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而是用便攜投影儀將我弟從小到大的影像投在墓碑上。
他說這是讓列祖列宗「檢閱」長孫。
我好奇地問我媽，為什麼不檢閱我，我還是我們村裡第一個 985 的大學生。
她一邊熟練地擺著祭品，一邊雲淡風輕地說:「女孩子的成長記錄留那麼全幹嘛？將來都是要嫁別人家的。」
既然這樣，那我可就要大逆不道了。
1
墓碑前的空地上，白色的幕布一拉，我弟王榮華從小到大的臉就投了上去。
他咧著嘴笑，露出豁牙。
他穿著開襠褲搖搖晃晃地走。他在小學運動會上拿了第一名，脖子上掛著個牌子。
周圍的叔伯嬸子們都圍著看，嘴裡嘖嘖稱贊。
「榮華這孩子，
從小就機靈。」
「是啊，長得也精神，一看就是我們王家的種。」
我爸王平華很滿意這種效果。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墓碑的方向喊。
「爸，媽，各位列祖列宗，我帶你們的長孫榮華來看你們了！」
「你們都好好看看，這孩子長得多好，多有出息！」
我站在人群後面，手裡攥著一個 U 盤。
U 盤被我手心的汗捂熱了。
這不是我臨時起意。
這個 U 盤，我準備了一個多月。
裡面是我從小到大的所有獎狀，我考上 985 大學的通知書，我拿國家獎學金的證書，還有我工作後拿到的每一個項目獎金的截圖。
這些年，家裡的新房子是我出的首付，我爸媽換了好幾代的手機是我買的，我弟結婚的彩禮錢，
我也貼了大半。
我想，這些也算是出息吧。
我想讓地下的爺爺奶奶也看看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
「爸，把我的也放一下吧，讓爺爺奶奶也檢閱一下孫女。」
我把 U 盤遞過去。
周圍一下就沒人說話了。
所有人都看著我，又看看我爸。
我弟的新婚老婆苗芸熙，第一個開了口。
「姐，你這是幹什麼？今天是什麼日子你不知道嗎？這是榮華頭一回帶我來認祖歸宗，是正經事。」
「你一個女孩子家的東西，拿來給我們王家的祖宗看什麼？你的成就，以後都是婆家那邊的。你在這兒放，不是不懂規矩嗎？」
我沒看她。
我隻是看著我爸。
他在親戚面前，總要講點面子的。
我以為他至少會打個圓場，說句「好好好，都看都看」，或者說「等榮華的放完了就放你的」。
哪怕是把我拉到一邊，說一句「回去再說」也行。
我爸臉拉得老長。
他轉過頭，眼睛瞪著我。
「王雅，你是不是非要在這裡讓我下不來臺？」
「你懂不懂事？今天是你弟弟的主場，你來搶什麼風頭？你是覺得你弟弟不夠風光，還是覺得我這個當爹的偏心，非要鬧這一出給外人看？」
我愣住了。
我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我手裡的 U 盤，舉著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就在這個時候，我媽劉秀英走過來了。
她一下就把 U 盤從我手裡拿走了。
我手心一空。
「血脈傳承，
自古看男不看女，這是祖宗的規矩。」
「我們家，隻認長孫。」
幕布上，我弟正意氣風發地穿著學士服，把帽子拋向天空。
我爸滿意地看著屏幕，又開始招呼親戚。
「來來來，都看，這是榮華技校畢業，多精神。」
沒有人再看我。
我站在那裡像個外人。
我媽走過來挨著我的肩膀。
「行了，別在這杵著了，來幫忙燒紙錢。」
2
我拉開我那個半舊的包，摸出來一支黑色的記號筆。
我拿著筆朝著那塊墓碑走過去。
我爸的名字在上面，刻得又深又清楚，王平華。
他名字旁邊留著一塊空地，等我媽S了就刻上王平華之妻這幾個字。
再往下才是我弟王榮華。
我舉起手，對著我爸名字旁邊那塊空地，就要落筆。
投影儀上不放我的，那我就自己寫上去，讓老祖宗們都看看，他們還有個孫女叫王雅。
「你作S啊！」
他整個人撲過來，一把把我手裡的筆打掉，筆在地上滾了兩圈。
我媽也衝了過來，臉上的肉都在哆嗦。
「王雅你是不是瘋了！你敢在祖宗的碑上亂畫！你是要遭天譴的！」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臉上一麻，耳朵裡嗡的一下。
我還沒站穩，她另一隻手也扇了過來。
我弟王榮華就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手插在口袋裡，一臉不耐煩。
「早就該打了，一點規矩都不懂。」
我看著他們，我爸，我媽，我弟，他們三個人把我圍在中間，周圍是看熱鬧又不敢出聲的親戚。
我一句話沒說。
轉過身下了山。
回家，從衣櫃裡扯了幾件常穿的衣服塞進包裡。
我背著包出了門，沒往村口走，而是往村尾那個破舊的祠堂走。
祠堂的門虛掩著，我一推就開了，一股灰塵和爛木頭的味兒。
裡面黑漆漆的，正對門是一整面牆的牌位，從高到低，全是王家的男人。
我把包往地上一扔，就在那一排排牌位前面，找了塊還算幹淨的空地躺下了。
地板又冷又硬，硌得我後背疼。
天黑透了，祠堂的門「吱呀」一聲又被推開。
我弟王榮華站在門口，借著月光看見我躺在地上，氣得大步走進來。
「你到底想幹什麼？存心讓全家明天在村裡抬不起頭是吧？」
「你睡在這裡，
讓別人怎麼說爸媽？」
我坐起來，沒看他，看的是他身後那面牆。
「王榮華，那上面有女人嗎？」
他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牆。
「你說什麼瘋話呢？」
「那我問你，」我轉回頭看著他，「如果咱倆性別互換，你是女的，我是男的，你的牌位將來能進這個門嗎？」
他被我問得噎住了，臉漲得有點紅。
「你別扯這些沒用的。」
「沒用？」我扯了下嘴角，「你要是女的，你覺得你還能活到這麼大嗎？」
「為了生你這個兒子，我小時候差點被送走，媽抱著剛出生的你在床上坐月子，我在床底下發著高燒，她看都不看一眼。這些事，你要是女的，你早就嘗遍了。」
「你要是個女的，他們為了生兒子，這個家你過得會比我還慘。
你以為你那個技校畢業證是天上掉下來的？那是我拿獎學金的錢給你買的！換成你是個女的，他們隻會覺得你是個賠錢貨，早點嫁出去換彩禮給你哥娶媳婦才是正經事。」
他嘴巴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就那麼看著他。
「怎麼，我說錯了？」
3
我弟王榮華走了以後，祠堂裡又隻剩我一個人。
我在那堆牌位前躺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村裡的人吃完早飯，沒事幹，就三三兩兩地溜達過來，假裝路過，伸著脖子往裡瞧。
我就那麼大大方方地坐在門檻上。
他們看見我，先是一愣，就趕緊扭頭，跟旁邊的人嘀嘀咕咕。
王平華家的閨女，那個 985 大學生，昨天掃墓跟家裡鬧翻了，夜裡住進了祠堂。
這消息跟長了翅膀一樣，
半天功夫就飛遍了全村。
我爸出門的時候，臉黑得像鍋底。
好幾個人當著他的面指指點點，問他家裡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我從祠堂裡走出來，直接去了村東頭太公家。
太公是我們村裡輩分最高的，管著王家的族譜。
我到的時候，他正在院子裡抽旱煙。
「太公。」我喊了一聲。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下，沒說話。
「我想看看咱們家的族譜。」
他手裡的煙杆頓了一下。
「你看那個幹什麼？」
「我想查查，咱們王家歷代以來，是不是有很多女兒的名字，都漏了，沒記上去。」
太公手裡的煙灰都掉了。
他把煙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自古以來，族譜上記的都是男丁，
哪有記女人的道理？」
「那現在就該記了。」我看著他，「我要把漏掉的都補上，從我開始。」
太公不說話了，就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煙。
中午的時候，我二叔來了祠堂。
他拎著一個飯盒，臉上掛著那種我最討厭的笑。
「雅雅，怎麼跟家裡置氣，跑到這種地方來？快，二叔給你帶了飯。」
他把飯盒打開，是我媽做的菜。
我沒動。
「有話就說吧，二叔。」
他嘆了口氣，把飯盒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爸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S要面子。你在祠堂住一晚，他今天在村裡頭都抬不起來。」
「你這樣鬧，對你有什麼好處？跟家裡人把關系搞得這麼僵。」
「聽二叔一句勸，回家吧。
你爸那邊，我替你說了，他保證給你個臺階下，這事就算過去了。」
「臺階？」我看著他，「什麼樣的臺階？」
他含糊地說，「就是他不說你了，以後都好好的。」
我笑了。
「行啊，想讓我回家也行。」
「隻有一個條件。」
二叔眼睛一亮，「你說，隻要你肯回家，什麼都好說。」
「讓我爸，王平華，到這個祠堂裡來。當著這滿屋子列祖列宗的牌位，磕頭認錯。」
二叔臉上的笑僵住了。
「你說什麼？」
「他得親口承認，女兒也是王家的後代，是他錯了，他不該不認我。」
他指著我的鼻子，手都在抖。
「你，你這是大逆不道！讓你爸給祖宗磕頭認錯？王雅，你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
他把飯盒蓋子狠狠蓋上，拎起來就走。
「我看你是真瘋了！」
他走到門口，一腳踹在門框上，門框上的灰都震下來了。
二叔走了，我拿出手機。
我不想再跟他們一個個掰扯了。
我把昨天到今天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寫了一遍，發在了我的朋友圈和幾個社交平臺上。
既然這個家、這個族譜都沒我的位置，那我王雅，今天就自己走人，從此跟王家再沒關系。
發出去，我就把手機扔到了一邊。
我知道，我那些同學、同事，還有七大姑八大姨家的孩子，都能看見。
不到十分鍾。
我弟王榮華的信息最先彈出來。
一大段話，罵我丟人現眼，把家裡的事捅到外面去，讓他和他老婆以後怎麼做人。
我拿起來，就回了一句。
「你不是馬上要被列祖列宗檢閱了嗎？我這個外人提前退場，讓你風光大辦，不是更好？」
這下不光是村裡人看笑話了，外面的人也都知道了。
王家的臉，算是丟到家了。
不到一個小時，太公就拄著拐杖來到祠堂門口，身後還跟著好幾個村裡的老人。
他臉色很差，看著我。
「讓你爸、王平華，還有你二叔，現在就過來。」
他用拐杖在地上使勁杵了一下。
「跟他們說，是我叫的，現在，馬上。」
4
我爸和我二叔是黑著臉進的祠堂。
後面還跟著我媽，我弟王榮華，還有他老婆苗芸熙。
祠堂裡擠滿了人，太公和村裡幾個老家伙坐在正中間的太師椅上，
跟審犯人一樣。
我一個人站在牌位前面，對面是他們一大家子。
太公手裡的拐杖在地上頓了頓，祠堂裡一下子就沒人說話了。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先是掃過我爸，落在我身上。
他開了口，「家醜不可外揚。你把家裡的事捅到網上去，讓外面的人看笑話，這就是你的不對。」
「你爸是長輩，就算他有做錯的地方，你也不能這麼下他的面子。」
他咳了一聲。
「今天我做個主，這事到此為止。你給你爸道個歉，跟他回家，以後不許再提。」
我還沒說話，我爸就先開口了。
他往前站了一步，腰杆挺得筆直。
「太公，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指著我，手指頭都快戳到我臉上了。
「檢閱長孫，
這是我們王家傳下來的規矩，是神聖的！她一個女的，天生就不幹淨，她非要摻和進來，就是想玷汙我們王家的儀式，是想讓列祖列宗蒙羞！」
他越說越大聲，臉都漲紅了。
「她這種不潔之身，連靠近祖宗牌位的資格都沒有，還想把自己的東西放出來！簡直是痴心妄想！」
我看著他那張激動的臉，突然覺得很好笑。
我的目光落在我弟王榮華身上。
他站在那裡，一臉得意。
他老婆挽著他的胳膊，也是一臉驕傲。
我朝他走了過去。
他看我走近，還往後縮了一下。
「你想幹嘛？」
我沒說話，手一伸，就把他手機掏了出來。
他反應過來想搶已經晚了。
我單手舉著手機，另一隻手飛快地劃開屏幕。
他的鎖屏密碼，還是他那個初戀女友的生日，蠢得要S。
我點開他的微信，找到幾個置頂的聊天框，把手機舉起來，屏幕對著所有人。
「不潔？」我看著我爸，又看看太公，「你們看看你們王家這個神聖的長孫，有多幹淨。」
屏幕上全是露骨的聊天記錄。
有跟不同女人的，有要照片的，有發紅包的，還有約著去酒店的轉賬記錄。
苗芸熙第一個尖叫起來。
「王榮華！你個王八蛋！」
她衝上去就撓我弟的臉，兩個人瞬間就撕打在了一起。
我媽趕緊上去拉架，「別打了，芸熙，有話好好說！」
二叔也上去幫忙，「榮華，你快松手！」
祠堂裡亂成一鍋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