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不走的話,青州副本還有其他支線選擇的機會。我若走了,本就要被構陷的寧別久再遇上瘟疫,必死無疑。
「我知道你擔心崔二郎,放心,他的安全爹爹會為你護好,你聽話。」
「我擔心的是你,爹。我不聽話,不走,沒商量。」
脫口而出後我就有點後悔,這樣的話從跋扈慣了、事事自己為先、面冷心冷的寧缃嘴中說出來是不是有點奇怪?
寧別久竟沒有覺得不妥,他無奈嘆了一聲:「我就知道依你的性子,知道這件事後定是走不了了。」
「我會保護好自己,也會護住方思,不讓他掉一根頭發。」
「你自小就這麼寵他。你與方思留下來可以,但出行與吃食方面需謹慎再謹慎。我待會兒將疫情嚴重地區的布防圖給你,你們可不要去給人家添亂。」想了想,寧別久又道,「你如若真的喜歡崔二郎,回京後我去趟將軍府,在青州時你不要著急。」
「……好。
」說是這麼說,在收好布防圖後我還是馬不停蹄地去了與我們同住府衙中的謝浸池的小院中。
小院深靜,綠樹蔥茏,在一地月光中疏如水中藻荇。而湛藍袍子的謝浸池長身立於此中,像是深埋水底的古玉。
幾次對峙下來,我已經能很好地收斂情緒面對謝浸池了。看著他被清輝打磨的側臉,我揚著聲音走上前去:「喲,你這是為誰風露立中宵呢?」
謝浸池身子顫了顫,他轉過身來望著我,樹葉簌簌作響,鼻尖似乎恰好拂過一陣幽香。他抿唇而笑:「為你。然後你來了,明月誠不欺我。」
我信了你的邪。
「我猜到你們的計劃了。」
「小相思真會破壞氣氛,這個時候你不紅一紅臉頰,還這麼生冷地質問我,真讓人不快。」
「最開始的計劃,是改換身份留在寧缃身邊,不僅是為了虎符,還有通過她王妃的身份,可以攪亂很多事情。到了後來,應該是我的到來攪亂了你的計劃,
但我並不覺得你會因為我的幾句話就放棄與寧別椿的合作。我隻是相信,你不會讓曾經背叛過你父皇的寧家舒坦。與覃聞晏和離之後,我幾乎已是廢棋,但廢棋還有點作用,就是用來牽制寧別久,覃聞晏已經開始發力,你不想等了。所以不要來問我為什麼沒有臉紅,你清楚青州這兒什麼情況,但還是讓我來了,這樣的喜歡不值得我臉紅。」謝浸池先前眼中那些堆砌出的情意慢慢褪去:「父皇?你到底是誰?除了離魂之說,你身上還有多少秘密?」
我走近謝浸池,抬眸大大方方與他對視:「先前與你打馬虎眼,是因為還有退路,但如今瘟疫橫行,是最最艱難的時候。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應該拿來被作為籌碼與工具。」
「我來自與這裡完完全全不同的世界,在那裡你和其他所有人的故事是並不厚的一本書,所以我會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你的目的和計劃,甚至是你的結局。雖然我的到來改變了一些情節走向,
但是,」頓了頓,我沒有告訴謝浸池他的結局是死無全屍,「但是你會得償所願。」我聽到了樹影婆娑之聲,聽到了花瓣簌簌而落之聲,還有一片幽靜中,謝浸池愈發粗重的呼吸聲。
他看著我,從前他向來舌綻萬千情話、眼中平靜無波瀾,這次卻是眼中情緒洶湧、雙唇欲言又止許久。
「我父親的名諱?」
「謝胥。」
「我當初如何逃出亂軍?」
「崔將軍相護。」
「崔將軍是我什麼人?」
「名義上的父親。但如今他被你下了暗毒,再過不久人就會徹底癱瘓。」
「我為何這麼做?」
「他隻是看中了你的身份,且……且對你有不軌之心。」
「我何時可得償所願?」
差點就要被謝浸池套出話,幸好我及時收嘴:「我們安然無恙回京城後。」
謝浸池緊繃著的情緒松下來幾分,他笑了,溫淡的似乎要被月色稀釋去:「幸好,你似乎還有些怕我,否則我不能保證明日的你舌頭還在不在。
」我渾身一抖。
看吧,這才是瘋批該有的樣子,知道我有著上帝視角後,第一想到的是至少先毒啞我才安心。
「我也很慶幸,在說了一切後,謝公子終於願意用真實面貌對我了。」
「謝公子,」謝浸池咀嚼著這三個字,「雖然比『浸池』二字生疏,聽著卻舒服得多。你想讓我做什麼?」
「書中劇情裡你沒有參與到青州之行中,但如今你來了,代表情節開始不可控了,所以為了你能平平安安地去迎接結局,請放下虎符的念想,與我們一道穩住疫情。」
我不知道自己撒起謊來的面不改色能被謝浸池識破幾分,但我能保證最後一句話我說得相當真誠。
謝浸池平靜地與我對視,末了忽然另問我:「在那本書中,我曾有被上蒼厚待過嗎?」
我被問住了。
不曾。
以皇子的身份降生,卻隻過了短暫五年的開心日子。被將軍從屠刀之下救出,卻日日要擔心他的狼子野心與覬覦的目光。
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姑娘,交出了一切最後卻被情愛所誤死無全屍。「有。你會過上你向往的日子。」
謝浸池幾乎是下意識地笑了,我知道,他不信。
「我的一生隻是他人信手拈來的幾筆,可笑。我不認。」
我被說住了,正要強撐著回答時,謝浸池帶著淡漠笑意問我:「你問我為誰風露立中宵,其實我隻是很單純地在想,今夜的月亮與十六年前的那輪是否一樣。」
十六年前,是前朝覆滅的時間。
「我聽過一位詩人感懷:『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那一輪月亮,今夜的,定不是十六年前的。」
「今夜好像第一次真正認識寧相姑娘,那我便記下這輪明月,這是我與寧姑娘的。」
「明月為證。你答應我的請求了?」
「我不喜歡青州。」
「為何?」
「十六年前,它是第一個自願投降的城池。」
想了片刻,我緩緩道:「百姓無辜。
」「給我個信物吧。我是什麼樣的人寧姑娘也清楚,若次次都隻是口頭交易,豈非顯得我太愚笨了些。」
「你想要什麼?」
謝浸池忽然走近我,眼中出現了熟悉的調笑:「比如,我們再歡好一次?我可是思念了許久的。」
有些話,還真的是不吐不快了,我正色道:「你在自賤你自己。」
謝浸池眸中閃過厲色:「你說什麼?」
「我隻是覺得,你認為留在寧缃身邊唯一的方式是交付肉體,這樣看輕了自己也看輕了寧缃。到最後面對我時想到的還是這一招,是看不起你自己。」
謝浸池沉默了許久,沉默到我覺得他快要入定了。
於是我好心提議:「這樣吧,你給我下個毒,解藥你保管。青州的疫情如若安穩下來,我沒有配合你拿虎符,你就讓我自生自滅。」
橫豎虎符在原書中確實在謝浸池手上過了一過,但最後終究是會回到覃聞晏他們手上的。
我正為自己的計劃美滋滋時,
謝浸池笑了,感覺是被我蠢到的那種笑:「寧姑娘是我見過最配合的羊羔。」「……多謝誇獎。」
「你的決心我收到了,但毒藥不必了,如若事畢後姑娘毀約,我便在你房中下春光繞。」
「那是什麼?」
「春藥。」
我去你奶奶個腿兒。
「多問一句,你就這麼相信我。」我是真的好奇。
謝浸池笑道:「是毒三分痛。我記得你說過,你怕痛。」
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我拿金簪朝眼下刺去時說的話了,難為謝浸池還記得起來。
合作完美達成,我十分滿意地就要離開時,謝浸池沒頭沒尾地問我一句:「原本的王妃,如何了?」
這個問題我也思考過,但無解,隻有讓我繚繞至今的無奈:「我不知道,我就這麼佔據了她的身體,其實她本該……本該好好活著的。」
謝浸池語出驚人:「她不會活著。這也是我一早就懷疑你身份的原因。」
「什麼意思?」
「侍郎女兒要給寧缃下毒的事情被寧別椿知曉,
他買通我在府中的眼線,將毒的劑量多放了幾兩,普通人用之即死。我知道時已經晚了,寧缃藥石無靈,隻有死路一條。」15.
寧缃說:「為我報仇。」
寧缃說:「替我照顧好他們。」
我似乎能聽到寧缃與我的喃喃託付。
寧別椿,我不住地念叨著這個名字。這回還真是新仇舊恨一起結下了。
我獨自一人坐在院中整理這幾日起起落落的情緒,幾丈之外的謝浸池估摸著也在消化衝擊他世界觀的「書中世界說」。
抬頭圓月正好,我不由也在想,我是否能與父母共這一輪明月。
肩上一陣溫暖。寧方思不知何時走到檐下,輕輕為我披上衣裳:「夜裡涼,從前都是你趕練武的我去休息,現在自己倒是不愛惜身體了。」
月夜之下,寧方思的聲音都溫柔了許多。他與我並排坐在一起,抬眼闲闲欣賞月光:「青州這兒情況不太好對不對?姐姐,你有沒有發現,最近你越來越愛皺眉了,
不好看。」「是瘟疫。說實話我有點怕。」
「果然。不用怕,我也在這兒呢,不會讓你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