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阿爹清高,卻無半分風骨,遇事隻會唉聲嘆氣。
後來他給我續了位繼母。
商賈出身,潑悍之名滿京華,人人都道她粗鄙,等著看我沈家徹底淪為笑柄。
直到我的未婚夫婿上門商議婚期。
他當著滿堂賓客的面,輕佻地捏著我的下巴:
「一個破落戶的女兒,也配與我談聘禮?先進府做妾,生下兒子再扶正吧。」
話音未落,我那位繼母端起滾燙的茶盞,劈頭蓋臉地潑了過去:
「我沈家的女兒,也是你這腌臜貨色能輕辱的?」
1.
滾燙的茶水順著周子昂的額角淌下,茶葉狼狽地貼在他的發鬢和臉頰上。
他先是愣住,似乎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隨即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你這個瘋婦!
」
同他一道來的安遠伯夫人,也驚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她保養得宜的臉上滿是錯愕與鄙夷,尖細的嗓音像針一樣扎人:
「粗鄙!簡直是粗鄙不堪!商賈人家出來的東西,就是上不得臺面!沈大人就是這麼治家的嗎?任由一個續弦的潑婦在正堂撒野?」
她轉向我,眼神冷得像冰:
「還有你,沈家就是這麼教女兒的?由著一個外人作踐自己的夫婿?這門婚事,我看也不必結了!我們安遠伯府,可容不下這麼沒有規矩的兒媳和攪家精親家!」
我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袖,指尖冰涼。
可我那位繼母,卻像是沒聽見那威脅一般,往前站了一步,將我嚴嚴實實地護在身後。
她身量不算高大,可那背影卻挺得筆直,像根戳不彎的竹子。
「安遠伯府?
好大的威風。」
她冷笑一聲,環抱著手臂,下巴微抬。
「伯府的公子,就能當著賓客的面,要我沈家的女兒未嫁先進門做妾?伯府的公子,就能空口白牙地來談婚期,連三媒六聘的禮數都不顧了?我倒是要去衙門口問問,這京城是王法大,還是你安遠伯府的臉面大!」
「你!」安遠伯夫人氣得嘴唇發抖。
「還有,」繼母的目光轉向周子昂,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發臭的爛肉。
「一口一個破落戶,也不瞧瞧自己是個什麼貨色。真以為穿了身錦袍,就能遮住骨子裡的齷齪?」
「不過一紙婚約罷了,我沈家的女兒,金尊玉貴養大的,還怕沒人要?這門親,不結也罷!誰嫁給你,才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
這番話,說得又快又脆。
字字句句都像石頭子,
砸得安遠伯夫人和周子昂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周子昂被當眾羞辱,怒火攻心,理智全無。
他惡狠狠地瞪著我,那眼神黏膩又惡毒:
「沈清月,你別給臉不要臉!我早就把你渾身上下看光了,這京城裡誰還敢要你?你不嫁給我,還能嫁給誰?等著做一輩子老姑娘吧!」
2.
轟的一聲,我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些被我強行壓在心底的記憶,爭先恐後地湧了上來。
那年春天,湖邊的桃花開得正好。
周子昂帶著幾個紈绔子弟,故意將我乘坐的小船撞翻。
我在冰冷的湖水裡掙扎,衣衫盡湿,狼狽不堪地被家丁撈上來。
他和他那些朋友,就站在岸邊,用那種不懷好意的目光,肆無忌憚地打量著我。
那件事後,
我的名聲一落千丈。
為了保全沈家的顏面,阿爹不得不接受了安遠伯府的提親。
我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臉色想必白得像紙。
手腳發軟,連站都快站不穩。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在滿堂S寂中炸開。
我猛地回過神,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我那位繼母,竟是毫不猶豫地,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扇在了周子昂的臉上。
周子昂被打偏了頭,半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
他捂著臉,滿眼都是不可置信。
「你……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這種嘴裡不幹不淨的畜生!」
繼母手腕還揚著,眼神裡的火苗幾乎要燒出來。
「滿口汙言穢語,毀我女兒清白,我今天不撕了你的嘴,都算我慈悲!」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安遠伯夫人色厲內荏地放狠話。
「我們走!這門親事,就此作罷!你們沈家,就等著全京城的恥笑吧!」
說完,她便攙著自己那不成器的兒子,在一眾賓客復雜的目光中,灰溜溜地逃走了。
滿堂的喧囂隨著他們的離開,霎時安靜下來。
賓客們面面相覷,找了個由頭,也紛紛告辭。
偌大的廳堂,轉眼隻剩下我和繼母,還有幾個不知所措的下人。
空氣仿佛凝固了。
繼母轉過身,那雙剛剛還燃著怒火的眼睛,此刻正直直地看著我。
「說吧,」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語調,聽不出喜怒。
「到底是怎麼回事?
」
我看著她,心裡一陣發怵。
這位繼母,姓柳,單名一個蓉字。
她嫁入沈家不過半月,我卻隻在她進門那天,遠遠地看過她一眼。
京中關於她的傳聞太多了。
說她出身商賈,卻手段了得,憑一己之力撐起了柳家偌大的家業。
說她性子潑辣,曾當街將一個調戲她伙計的官家子弟打斷了腿。
人人都說她粗鄙,說阿爹娶了她,是斯文掃地。
我怕她,所以一直躲著她。
聽丫鬟說,為了今日周家上門商議婚期,她特意推了好幾樁生意。
還親自過問了茶點和招待的規格,很是看重。
我原以為,她是為了能攀上周家這門親事,好讓她這個商戶女在京城貴婦圈裡站穩腳跟。
卻沒想到,她會為了我,
將安遠伯府得罪個徹底。
3.
我垂下眼,嘴唇嗫嚅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繼母看著我這副沒出息的樣子,眉頭皺了起來,但終究沒有發火。
她拉過一張椅子,自己坐下,又指了指旁邊的位置:
「坐下,慢慢說。」
我依言坐了,雙手絞著帕子,指節都泛了白。
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最終隻是將那年落水的事。
連同周子昂從小到大對我的種種欺辱,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我一邊說,一邊哭,積壓了多年的委屈和恐懼,在這一刻盡數傾瀉。
繼母靜靜地聽著,臉色越來越沉,放在桌上的手,指節攥得發白。
等我說完,她氣得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混賬!一群混賬東西!
」
她氣得在原地來回踱步。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拿我沈家的女兒當什麼了?他們安遠伯府算個什麼東西!」
恰在此時,阿爹下值歸家,剛一腳踏進門,就被眼前的景象弄懵了。
「這……這是怎麼了?」
繼母一見他,那壓抑的火氣找到了宣泄口,當即就衝了過去,指著他的鼻子罵道:
「沈修文!你還有臉問怎麼了?你看看你的女兒,被人欺負成什麼樣了!你這個當爹的,除了會念幾句聖賢書,還會做什麼?」
「女兒被人推進水裡毀了名節,你不去討個公道,反而巴巴地把女兒送進虎口!你這風骨呢?你的清高呢?都喂了狗嗎!」
阿爹被她罵得灰頭土臉,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隻會連聲嘆氣:
「哎……哎……夫人息怒,
這……這事關清月名節,我也是無奈之舉啊……」
「無奈之舉?」繼母冷笑。
「我看你是軟弱無能!自己的女兒都護不住,算什麼男人!」
她罵完了阿爹,又轉回身走到我面前。
看著我哭得紅腫的眼睛,她臉上那股潑天的怒氣,忽然就散了。
她抬起手,有些笨拙地,用帶著薄繭的指腹擦去我臉上的淚痕。
「好了,別哭了。」
「哭壞了身子不值當。從今天起,有我在,誰也別想再欺負你。」
「一門破親事而已,黃了就黃了。我柳蓉的女兒,還愁嫁不出去?咱們重新找,找個把你捧在手心裡的,氣S那對狗眼看人低的母子!」
我怔怔地看著她。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
落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分明的輪廓。
她其實生得很好看,眉眼明豔,自有一股尋常貴女沒有的勃勃生氣。
潑辣,強悍,不講情面。
可這一刻,我卻覺得,這樣的繼母,好像也並不那麼令人討厭。
4.
我到底還是小瞧了周子昂的無恥。
他那樣的紈绔子弟,自小被人捧著,何曾受過那樣的當眾羞辱。
我猜到他不會善罷甘休,卻沒料到他的報復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下作。
不過第二日,京中便起了風言風語。
傳言起於茶樓酒肆,那些地方本就是消息匯集之地,三教九流混雜,一丁點兒風吹草動都能被添油加醋地傳出十裡地。
他們說我,沈家大小姐,早已不是清白之身。
說我看似文靜,實則內裡放蕩,
接著便用不堪入耳的詞句,繪聲繪色地描述我如何「身嬌體軟」。
這些話像淬了毒的針,一根根扎進我的骨頭縫裡。
我氣得渾身發抖,眼前一陣陣發黑,竟就這麼病倒了。
阿爹得知此事,氣得在書房裡摔碎了他最愛的一方砚臺。
那張總是掛著無奈與嘆息的臉上,頭一次浮現出真正的怒火。
他穿著朝服就要往外走,嘴裡念著:
「豈有此理!斯文敗類!我要進宮面聖,參他安遠伯府一本!治他個造謠誹謗之罪!」
他還沒邁出書房的門,就被繼母攔了下來。
「你參他什麼?」
繼母倚著門框,神色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參他毀我女兒名節?這種事,本就是一盆潑出去的髒水,你越是鬧大,清月身上的汙點就越洗不清。
到時候滿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就算最後治了周家的罪,清月的名聲也徹底完了。你這是想幫女兒出氣,還是想把她往S路上逼?」
阿爹愣在原地,像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滿腔的怒火化作了頹唐。
他喃喃道:
「那……那該如何是好?難道就任由他們這般欺辱?」
「等著。」
繼母隻說了這兩個字,便轉身去廚房吩咐人給我熬藥了。
我病得昏昏沉沉,隻覺得外頭那些汙言穢語像無數隻蒼蠅,嗡嗡地在我耳邊盤旋,怎麼也趕不走。
可事情的轉變,卻快得讓人始料未及。
不過三五日的光景,京城裡的風向就徹底變了。
另一則更驚世駭俗的傳聞,以燎原之勢席卷了所有街頭巷尾。
這次的主角,
換成了周子昂。
傳言說,安遠伯府的這位小伯爺,不好女色,偏好男風。
他與京中多位紈绔子弟都有著不清不楚的關系,夜夜笙歌,荒唐至極。
這流言傳得有鼻子有眼,細節詳盡到令人咋舌。
從他們常去的地方,到他們玩樂的種種花樣,甚至連周子昂的貼身小廝都被牽扯進來,說他屁股上有幾顆黑痣。
這世道,女子名節固然重要,但一個堂堂伯府公子與男子有染,其勁爆程度遠勝前者。
人們的好奇心和窺探欲被徹底點燃。
再加上周子昂平日裡本就為人跋扈,行事浪蕩,經常同一群狐朋狗友出入風月場所,這傳言簡直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沒過多久,大家便都信以為真。
周子昂的名聲,就這麼毀了個徹徹底底。
安遠伯府亂成了一鍋粥,
據說安遠伯氣得當場中了風。
周子昂則被關在府中,打得半S不活。
他們家焦頭爛額,再也無暇顧及旁的事。
原先那些關於我的謠言,在這股更猛烈的風暴中,被吹得煙消雲散,再無人提及。
阿爹聽著管家帶回來的消息,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
「原來……還能這樣?」
繼母正拿著賬本對賬,聞言頭也不抬地瞥了他一眼:
「聖賢書讀多了,腦子都讀傻了。對付流氓,就得用比他更流氓的法子。你跟他講道理,他跟你耍無賴。你跟他耍無賴,他才能聽得懂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