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嗐,這個知禮的儒生。
「堂上堂下之人其實無甚差別,統不過讓大家看到想被呈現的一面,小姐與其深究這個,不如把自己變得像他們一樣。」
李溪的話之於我,仿佛就是白日裡寧別久之於寧方思。
他在委婉地提醒我行事可以多點心思,寧別久則是直接地告訴了寧方思,要學會喜怒不形於色。
「你有點哲學那味兒了。」
「小姐何意?」
我向李溪俯首作揖:「我的意思是,以後我要尊你一聲『先生』了。你其實早就知道我不是什麼王妃、什麼國公嫡女了吧?京城諸多貴族我已經記得差不多了,但更深一層的許多事,以後要勞煩先生多多告訴我了。」
破天荒的,我聽到了李溪的輕笑聲。
我相當驚奇地看著他,正要鼓個掌時,寂靜夜色裡傳來一陣衣物的摩擦聲與嗚咽聲。
在假山與綠樹深處,藏著一條蕪雜小道,我撥開橫在眼前的枝丫,
快步走了進去。等到借著月色瞧清楚眼前的景象時,我隻覺得遍體生寒。
小廝模樣打扮的人正把一個姑娘往僻靜處逼,看過去那姑娘身上的衣衫已經被撕得不成樣子了,神情既絕望又無能為力。
餘光瞥見我,姑娘眼淚流得更加肆意,雖被緊緊摁住了嘴巴與雙手,她還是拼命朝著我的方向掙扎,就像瀕死之人對生命的渴望。
回到寧府後除了李溪,我身邊沒再跟其他人。
在李溪反應之前,就地撿了幾塊堅硬的石頭,想也不想就朝那小廝脖頸上砸去。
「啊!」
褲子褪了一半的男人發出疼痛的吼叫,手上的力氣減了下去。姑娘擁好自己的衣衫,拼命跑到我身後,哭得愈發悲痛。
「畜生!」我遞給身旁姑娘一塊石頭,「狠狠砸死他。」
姑娘握著手上的石塊,又看了眼前頭捂著傷口不知所措的男人,猶豫了許久。我看不下去,搶過她手中的石頭,狠狠砸了過去。
「畜生,
禽獸,混蛋!給紫蘇做藥引都不配!」小廝終於反應了過來,他跪在地上,不敢對我多言,隻能看著我身後的姑娘啐罵:「裝什麼貞潔烈女,有本事不要晚上一個人出現在我面前。我喜歡你是你的福氣,難道你想到時候出府隨隨便便配一個人嗎!」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叫囂的男人,隨即上前,抬手給了他一巴掌:「說你是狗嘴還真是侮辱狗了。」
李溪要去喊人過來,我攔住他:「我正好悶著,這件事能不能單讓我來處理。」
話音剛落,我身後目睹發生一切的姑娘忽的在我面前跪下:「求小姐為奴婢做主!」
26.
被強迫的是府上的婢女蓮枝,常年在東廚工作,為人乖順和善。在她的哭啼聲中,我算是了解了事情的原委。
寧別久不在府上這段時間,管家獨大,他又把寧夫人哄得很好,是以府內沒有敢得罪他的。就算現在寧別久回來了,管家之於眾人,仍是有著極大的威懾。
而與管家交好,日日貼伏身邊的小廝吳衛,仗著自己的關系,頗有點橫行闔府的意思。大家起初還敬著些,到後面便有些混亂了,時常會有爭執與圍毆發生。
寧別久回來後曾遇著一次僕人爭執,便狠狠警告了一番,管家也狠狠懲罰了全府上下,至少保證了府上表面的平靜。一撮人也都知道收斂著些,隻有吳衛不知天高地厚,依舊蠻橫。
早前被他糟蹋過的姑娘都被一筆錢打發出了府,他自恃許久,做事就更加沒有了輕重。瞧蓮枝五官逐漸長開,吳衛便起了異樣的心思。奈何蓮枝警惕心強,做事也周到,他一直沒有什麼下手的機會。
直到今晚,見蓮枝孤身一人,便拖了她到暗處欲行好事。
「小姐。」
李溪的聲音讓我咬緊的牙關松了松,我看了眼跪在院外滿不在乎的吳衛,還有他旁邊眼眶通紅的蓮枝:「先生,這件事情我想自己處理,你不用幫我。」
我壓低聲音道:「自青州後,
我就一直在想自己是否能當好寧缃。蘭兒的事又讓我在想,我能不能做好我自己。這件事我有了點頭緒,如果我處理得不好,你再提點我,好嗎?」「好。都聽小姐的。」
「不行,我先解個氣,橫豎人設都這樣了。來人啊,吳衛髒到我眼睛了,先給他來十個板子!」
李溪:……
在吳衛的吱哇亂叫中,屋內的蓮枝終於止住了抽泣,紅著眼死死盯著他。
吳衛被拖下去後,我轉頭看向渾身顫抖、略有些失望的蓮枝,拉住她的手將她扶起來,真誠道:「蓮枝,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寧別久扮豬吃老虎的人,沒道理府上的騷亂都止不住。寧方思也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他們都沒動到吳衛身上來,這就表示,吳衛身後有更了不得的人。
最重要的是,原書中在寧缃未曾與覃聞晏和離時,作者曾點明,寧家敗落的開始,便是府上太子眼線與其的裡應外合。
我原本被很多事情攪擾得尚在整理思緒,
這下吳衛作惡到我跟前來,讓我後知後覺,此時的寧府,其實也並不安穩。所以,這代表著——那幫老狐狸、小狐狸的,又不告訴我!
第二日,我從護衛那兒聽說昨晚吳衛回去後帶著傷在下人面前好好惋惜了一番,差點到嘴邊的蓮枝就這麼飛了。
而已經被調到我身邊的蓮枝則要平靜許多,雖然她面上仍褪不去小心翼翼與害怕,但眼中的堅毅之色多了幾分,是個好兆頭。
「我出門逛逛去,你在府裡小心些。若遇上不知好歹的,就照我教你說的話懟回去。另外,我昨晚跟你說的事不著急,慢慢來就好了。」
囑咐完後,我帶著李溪匆匆出了門。
原先那些被吳衛糟蹋過的姑娘,因他不願負責,管家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便被盡數打發了出去。而就算她們是被強迫的,也依舊被指點責罵了許久。
有的不堪受辱自盡了。有的被貪財的家人賣入楚館。有的被隨隨便便地許了人家,
慘一些的連名分都沒有。蓮枝的好姐妹翠兒便是其中之一,被吳衛糟蹋後,淪落至了招春院。
招春院名字聽得尚可,卻連平康坊內最破舊的青樓都比不上。這裡與其說是聲樂之所,倒不如稱之為淫樂之所。
毫無美感可言,毫無秩序可言。
若不是李溪護著,我早在初初踏入時,就會被不知名的大手拖走。
我站在堂中,隻覺得心上的顫抖更甚。
初到陌生之地,除了李溪,我還帶了幾個侍衛。他們從我踏入平康坊起,就嚇得失了神,見我在招春院中動也不動,大著膽子上前:「小姐,你也看見了,我們趕緊走吧。」
我搖搖頭:「帶我找到那個叫翠兒的姑娘。」
「不過是、不過是個女子罷了,姑娘何必這麼糟蹋自己!」侍衛急了眼,聲音也不住地揚了揚,「這都是翠兒自找的,我們何苦為了她費神!」
我沉沉望向面前的人,像是在看一個笑話。
我一字一句笑道:「再不動步,
我就殺了你。」侍衛被我的神色唬住,嚇得嗑了好幾個頭,隨後便在眾人異樣的目光中,無視鸨母帶我在招春院中搜尋著。
我們幾個人上上下下轉了一圈,竟是在後門角落中找到了翠兒。
她躺在匆匆用席子鋪就的泥濘地上,衣不蔽體,紅暈浮面,看起來剛侍候過人。而她身側邋裡邋遢的乞丐正提起褲子,末了往她身上扔了幾個銅板。
翠兒被砸得哼了一聲。
我立刻上前脫下外袍給翠兒披上,在乞丐慌亂不解的神情下,我對侍衛們道:「把他帶下去。另外幫我守好後門,我有事與翠兒說。」
終於習慣我行事的侍衛們齊齊應下後,押著仍犯蒙的乞丐離開了。李溪隨之也退到了小巷之外。
在這陣聲響中,翠兒終於醒來。她先是蒙蒙的,片刻後,她猛地起身,眼眶裡蓄滿了淚珠,扔了我的衣裳踉跄著就要起身:「你是誰?是寧家的人?滾!滾啊!」
在看到翠兒身上青紫不一的傷痕後,
我再也忍不住,接下翠兒的捶打,不管不顧地擁抱住了她。「沒事了,沒事了,對不起……對不起。」
翠兒稍怔,隨即推開了我,她迅速穿好衣衫,神情冷到極點:「參見小姐。您不該來這裡的。」
我壓低聲音對她道:「我幫你殺了吳衛,殺了那些幫兇,好不好?」
翠兒身子僵住,在她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小巷一旁的青石牆頭,傳來了合掌而笑的聲音:「精彩,真是精彩啊。」
我抬首望去,牆頭上坐著一位黃衣姑娘,眉目動人,動人之間有一絲仿若故人的熟悉。
她身上的衣衫已經洗得發了白,雙手也可見老繭,長發松松绾著,除了一根絹帶再無其餘釵環。
黃衣姑娘自牆頭一躍而下,輕巧地落到翠兒身前。翠兒似乎十分依賴她,在看到她的一瞬間,整個人放松不少:「薛姑娘。」
黃衣姑娘回握住翠兒的手,側過頭低聲安慰了她好一陣。
我看著她們的模樣,
竟有些羨慕。在確認翠兒的情緒已穩定下來後,我走近黃衣姑娘,笑道:「你好,我叫寧缃。很顯然,翠兒更信任你。」
黃衣姑娘上下看了眼我,眉梢一彎,露出周到的笑容:「薛窈。」
從李溪開始,對於隨時蹦出的劇情編外人員,我已經毫不意外了。
以寧缃在原書中的出名程度,薛窈估計通過名字就明白我的身份了,所以她眼中很是不解,似是疑惑國公嫡女為什麼要來平康坊。
即便是來,也可去南風館,偏來這亂糟糟的招春院。
看翠兒躲在薛窈身後萬分警惕的神情,我心內嘆了嘆:「我是替蓮枝來的。」
聽到蓮枝的名字,翠兒急急問我:「蓮枝?!蓮枝她還好嗎?吳衛這個畜生是不是、是不是……」
「寧小姐是千金之軀,怎的勞心這些事了?」薛窈笑吟吟地截住翠兒的話頭,再笑吟吟地問我。
翠兒嗫嚅地看著我,想起薛窈方才真心安慰翠兒的樣子,我笑道:「千金做久了,
想做個英雄。」薛窈眼中有一閃而過的探究與意外,但她掩藏得很好,仍舊笑盈盈地望著我,頗耐心地等待我的下文。
不一樣。一打眼我以為薛窈給人的感覺和饒芷一樣,但就幾句話的交鋒下來,已經可以很好地區分二人。
如果饒芷是春日裡盛開的新花,那麼薛窈就像是湖心瞧得見卻無法觸及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