舉起來，對著我弟王榮華，還有他那個還在發愣的老婆苗芸熙。
「你們這麼寶貝的長孫，這個準備讓列祖列宗檢閱的王家血脈，王梓睿。」
「跟我弟弟王榮華，沒有任何血緣關系。」
那是一份親子鑑定報告。
報告的最後一行，結論寫得清清楚楚，排除親生父子關系。
我弟的臉，從紅到白，再到青，最後一點血色都沒有了。
他老婆苗芸熙「啊」的一聲尖叫，癱坐在了地上。
「你們的香火，從根上就是個笑話。」
「這族譜，我不稀罕上。
這王家的女兒，我也不當了。你們自己，慢慢玩吧。」
9
從王家祠堂出來以後，我再也沒回過那個村子。
我換了手機號，拉黑了所有不想聯系的人。
電視臺的採訪我還是去做了，節目播出後，引起了不小的討論。
趁著這股熱度，我辭掉了原來的工作，自己開了個小公司，專門做一些文化項目。
可能是我運氣好，也可能是我確實憋著一股勁，公司做得還不錯，幾年下來，我在城裡買了房，買了車，算是站穩了腳跟。
我跟王家那邊，已經很久沒聯系了。
但總有些親戚，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我的新號碼，拐彎抹角地打過來。
說的都是差不多的內容。
「雅雅啊，你現在出息了，可不能忘了本啊。」
「你爸媽年紀大了，
身體也不好，你總得管管吧？」
「不管怎麼說，那也是生你養你的父母，你不孝順，天打雷劈的。」
我聽得煩了。
我找了個周末，把幾個最愛傳話的親戚約到了一起喝茶。
他們一坐下，就開始對我進行道德教育。
我沒打斷他們，就讓他們說。
等他們說得口幹舌燥，端起茶杯喝水的時候，我才開口。
「各位叔叔阿姨，今天請你們來，就是想請你們幫我給我爸媽帶個話。」
「關於他們的養老問題，我是這麼打算的。」
所有人都停下了喝茶的動作，豎著耳朵聽。
「赡養父母，是法律規定的義務，我肯定會履行。但僅限於此，跟親情無關。」
「我爸，王平華先生，從下個月開始，我會每個月給他打一筆錢。
」
我看著他們。
「這筆錢，不多，就是我們市規定的，子女必須支付給父母的最低赡養費標準，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還有，這筆錢，我會直接打到他的卡上。他可以用這筆錢，去找他最看重的那個長孫的媽，苗芸熙女士，買一點照顧，買一點陪伴。」
「畢竟，苗女士現在一個人帶著那個孩子也不容易。我爸這麼疼他那個大孫子，出點錢，讓他媽幫忙照顧一下自己，合情合理。」
一個嬸子沒忍住，「雅雅，你怎麼能這麼說你爸？」
我沒理她，繼續說。
「至於我媽，劉秀英女士。她如果願意，可以到我這個城市來養老。」
「我可以出錢，讓她住進我們市最好的養老院。」
桌上的人臉色緩和了一點。
我話鋒一轉，
「但是我每個月願意為她支付的養老院費用，是有上限的。」
「這個上限，會嚴格等於苗芸熙女士，每個月支付給她兒子，也就是王榮華先生的，那個孩子的撫養費金額。」
所有人都愣住了，沒聽懂。
「我解釋一下。」
我扯了下嘴角。
「我媽這輩子，信奉的都是一句話，家族傳承靠男人，兒子才是根，血脈最重要。」
「現在，她那個引以為傲的血脈，我弟王榮華，離婚了，每個月能從前妻那裡拿到的，給他那個兒子的撫養費是多少錢，我媽住養老院的條件，就是多少錢。」
「如果王榮華先生有本事，能讓前妻多付點撫養費，那我媽在養老院就能吃得好一點，住得寬敞一點。」
「如果他沒本事，前妻一分錢都不給，那不好意思，我媽的養老院費用，
也是零。」
「她未來的生活質量，完全取決於她當初為了生下來、犧牲了我的一切去培養的那個血脈，現在到底值多少錢。」
我站起來，把茶錢放在桌上。
「各位，話我已經帶到了。麻煩你們，原封不動地轉告給他們二位。」
「對了，還有一句。」
「告訴他們，這就是他們最寶貝的兒子，給他們掙來的福氣。」
10
我懷孕的消息，不知道是怎麼傳出去的。
那天我剛從公司回來，車開到小區樓下，就看見一個人影。
是我媽，劉秀英。
她老了很多，頭發白了大半，背也駝了。
腳邊放著兩個紅色的塑料袋，裡面塞得鼓鼓囊囊的。
她看見我下車，趕緊迎了上來，臉上擠出個笑。
我沒理她，
徑直往樓道裡走。
她就跟在我後面，一路小跑。
「雅雅，你別走那麼快，你現在身子不一樣了。」
電梯來了，我進去，她也跟著擠了進來。
狹小的空間裡，我能聞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著樟腦丸和油煙的味道。
「我聽說了，你懷孕了。」她搓著手，眼睛往我肚子上瞟，「媽給你帶了點東西。」
她把那兩個塑料袋提起來，獻寶一樣。
「這都是媽親手給你做的，小衣服，小鞋子，還有這個，虎頭帽，都是新的棉花，軟和，不傷皮膚。」
我低頭看了一眼，都是些土氣的花布做的，針腳歪歪扭扭。
到了樓層，我開門，她就堵在門口，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雅雅，你讓媽進去坐坐吧。」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媽知道，以前是媽不好，媽對不起你。這幾年，媽沒有一天不想你啊！晚上做夢都夢見你小時候的樣子。」
「現在你要當媽了，你就知道當媽的苦了。媽這輩子，不求別的，就想著能看看我的外孫，抱一抱他，我就S也瞑目了。」
她哭得那麼傷心，好像真的是個悔不當初的母親。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氣都快喘不上來了，我才開口。
「想讓我認你，可以。」
她眼睛一亮，趕緊點頭，眼淚還掛在臉上。
「媽做什麼都行！隻要你肯認我這個媽！」
我說，「我外婆的墳，你還記得在哪吧？」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我為什麼突然提這個。
「記得啊，跟你外公葬在一起的。」
「好。」
我看著她，
「你去做一件事。」
「把我外婆的骨灰，從她跟外公的合葬墓裡，遷出來。」
「給她另外找一塊地，重新安葬。要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清靜一點。」
我媽的眼淚還掛在臉上，但表情已經僵住了。
「遷墳？」
「對。」我點頭，「我外婆這輩子，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外公喝酒，喝多了就打她，拿什麼打的都有。她身上常年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你是她女兒，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她活著的時候，躲不開，已經夠苦了。」
「現在人S了，我不希望她到了地下，還要跟那個打了他一輩子的男人捆在一起。她應該有塊自己的地方，安安靜靜的，不再受打擾。」
「你如果真的覺得，你為女人受過的苦，感到一點點後悔，你就去做這件事。把她遷出來，
所有費用我出。」
我話說完了。
我媽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怪物。
「你瘋了嗎？」
她脫口而出。
「這麼多年誰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哪家的夫妻不打架？你外婆自己生前都沒說什麼，她都認命了，你現在在這鬧什麼？」
「人都S了多少年了，還要去折騰人家的骨灰！你就不怕你外婆在地下不得安寧嗎？」
11
我媽走了以後，我還是決定去給外婆遷墳。
她不做，我來做。
我找了個周末，開車回了外婆家那個村子。
老房子已經很多年沒人住了，院子裡長滿了草。
我推開門，一股灰塵和霉味撲面而來。
外婆的東西不多，一個樟木箱子就裝完了。
我在整理她以前睡過的那張舊木床時，
手指在床板的縫隙裡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我用力一摳，摳出來一個用油布包著的小鐵盒。
鐵盒上了鎖，已經鏽住了。
我拿到院子裡，找了塊石頭，把鎖砸開。
裡面不是外婆的東西。
字跡是我媽的。
我翻開那本筆記本。
前面幾頁，字跡還很娟秀，充滿了年輕女孩的心事。
她寫她認識了一個外地來的青年，他會拉手風琴，會給她講外面的世界。
她寫她不想嫁給我爸，那個隻會悶頭抽煙的男人。
她寫她要跟他一起走，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
然後日記空了很長一段時間。
再有字的時候，筆跡已經變得潦草又用力，像是要劃破紙張。
「被抓回來了，腿都打斷了，
爸說我丟盡了劉家的臉，要把我沉塘……」
「女人就是女人，還能翻出天去？」
日記的後半部分，內容就全變了。
通篇都是「認命」、「本分」、「安穩就是福氣」這樣的話。
她一遍一遍地寫，女人這輩子，就是相夫教子，安安穩穩過一輩子，不該有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她寫，她當年就是吃了「想太多」的虧，才差點把命都丟了。
她發誓，以後她的女兒，一定要讓她從一開始就明白這個道理，安安分分地，千萬別走她當年的老路。
我把筆記本合上，手都在抖。
我又拿起那幾封信。
信是寫給一個叫「張姨」的人的，應該是她在王家村關系比較好的一個妯娌。
信沒有寄出去。
第一封信，
是在她生下我之後寫的。
「生了個丫頭片子，婆婆臉拉得老長，月子裡都沒給我做過一頓像樣的飯。平華也天天不著家，這個家，我像個外人。」
第二封信，是在我弟出生後。
「總算生了個帶把的，腰杆子終於能挺直了！婆婆天天給我燉雞湯，平華也天天抱著兒子不撒手。張姨，我跟你說，女人啊，沒個兒子真不行，在這個家站不住腳。」
最後一封信，是我上小學那年寫的。
「今天為了雅雅的學費，又跟平華吵了一架。他覺得女孩子家讀那麼多書沒用，不如省下錢給榮華以後娶媳婦。我還能說什麼？」
「我隻能去跟雅雅說，是她不懂事，不體諒家裡。我必須得讓他們所有人都看到，我這個當媽的，是識大體的，是凡事都向著兒子的。隻有這樣，我們榮華以後的路才能好走，我這個當媽的，
在這個家裡才能有好日子過。」
信紙被我捏得全是褶子。
她當年反抗過，被打斷了骨頭，所以她怕了，她認命了。
她覺得這條路走不通，所以她也要把我拉回來，用她的方式「保護」我。
她在王家沒有地位，生下我這個女兒，讓她受盡了冷眼。
所以她把所有的寶都押在了我弟身上。
她打壓我，犧牲我，不是因為她恨我。
她是為了向王家，向我爸，向那些所謂的「規矩」表忠心。
她用踩著我的方式，來證明她是個合格的長孫之母，來換取她在這個家裡的一席之地。
我一直以為，她是重男輕女。
現在我才懂。
她隻是個懦夫。
一個為了討好那個打敗了她的世界，而親手把自己的女兒獻祭出去的懦夫。
我把鐵盒裡的東西都倒出來，付之一炬。
我看著那堆灰燼。
我突然就不恨她了。
就是覺得……真可憐啊。
她這輩子，原來就這麼活過來了。
12
我還是給外婆遷了墳。
村裡闲話傳得很難聽，說我不孝，連S人都不放過，要去驚擾。
我沒理。
我給外婆選了塊向陽的山坡，周圍種滿了她生前最喜歡的栀子花。
做完這些，我開車離開了那個村子。
從此，就真的再也沒回去過。
我的生意越做越大，後來又流產又離婚又結婚，生了個女兒。
我給她取名叫李念，紀念的念。
而王家的消息，都是斷斷續續傳過來的。
我弟王榮華，自從被揭穿兒子不是親生的，老婆也跑了之後，就徹底廢了。
他開始賭錢。
一開始是小賭，後來就越玩越大。
催債的短信不知道怎麼搞的，都發到我一些沒換號的親戚手機上,有幾個還轉發給了我。
照片上，王榮華被打得鼻青臉腫，跪在地上,舉著一張欠條。
最後,我聽說,他把家裡那套老宅子也給輸了出去,抵了賭債。
房子被掛到了法拍網上。
有一天，我接到了一個許久不聯系的老家村裡人的電話。
「李雅啊，你猜猜，誰把你們家老宅子給拍下來了？」
我沒說話。
「是你們家那個七姑婆！就是當年在祠堂裡又哭又鬧那個！」
對面的人說得眉飛色舞。
「聽說啊，
你那次在祠堂鬧完,她回去就想通了，找了律師去告她那個弟弟,硬是把當年被騙走的田產和房子都要回來了！現在人家有錢著呢！」
「昨天啊,她帶著人,直接把你爸媽從老宅子裡給趕了出來！你爸的東西，全都被扔到了大馬路上！」
「你是沒看見那個場面哦！你媽坐在地上哭天搶地的，你爸就蹲在旁邊抽煙,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嘖嘖，真是慘哦。」
我聽著電話那頭的描述,心裡沒什麼感覺。
就好像在聽一個跟自己毫不相幹的故事。
「雅雅，你現在出息了,你就不管管他們？再怎麼說……」
「不好意思。」我打斷了他的話,「我姓李。」
「王家的事，跟我一個外⼈，有什麼關系呢？」
我掛了電話。
我把⼿機扔到沙發上,
⾛進臥室。
我女兒正躺在小床上,睜著⼀雙亮晶晶的眼睛看我。
我走過去,在她身邊躺下,拿起⼀本童話書。
「念念,媽媽給你講故事好不好？」
她開⼼地拍著⼩⼿。
「今天我們講白雪公主的故事。」我翻開書⻚。
窗外,城市的燈火像星星一樣亮。
電話那頭說的那些⼈，那些事，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他們怎麼樣，過得好不好，慘不慘,都跟我沒關系了。
我隻是覺得，這個結局,挺有意思的。
王家奮鬥了一輩子,最看重的那個「根」，那套象徵著臉面的房⼦，最後落到了他們最看不起的，一個被趕出家門的女⼉手裡。
而我,這個他們曾經想盡辦法要抹掉的存在，現在有了⾃己的家，⾃己的姓,
自己的⼥⼉。
「媽媽，後來呢？」⼥兒奶聲奶氣地問。
「後來啊,」我摸了摸她的頭，「後來，公主就幸福地生活下去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