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都告訴她了？」
他一笑一口大白牙：「說了呀，我說我在追你兒媳婦。」
談戀愛可以。
結婚不可以。
他媽媽的想法，從來沒變過。
13
我爸媽相繼病逝後，家裡隻有個生著病的奶奶。
不能給到唐寒任何幫助，拖累著他，每個月的工資還要給我奶奶買藥。
他媽媽還擔心，我爸爸的癌症會遺傳。
即使唐寒告訴他，我家並沒有基因問題，她也不信。
挑了個周末，我回了趟家。
奶奶看著我手裡的一堆東西，皺了眉頭：「別買了呀，上周唐寒帶了好多，冰箱都裝不下了。」
我手一頓。
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上周來過了？
」
奶奶點了點頭，並未懷疑。
我和唐寒都挺忙的，誰空出來時間就給奶奶帶點東西。
她年紀大了，又舍不得吃穿。
去年給她裝了空調，交費時才發現她幾乎沒開過。
唐寒氣的不行，又不好數落，得空就往家裡跑，好說歹說才說服了奶奶。
奶奶指了指客廳新添的按摩椅。
「你管管他，大手大腳的。」
「我這把年紀了，要什麼按摩椅？」
奶奶其實樂得合不攏嘴。
時不時就要去摸一下。
我眼眶漸熱，吃飯時將米飯戳了個稀爛，我想說我和唐寒分手了，開不了口。
走時，奶奶塞給我一口袋剝好的核桃。
「上次留他吃飯，他急匆匆走了說忙。」
「我看他黑眼圈重得很，
不要太累了，給他補補腦子。」
奶奶拍了拍我的手，眼神深邃。
「楊悠，你們好好的。」
我眼淚瞬間落了。
「奶奶，我們分開了。」
「他不知道怎麼和你說，我不能瞞你，我們沒可能了。」
門口突然傳來一聲重響。
奶奶望過去，呢喃：「他上次都不敢看我，楊悠，我猜得到，我猜得到。」
她彎了腰，握住我的手：「給他吧。」
14
門口放著好幾個袋子。
奶奶讓我帶走。
我在樓下，沒看見唐寒，叫了聲他的名字。
回應我的隻有凜冽的風聲。
我把唐寒帶來的東西全部扔進了垃圾桶。
站在原地沒動。
等了幾秒，
他從拐角出來，聲音沙啞：「回去吧，冷。」
我把手裡的核桃遞給他。
他紅了眼。
「奶奶給你的，都是她覺得好的東西，不值錢。」
我瞥到他包裡那個紅包。
是我還給他媽媽的。
「核桃是她一個一個手剝的。」
「唐寒，就當她送你的份子錢了。」
他拿紅包的手頓住。
「楊悠。」
「我不會娶她。」
「聽說李逢春肚子裡是兩個？」
唐母有的是方法讓我知道，李逢春在療養院的工作是她介紹的，而戚蕊媽媽就住在那。
她記憶越來越差，卻能清楚地說出唐母是如何照顧吃百家飯長大的李逢春，而李逢春如今又是如何聽話來報答她的。
她那肚子，
懂的人一看就懷的是兩個。
百善孝為先，唐母的心髒病，時刻拿捏著唐寒。
娶李逢春，不過是早晚的事。
我深吸了口氣，祝福他：「早生貴子。」
「像你說的，都過去了。」
「別再來找奶奶了，別髒了她的眼。」
15
可我沒想到。
一袋核桃。
竟成了點燃唐寒連年隱忍怒火的導火索。
趁著唐寒上班，唐母丟掉了，還尤覺不夠，找到我奶奶。
高聲指責她教得孫女不知禮數，分手了就應該大路朝天兩邊走，明知他都快有孩子了還糾纏，是不要臉。
奶奶一看到李逢春的肚子，連反駁的話都說不出。
唐寒趕到時，奶奶已經被氣得暈了過去。
我趕到醫院。
奶奶躺在病房裡。
唐寒不在。
電話再打過去時，那邊接連掛斷。
一直到晚上，他回了過來。
「奶奶還好嗎？」
「還沒醒。」
於情於理，唐寒都應該給我個說法，也應該親自來和奶奶道個歉。
我沒忍住罵了他幾句，他沉默聽完，說：「楊悠，我逼著李逢春把孩子打掉了。」
「我們……」
他掛得很快，可我還是聽見了摔杯子的聲音。
「你想都不要想！」
「隻要我還活著一天，她就別想進唐家的門！」
奶奶用很低的聲音讓我別哭時。
我驚覺痛苦：「奶奶，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啊，她要這麼對我？」
沒有門第之差。
沒有深仇大恨。
唐寒的媽媽，從第一眼見我就不喜歡我，後來我和唐寒做再多努力，都是徒勞。
奶奶有高血壓，又有冠心病，受不得刺激。
可唐寒是如何對她的，她都看在眼裡。
我隻能如實告訴她緣由。
奶奶疲憊地抱著我，說：「楊悠，我想和他媽媽見一面。」
我卻聯系不上唐寒了。
我找戚蕊，她說他們也打不通他的電話。
她讓譚生去了趟他家，譚生說，唐寒的媽媽心髒病突發，沒救過來，去世了。
15
奶奶讓我去一趟。
生S之前無大事。
唐寒因為她媽媽的病，從來都是忍讓。
也就這麼一次激烈反抗，逼得她媽媽丟了命。
唐寒送走一批又一批吊唁者，
放在古代，他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可現在，也沒好到哪去。
有長輩狠狠啐了他一口。
我給他遞紙，他抱住我：「楊悠，我媽是被我氣S的。」
救護車上，他媽媽逼他答應娶李逢春。
一旁醫生都勸他先順著患者。
可唐寒一個字沒說，連頭都沒點。
唐寒在我肩膀無聲哭泣。
上次見面還給我難堪的人，就這麼突然沒了，我一陣恍惚。
「我把所有的積蓄給了李逢春。」
「流產時，醫生說懷的是雙胞胎。」
「我媽接受不了。」
唐寒問我：「你能不能和她見一面？」
李逢春見到我，將懷裡的暖水袋放我手裡。
那張臉蒼白，手指頭也是白的。
我想要遞回去，
她笑了笑：「唐寒說你最怕冷，拿著吧。」
她和我年紀相仿，可能是出社會早的原因，看起來比我成熟很多。
「如果那晚沒懷上，我會求阿姨成全你們。」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索性沉默。
李逢春自顧自地說：「你和唐寒在一起後，他在家經常提到你。」
「楊悠，我和阿姨做的事不對，我比誰都清楚，我既是為了報她的恩，私心也是因為喜歡唐寒。」
「阿姨說你眼裡容不得沙子，唐寒又孝順，你們在一起這麼多年也夠了。」
「我聽進去了。」
李逢春呼了口氣。
「對不起，楊悠。」
「那晚唐寒甚至咬了舌。」
「他很痛苦，他舍不得和你分開，現在阿姨走了，沒有人阻攔你們了。
」
李逢春起身，想往我手裡塞卡。
「唐寒的錢我不能要。」
「我祝你們幸福。」
我沒接，轉身走了。
16
這件事裡，最無辜的是奶奶。
可深受折磨的，也是她。
他把唐母的S，一部分原因歸結到了自己身上。
她說她不該剝核桃的。
他說，楊悠啊，那袋核桃，不該給唐寒的。
一袋核桃而已啊。
唐寒在床頭拉著奶奶的手，說這是個意外，和她一點關系都沒有。
他守在病房外面，我想趕他，奶奶讓他留下。
她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在醫院住了三個月。
多次夢魘。
最嚴重的一次，半夜從床上摔了下來。
送進手術室，醫生讓我做好心理準備。
那一刻，我簡直恨S了唐寒。
「我就應該聽你媽的話，早點和你分手。」
「是你們害S了奶奶！」
唐寒痛苦地蹲在地上。
聽到奶奶沒事時。
他哭著問我：「楊悠，我真的做錯了嗎？」
「我娶了李逢春，我媽不會S，奶奶也不會病。」
「可我呢？」
「我就該S嗎？」
我不知道。
奶奶第二天難得清醒，問我：「楊悠，你和唐寒沒了阻礙，你還願意嗎？」
我搖頭：「奶奶，我不願意。」
他是被逼的，可他也不全然無辜。
唐寒打水回來，正好聽到。
扯著勉強的笑喂奶奶喝水，
和她聊天。
奶奶對他還是如從前。
在醫院沒給過他臉色看。
隻是這會兒，她說：「唐寒，你和楊悠緣分盡了。」
奶奶沒能挺過這個冬天。
戚蕊不顧譚生的阻攔，挺著大肚子來了靈堂。
火化前一晚。
我、戚蕊、唐寒、譚生守夜。
是四個人，最後一次聚齊。
17
我搬了家。
再次在家門口看到水果，肉還有做好的飯菜時。
我去找了戚蕊。
「你把我地址給他了？」
戚蕊快生了。
孕後期的媽媽情緒都容易失控。
隻是問了這麼一句。
她眼淚就快要出來了。
「楊悠，譚生說，唐寒下了班就喝酒，
有時候加班加到半夜，又去酒吧待上半晚。」
「你要不要，再給他一次機會？」
「李逢春那件事，他也是被逼的。」
我笑了笑。
「一孕傻三年，戚蕊，你也會嗎？」
戚蕊捂著臉哭。
我走時，譚生跟了上來。
「如果你也是勸我的，不必說了。」
譚生頓了頓。
「楊悠，戚蕊是好心辦壞事，你別怪她。」
戚蕊就在門後聽著。
可那個好字，我說不出來。
我在家門口安了監控。
和譚寒當面撞上，我把東西扔回他手裡。
「別來了。」
「唐寒，你答應過奶奶什麼你清楚。」
他媽媽以S相逼，他沒點頭。
奶奶彌留之際讓他和我別見面了，
他說好。
唐寒伸手接，露出的一截手腕細得可怕。
甚至被幾個袋子撞得踉跄了下。
「唐寒，你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給誰看？」
我有好多難聽的話想說。
他唐寒可憐，被逼迫沒了媽，我楊悠就不可憐嗎，我奶奶就該遭受無妄之災嗎？
戚蕊和譚生就該夾在我們中間難做嗎？
「我想讓奶奶放心走。」
「可楊悠，我放不下。」
「我什麼都沒了，我無所顧忌了，我……」
「唐寒，你就是喝S我也不會心疼。」
他抬起臉，瘦的臉頰凹陷。
唐寒大學時是校籃的，肆意瀟灑，我愛他身上那股昂揚。
我們兼職，攢錢，去了很多地方旅遊，
在無數個夜裡互訴愛意。
我畫圖時，他就乖乖坐在我身邊打遊戲，我看他一眼，我就覺得踏實。
工作後，壓力太大，他開始喝酒。
我們吵架，卻沒有哪一次吵得想要分開了。
我愛他，所以他媽媽那般討厭我，我也忍下來了。
誰都心疼唐寒。
可我也沒奶奶了啊。
還有李逢春，那兩個打掉的孩子，戚蕊讓我原諒他時，我終於懂了。
外來的人始終是外來的。
強求不來的東西，終究是強求不來。
18
我問唐寒，現在你嘗到了後果，如果再來一次，你還會想和我在一起嗎。
他想了想，苦笑：「我不知道。」
「我不想。」
我看著他的眼睛說：「我不想，
唐寒，如果有再來一次的機會，我不會和你在一起。」
唐寒悲慟地跪在我身前。
他那天在門口哭了很久。
後來，不再來了。
戚蕊生孩子。
我去了。
她見到我，抱著我大哭：「楊悠，我對不起你，我以為你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了。」
譚生在一旁欲言又止。
他一邊替戚蕊擦眼淚一邊哀求看我。
我握了握她的手：「別哭了，疼不疼？」
她點頭：「疼。」
「楊悠，生孩子好疼，你別生了。」
我笑笑：「總要經歷這一遭的。」
「戚蕊，我早晚也會的。」
唐寒剛走到門口，又輕輕掩上了門。
戚蕊讓我抱抱孩子。
那麼小。
她和譚生，一路走來，沒遇到什麼大波折。
我羨慕戚蕊。
就如唐寒羨慕譚生那般。
「又酗酒又染上煙癮。」
「唐寒，照顧好身體。」
「活著還有希望，S了什麼都沒了。」
譚生在走廊盡頭低聲勸唐寒。
唐寒目光掃到我：「哪還有什麼希望？」
譚生見我出來,給我們騰了空間。
「楊悠，生男孩還是女孩？」
「要不一男一女吧？」
當初我們幻想過。
眼下,唐寒又問我：「楊悠,你要生男孩還是女孩？」
「都好。」我說，「不是你的,都好。」
19
煙灰掉在指尖上。
唐寒手顫了下，轉過身。
「我要走了。」
「好。」
「不問我去哪嗎？」
我輕笑：「我管不著。」
他說：「楊悠，你狠。」
「看著你結婚生子,不如直接S了我。」
我也轉過身。
唐寒不遠不近地跟在我身後。
「可我也看著別人懷了你的孩子,不是嗎？」
「是，楊悠,我賤，換到你身上,我接受不了。」
他問我當時疼不疼。
我腳步頓了一下：「不記得了。」
到醫院門口,唐寒替我招了輛車。
我搖起車窗，關上前一秒，唐寒丟了張銀行卡進來。
是他給李逢春那張。
倉促間，我隻來得及看見唐寒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聽到他說：「楊悠,
我愛你，從來沒有變過。」
我讓司機停車。
他回了下頭：「姑娘,這不讓停車的。」
後視鏡裡,唐寒彎下腰。
一點一點消失。
我拿著那張銀行卡。
崩潰大哭。
我們都在往前走。
可又好像都被困在了原地。
陰差陽錯，卻無能為力。
他親眼看著他母親離世,無能為力。
我看著奶奶跟在後頭,也是。
戚蕊和譚生,看著我們,亦是。
我去把奶奶兩張銀行卡裡的錢全部取了出來。
其中一張,收到過二十萬的轉賬。
是唐寒轉的。
在我們分手後。
還有一張她常用的,每個月也會收到兩千，從兩年前開始。
三年前我第一次帶唐寒回了家。
後來他經常過去。
不知道什麼時候記下了奶奶的銀行卡號。
奶奶不懂這些。
根本不知道唐寒在往裡打錢。
我怔怔地看著銀⾏卡裡的數目,⼀直到身後有人催促才取了出來。
我沒再搬家。
每隔三個月，我都會收到快遞。
是唐寒寄來的，他每去一個地⽅,都會給我寄當地的一些⼩玩意⼉。
以前我就喜歡這些，時常買些好看⼜不實⽤的東西擺在家裡。
我沒有他的聯系方式。
戚蕊和譚生也沒有，唐寒換了卡,誰都聯系不上。
他寄來的那些東西，都被我堆在家⾥⻆落。
有時候戚蕊帶小孩來玩，會帶⾛一些。
戚蕊不讓他拿。
我笑：「給他吧,放我這也佔地方。」
後來唐寒寄東西,有時會夾一張照⽚。
拍的當地景色。
寄了大概⼀年，往後半年停了,正好遇上我房租到期。
我換了個住處。
唐寒的那些東西我沒帶走。
不知道過了多久，原房東突然給我打了個電話。
說她要賣房⼦了,她這⾥還有一個我的包裹。
我本想讓她直接丟了。
想了想,還是去拿了。
寄件⽇期已經是快一年前。
在我搬家後，唐寒⼜寄來的。
⼀張他在藏族祈福的照⽚,背影消瘦。
還有⼀張明信片。
「楊悠。」
「祝你覓得良緣，子孫滿堂。」
那是我最後一次，收到唐寒的寄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