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約了我在老房子小區樓下的咖啡廳。
我到的時候,她正對著玻璃窗補口紅,唇膏在唇上塗出不規整的弧線。
見我進來,她慌忙起身,笑容堆得太滿,眼角有明顯的細紋,「韓珂,好久不見。」
「說事。」我摘了墨鏡,將包甩在鄰座。
修身襯衫的領口隨著動作微敞,露出鎖骨的線條。
餘光裡瞥見她下意識攏了攏腰間的肉。
林念安沒想到我這麼直接,她的笑容一瞬間有點尷尬。
「姜明朗說你生氣了,真的很抱歉,我沒想打擾你的。」
「這麼多年我也沒有和你爭搶過什麼。」
「如果我離開你能消氣,我馬上帶著孩子離開這個城市。」
林念安還和從前一樣講話柔柔弱弱。
我皺著眉頭看著她,第一次見到有人把插足說得這麼委屈,這麼大度。
咖啡勺在瓷杯裡碰撞出輕響。
「十幾年佔著別人的家,叫沒爭搶?」
我放下水杯,「你兒子十二歲了,這點賬算不清?」
林念安臉色發白,「當年是我錯,但孩子無辜……」
「他這麼多年也沒喊過爸爸……」
「真的是個意外,是我非要留下孩子,你要恨就恨我吧。」
「孩子無辜?」我冷笑,「確實你倆真讓我惡心。」
她攥緊杯子,「對不起,我可以走……」
「你走不走,跟我離不離婚沒關系。」我起身要走。
手機震了下,姜明朗的消息跳出來。
「安安哭了好幾天,你別為難她。」
我剛拉黑,手腕就被她攥住。
「求你再給姜明朗一次機會……」
「機會?」我甩開她。
「你該操心的是,沒我家戶口,你兒子今年怎麼進實驗中學。」
她猛地抬頭,眼底的柔弱徹底散去,恨恨地看著我。
「韓珂,你別仗著自己……」
「仗著什麼?」我扯了扯襯衫下擺,轉身時高跟鞋敲出清脆的響聲。
「仗著我沒為不值得的人熬成黃臉婆?」
10
剛走出咖啡廳就在門口碰到了姜明朗。
他一把拉住我。
「阿珂,你真的夠了!」
「都說這件事我真的對不起你,
我這十七年對你的好你都不念了嗎?」
「難道真的一件事錯了,其他的都是錯的?」
「你不該遷怒安安的。」
我不禁笑出了聲。
「你倆真的般配,怎麼都這麼厚臉皮啊?」
我從包裡抽出《離婚協議》甩在他身上。
「趕緊籤了吧,你倆愛咋樣咋樣去!」
姜明朗神色震住。
「阿珂,能不能不要離婚?」
「以後沒我照顧你怎麼辦,不好好吃飯,胃病又發作?」
我冷笑,
「行了啊,我四十多歲了,不是個傻子。」
「有錢我可以活得很瀟灑。」
「離婚你再也不用藏著掖著去見他們母子。」
姜明朗神色懇求地看著我。
「不是的,阿珂,
我們十七年的感情……你就這麼狠心!」
我盯著他泛紅的眼眶,突然覺得荒謬又可笑。
「十七年感情?」我抬手點了點他胸口。
「你節假日陪著他們過的時候,想過這十七年?」
「你兒子半夜發燒,讓我幫忙掛急診時,念過這十七年?」
姜明朗的手松了松,喉結滾了滾。
「我隻是……沒想好怎麼跟你說。」
「沒什麼好說的。」我後退半步,拉開距離。
「協議上寫得清楚,婚前財產歸我,婚後存款一人一半——哦,不對,」
我像是想起什麼,補了句。
「學區房是我爸買給我的,你非法轉移財產,要麼自覺還回來,要麼等法院通知吧。
」
他猛地抬頭,「阿珂!」
「別叫我。」我看著他眼下的青黑,突然沒了多餘的情緒。
「籤不籤給句準話,我下午還約了做美甲。」
「我不籤。」
他突然抬頭,眼裡竟有了幾分偏執。
「阿珂,我不會離婚的。」
11
姜明朗不肯離,我早料到了。
「你那國家級獎項,還想不想要?」
我抱臂看著他。
他眼神閃爍。
「阿珂,這跟我們的事沒關系。」
「沒關系?」我挑眉。
「你靠著我爸起來的名聲,你藏了十二年的私生子,哪個捅出去不夠你喝一壺?」
他臉色發白,「我……」
「林念安等不及了吧?
」
我笑了笑,
「她要的不是你偷偷摸摸帶她出國,是光明正大住你的房子,花你的錢。」
姜明朗搖了搖頭,「安安不是這樣的人。」
「她當年能為錢跟富二代,現在就忍不了無名無分。」
我指了指他手上的離婚協議,「你不籤,她自有辦法鬧得人盡皆知。」
當晚姜明朗又來了,手裡捏著協議,「我籤。但我要那套學區房。」
「行。」我點頭,「那房子裡的齷齪,我多看一眼都嫌髒。」
他筆尖頓了頓,終究還是落了字。
12
領完離婚證那天,姜明朗沒送我。
日子照過,隻是晚上回的是我爸那老房子。
周三下午,實習生小張衝進診室,臉都白了,「韓老師,不好了!」
我正寫病歷,
頭都沒抬,「坐下說,喘成這樣像什麼樣子。」
「您被掛網上了!好多人已經把您信息扒出來了!」
我點開手機,首頁推送的帖子標題刺得人眼疼。
點進去,滿屏都是罵我的——
「市一院韓珂,脾氣差、醫術爛」。
往下翻,有人把我爸生前的資料扒了出來,連我離婚的事都捅出來了,風向瞬間變了。
「原來是關系戶啊,難怪能在市一院待著。」
「這種害群之馬就該踢出醫療系統!」
「老女人,活該沒人要。」
我捏著手機冷笑。
我這網上衝浪多年的中年婦女,太清楚這事兒的分量。
果然,不到兩小時,院長助理打電話來,語氣凝重。
「韓珂,院長信箱快被投訴信塞滿了,
你先回家休息幾天。」
網上已經炸了鍋,全是要求醫院給說法的帖子。
#驅離醫療敗類韓珂#的詞條眼看著要衝上熱搜。
晚上,姜明朗突然找上門,手裡還拎著袋水果。
「阿珂,沒必要吧?」他把水果往桌上一放。
「婚是你要離的,別把情緒帶到工作裡。」
我正在追劇,聞言抬頭瞥了他一眼,「你還沒重要到能影響我工作。」
他噎了一下,悻悻地走了。
13
第二天一早,醫院官網掛出聲明。
「經調查,韓珂醫生診療過程符合規範,無任何醫德問題。」
評論區立刻炸了。
「我當時就在後面排隊!」一個 ID 跳出來。
「那家人簡直是奇葩!老太太一進來就說『我頭有點疼,
你幫我看一眼』——看一眼?看病是看一眼的事嗎?還不讓寫病歷,說寫了麻煩。」
「還有那孩子,血象高得嚇人,韓醫生說必須打針。家長非說視頻裡專家講打針對孩子不好,就不打。」
另一個 ID 接話。
「對對對,我就是下一個!韓醫生當時就說,那先吃藥,但得加量,不見好馬上來打針。結果家長說能不能不吃藥?我家孩子怕苦,吃藥就哭。」
「韓醫生反問不打針不吃藥,怎麼治病?那家人當場就炸了,指著鼻子罵!」
「我作證!我是目擊者!」
「韓醫生態度真的很好,說話條理清楚得很。」
「現在醫患關系這麼緊張,就是被這種人攪的!」
「上次我家孩子半夜急診發燒,就是韓醫生發現不對勁,及時處理了,
不然就驚厥了!」
越來越多的評論湧進來。
「韓醫生,我們復診的患者都信你!」
「那天去門診,看到好多人給韓醫生送錦旗,還有小朋友送自己畫的畫,用軟陶捏的小醫生娃娃,可愛得很。」
我看著屏幕,忽然想起早上出門扔垃圾,隔壁阿姨塞給我一兜自家種的番茄。
「小韓,別往心裡去,我們都知道你是好醫生。」
手機震了一下,是姜明朗發來的消息:「對不起,我沒弄清楚情況。」
我沒回,起身去廚房洗了個番茄。
咬下去,酸甜的汁水流進喉嚨,像這陣子所有的委屈,終於找到了出口。
14
風波過後,離婚的事倒成了全院公開的秘密。
林念安來得很勤。
先是下午五點準時出現在外科樓下,
牽著個小男孩,等姜明朗下班。
姜明朗走過去,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小男孩仰著頭喊:「爸爸。」
第二天,她提著幾袋奶茶進了科室,笑盈盈地分。
「明朗總說大家照顧他,一點心意。」
實習生氣鼓鼓地跑來告訴我,我無奈地笑了笑。
周三上午,我剛查完房,就聽見護士站一陣騷動。
那小男孩掙脫林念安的手,跑到姜明朗辦公室門口,大聲喊:「爸爸!」
姜明朗愣了下,旁邊實習生沒忍住:「這是……?」
「繼父。」
小男孩嘟囔著,突然拔高聲音:「是我親爸爸!」
空氣瞬間凝固。
林念安慌忙跑過來,把孩子往身後拉了拉,笑著打圓場。
「童言無忌,
唯林這是把老姜當親爸爸疼呢。」
周圍人看我的眼神,同情裡摻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我查完房被老教授叫住,她推來杯茶:「小韓,3 床換藥手法還那麼穩。」
我捏著病歷本沒吭聲。
「院裡闲話別往心裡去,」她呷口茶,「我年輕時,張主任被傳拋妻棄子,實際是陪愛人化療呢。」
茶葉在杯底打轉。
「十幾年日子好不好,」她推推眼鏡,「跟開醫囑一樣,得自己摸脈調。」
她手搭門把時回頭。
「別硬撐。我們兩口子吵了一輩子,後來才想通,分開未必不能過得更好。」
「日子是過給自己的,不是過給掛號機看的。」
我點了點頭,「我很好。」
15
總有人嫌日子太好過,
忍不住作S。
林念安不光在醫院晃,某書賬號更是日更式秀恩愛。
今天發姜明朗穿白大褂的背影:「老公做手術的樣子帥到窒息。」
明天拍他伏案寫病歷的側臉:「認真的男人最有魅力。」
姜明朗拿了醫學研討會大獎,她直接把獎杯懟鏡頭前:「我的驕傲。」
秀得太勤,評論區有人扒出姜明朗身份。
連鎖反應來得真快。
我這個前陣子被網暴的前妻,連帶十七年婚姻、我爸的名字,全被翻了出來。
「離異帶娃傍上醫學大拿?」
「為了小三拋發妻,發妻還是恩師獨女?」
「合著哄著原配丁克,自己偷偷生?這是吃絕戶吧?」
「等站穩腳跟就踢人,算盤打得全網都聽見了。」
網友的分析貼刷得飛快,
精準得像拿著劇本。
林念安的賬號一夜清空。
但刪帖擋不住吃瓜,#外科聖手背後的狗血#詞條掛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姜明朗在科室門口堵我,聲音劈了。
「韓珂!你看熱鬧不嫌事大?咱們家事你往網上捅什麼?」
我正整理病歷,聞言抬頭,氣笑了。
「姜明朗,先管好你的小嬌妻。我要搞你,用得著借網友的手?」
他噎得臉通紅。
「那你能不能上網澄清一下。」
我盯著他臉看了好久。
「姜明朗,我是兒科醫生,不是聖母。」
從那以後,林念安再沒踏過醫院半步。
隻是姜明朗的日子明顯緊了。
幾個重點項目陸續換人,科會他坐的位置也越來越靠後。
我值夜班時,
聽小護士嘀咕。
「聽說姜主任那兒子擇校費還差一大截,林念安天天跟他吵。」
我低頭寫病程記錄,筆尖劃過紙張,沙沙響。
走廊盡頭傳來老教授的聲音,她在跟人說:「日子是過給自己的,旁人怎麼看,不重要。」
我握著筆的手頓了頓,隨即繼續往下寫。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病歷上「韓珂」兩個字,筆鋒比從前更穩了。
16
我忙著改出國研學的申請材料,姜明朗那邊卻傳來各種雞飛狗跳的消息。
他失去的不隻是我,還有我爸那些老朋友的關照。
以前那些主動遞來的項目、資源,漸漸都繞著他走了。
沒過多久,聽說姜明朗在辦公室跟林念安吵起來了。
起因是林念安的表哥要託關系找專家,
姜明朗沒答應,兩人在走廊裡就爭執起來。
林念安的聲音很尖。
「韓珂在的時候,她爸一句話就搞定的事,你現在辦不了?」
「那是她爸的面子,跟我沒關系。」
姜明朗的聲音透著煩躁。
「沒關系?現在唯林要學鋼琴,要上私立,哪樣不要錢?你那點工資夠什麼?」
後來更熱鬧,林念安的親戚們像聞著味的蒼蠅。
今天這個要插隊住院,明天那個託他買藥,連他值夜班,都有人堵在值班室門口。
「韓醫生以前也這樣?」
有次聽小護士議論,「天天應付這些?」
「哪能啊,」另一個說,「韓醫生爸在世時,她門診號都按規矩排,從不沾半點光。」
某個夜班,我正寫病程記錄,姜明朗悄沒聲地坐在旁邊。
他眼下烏青,頭發亂糟糟的。
「阿珂,」他聲音啞得厲害,「我知道你不需要,但我還是得說——對不起。」
我沒抬頭,筆尖沒停。
「我真的好後悔。」他又說,語氣裡全是碎掉的聲音。
空氣靜了幾秒,我寫完最後一個字,合上病歷,「姜醫生,夜班忙。」
轉身時,聽見他在後面低低地嘆了口氣,像根被掰斷的舊鐵絲。
17
申請材料提交的那天,醫院內網彈出通報——姜明朗因手術重大失誤,記大過處分。
後來聽人說,那幾天他熬得快脫相。
前半夜應付林念安親戚的各種要求,後半夜跟她吵到天亮。
最後被林念安和姜唯林一起推出了門。
第二天那臺胃癌手術,他手抖得握不住手術刀。
麻醉好的病人就躺在臺上,他僵了二十分鍾。
「外科聖手」的招牌,碎得徹底。
他被調去了病案室,再也沒上過手術臺。
我拿到公派通知下樓時,撞見姜明朗。
他穿件不合身的夾克,鬢角白了片,看著像老了十歲。
「恭喜。」他聲音很低。
「謝謝。」我沒多話。
他突然說,「以前總覺得,離開你我能飛得更高……」
「姜醫生,」我打斷他,「手術臺上失了手,該找原因的是自己,不是前妻。」
車子開過來,我拉開車門。
後視鏡裡,他站在原地,肩膀塌得像被抽走了骨頭。
18
留學一年期滿回國,
剛進科室就聽見護士闲聊。
「聽說姜明朗內退了?前幾天在菜市場看見他,拎著把青菜,背都駝了。」
「他兒子據說也沒送出國,林念安帶著孩子跟他吵了半年,最後還是分了。」
我換好白大褂,今天是我 48 歲生日。
老教授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份期刊,「你那篇論文發了,專家組評價很高。」
「謝謝老師。」
我接過期刊,扉頁上的作者名旁,印著我的研究方向。
她忽然笑了,「還記得你剛來時,有人說女醫生不生孩子總差點意思。」
我想起前幾天收到的郵件,國際醫學中心發來的合作邀請。
窗外的陽光落在白大褂上,暖意正好。
「48 歲。」我低頭整理病例,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很輕。
「沒孩子,沒牽掛,正好能專心做點事。」
老教授點點頭:「日子是自己的,滋味得自己嘗。」
我拿起聽診器走向診室。
玻璃映出的影子,比十年前更挺拔,眼裡的光,比任何時候都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