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總這樣,十七年把我寵成全院羨慕的樣子。
直到搬家,我翻出張出生證明。
父親一欄,姜明朗。
孩子十二歲。
那個天天說「丁克多好,我們倆過一輩子」的男人。
原來早就偷偷當了爹。
我突然笑出聲,「姜明朗,你說,這十七年,你演得累嗎?」
1
端午那天,姜明朗的電話打過來時,我正對著打包箱發呆。
「阿珂,上午有臺急診手術,端午又陪不了你了。」
電話裡他的聲音充滿了歉意,大概是因為這十年來每次節假日他都不能陪我一起過。
「中午點了外賣,算給你的補償。」
「知道了,老規矩。」我笑著應下,
「你專心手術,別分心。」
「搬家的事你別動,等我休班……」
「啰嗦。」我掛了電話,指尖還殘留著暖意。
這套房是結婚時我爸爸送給我的。
陪了我們十七年的婚房,馬上要易主了,我收拾時總忍不住走神。
書房頂層的書堆歪了歪,一個收納袋啪嗒掉在地上。
我彎腰撿時,拉鏈崩開了。
出生證明滑出來,父親那欄「姜明朗」兩個字刺得人眼疼,母親是林念安。
孩子叫姜唯林,2012 年生。
我捏著紙的手突然僵住——2012 年,我們結婚第五年。
頭腦一片空白,感覺呼吸都停止了。
我懷疑自己年紀大了眼花。
不敢置信,
一個字一個字地盯著出生證,直到看到眼睛發酸。
戶口本從袋裡露出來,第二頁赫然是姜唯林的名字,登記地址是這套房。
手指抖得捏不住紙,那些他說「丁克是怕分心」的夜晚。
那些他「加班晚歸」的周末,突然在眼前碎成渣。
姜明朗唯一愛的是林念安。
他不是不要孩子,隻是不要和我生的。
2
我和姜明朗結婚十七年,林念安是他口中隻是朋友的初戀。
2012 年這個日子,像根刺扎在骨頭上。
婚後他總說。
「生娃太險,我們丁克,我舍不得你遭罪。」
我是兒科醫生,見多了養育的瑣碎,在他滿眼疼惜裡,點了頭。
偏偏那年,我意外懷孕了。
拿著 B 超單,
我的心莫名地觸動了。
當時我是想留下這個孩子。
那時候我三十六歲,當得知有個小生命在身體裡的時候。
我內心更多的是一絲竊喜。
我小心翼翼地打電話給姜明朗。
他罕見地沉下聲。
「阿轲,我們不是說好不要孩子的嗎?」
我沒出聲。
他又軟下來哄。
「你看我們多忙?生下來也是虧欠。再說高齡產婦風險多大?我怎麼忍心……」
在姜明朗連續一周的勸說下,我在三十六歲失去了這輩子唯一最可能做媽媽的機會。
那時以為是愛,現在才懂,是他怕我有了孩子,礙著他和林念安生「姜唯林」。
多麼諷刺啊!
我爸全力扶持的學生,
全國知名的外科醫生,那些年無數次加班,原是陪初戀養他們的愛情結晶。
從三十歲到四十七歲。
我像一朵花從盛開到衰敗。
腦海中像是湧起洶湧的浪,衝得思緒萬千雜亂地痛,又像是灌入了狂暴的沙,嗆得說不出話。
我想把出生證明撕得稀爛,又恨不得立馬打電話去質問姜明朗。
十七年啊。
他記得我不吃蔥姜,記得每個紀念日,在家從不讓我碰家務。
人人說我好命,嫁了個年輕有為的模範丈夫。
連老家親戚催生,都是他擋在前面:「別為難阿轲,我不喜歡小孩。」
他為什麼要用恩愛的假象去背叛我。
我被這張虛假的網困住了整整十七年。
曾經我還唏噓別人離散的婚姻,沒想到自己是徹頭徹尾的小醜。
手機在掌心發燙,卻沒勇氣撥出去。
窗外的陽光落下去了,樹影拉得老長。
像我這半生,慢慢沉進了暮色裡。
3
我比姜明朗大三歲,因我爸結緣。
我爸是他博導,也是醫院外科泰鬥,總誇他「百年一遇的天才」。
可在我這兒,他隻是個總往家裡跑的腼腆學弟。
從初見時被我爸訓得耳根紅透,到後來熟到敢跟我搶零食、送養胃湯。
直到某天,他突然扣住我手腕,眼裡的光灼灼燙人。
「師姐,不,阿珂,我喜歡你。」
被催婚大軍圍堵的三十歲,我爸把姜明朗往我跟前推得比親媽還急。
時不時地喊他來我們家吃飯,還總是借故讓我們單獨相處。
聖誕節晚上,姜明朗捧著一束花在我家樓下攔住我。
「阿珂,我答應過老師會照顧你一輩子。」
他竹筒倒豆子般坦白情史,初戀林念安像本翻舊的教科書。
圖書館佔座、操場壓馬路,連約會都帶著消毒酒精的寡淡。
畢業後林念安家裡相親介紹了一個條件更好的。
最後女方坐上寶馬婚車的背影,成了他醫學生涯裡唯一的青春注腳。
「師姐,我這輩子就想護著你。」
他攥緊我的手腕。
掌心的溫度透過袖口滲進來時,我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誰能想到,這一點頭,就是十七年。
他待我始終如一。
就連三年後林念安來找他,他也第一時間帶我見她。
那時林念安剛從家暴裡逃出來,臉上帶著傷,滿臉疲倦,像朵被雨打壞的琉璃花,讓人瞧著心軟。
我悄悄攥緊姜明朗的手,他伸手給我攏了攏圍巾,坦然介紹:
「安安,這是韓珂,我妻子,你叫她阿珂就好。」
林念安看著我們交握的手,眼神頓了頓,扯出個僵硬的笑:
「姜明朗,你現在也學會照顧人了。」
我扶她坐下,「以後有難處,我和姜明朗幫你。」
她滿眼感激。
就這樣,林念安漸漸走進了我們的生活。
她倒也識趣,從沒過界的要求。
4
門鈴響時,我正盯著桌上的出生證明發呆。
開門見是束紫羅蘭,送花姑娘笑得甜。
「姜先生真是常客,一年到頭就數他送花勤。」
我勉強地回了個笑臉,關上門就把花扔在玄關。
手機緊接著響起,
姜明朗的語氣像往日一樣溫柔且寵溺。
「阿珂,收到紫羅蘭了嗎?知道你愛這花語——永恆的愛。」
「你倒記得清楚。」我捏著手機的指節泛白。
「可你知道我現在看著它,隻覺得諷刺嗎?」
他那邊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哄勸。
「怎麼了?又耍小性子。十七年都過來了,往後還有七十年要一起過呢。」
往日這些話我是極為受用的,如今卻覺得分外惡心。
「不必了。」我掐斷電話,眼淚砸在冰冷的玻璃桌面上。
傍晚他連打幾個電話,說帶了我愛吃的小龍蝦,說這周去海邊度假。
我沒接,自己煮了碗稠得像漿糊的白粥。
鑰匙轉動的聲音響起時,我正一勺勺往嘴裡塞粥。
姜明朗人還未進門,
聲音就響起了,「阿珂,我帶了你最愛吃的麻辣小龍蝦。」
我沒應聲,大口地吞咽溫熱的稀飯。
姜明朗換好拖鞋,提著打包盒走到餐廳來尋我。
他雖然已經四十四歲了,身材卻一點也沒有發福,眉眼更加沉靜。
白襯衫熨得筆挺,身上飄著淡淡的雪松香——沒有消毒水味,也沒有謊言裡的加班。
「怎麼就吃這個?」他把外賣盒往桌上一放,語氣熟稔得像往常,「沒我你可怎麼活?」
「你看我能不能活。」我放下勺子,直視著他。
「怎麼了?心情不好?」姜明朗的聲音帶著慣有的耐心,「是不是怪我沒陪你?這周去海邊度假,補償你。」
「最近忙房子和手術,是冷落你了。」他把打包盒裡的菜倒進餐盤,「別氣了。」
「房子不賣了。
」我說。
他皺眉,「阿珂,別耍小性子。違約金都付了,昨天已經過戶了。」
「換個帶院的,咱們丁克,退休養花多好。」
5
我抬眼,「你真沒背著我養孩子?」
「你最近手術很多?」我又問,「你現在是主任,常規手術哪用得著你?」
他沉了臉,語氣帶了慍怒:「你在懷疑我?我們同個醫院,我忙不忙你不清楚?」
十七年婚姻,我從不曾懷疑他。
可此刻看著他,突然覺得陌生。
我從抽屜裡將出生證明和戶口本扔在桌上。
「姜明朗,你真的是個孬種。」
他瞬間炸了,「你翻我書房?說了別隨便動我東西!」
「我們之間這點信任都沒有?你和那些圍著丈夫打轉的家庭婦女有什麼區別?
」
「林念安是我老同學,被家暴離婚,懷著孕無依無靠找我幫忙。」他語速極快,「出生證明寫我名字,是幫她徹底斷幹淨。」
「上戶口也是為了孩子讀書方便,咱們這學區房反正空著也是空著。」
「那孩子你見過的,我從沒藏著。」
「你也是兒科醫生,怎麼就不能善良點?」他盯著我,眼神裡竟透著幾分鄙夷。
「你現在這樣,跟那些疑神疑鬼的家庭婦女有什麼區別?」
姜明朗這個人向來自詡情緒穩定,他說他這是拿刀的手,連情緒都控制不好,如何在患者血肉上穿針引線?
這麼多年很少看到他情緒激動的時刻。
而對我的斥責更是從未有過。
「我不善良?」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下來。
「那我這十七年算什麼?
被你蒙在鼓裡的傻子?」
我眼淚忍不住流下來。
姜明朗像一下子驚醒過來,他臉色變得無措。
「阿珂,我……」
我猛地站起身,抓起包就往外衝。
走廊的風灌進領口,我第一次覺得,這十七年的牢籠,好像終於被我撞開了一條縫。
6
我回到了父母曾經的老房子。
我和姜明朗開始了十七年婚姻裡第一次冷戰。
姜明朗的電話語音轟炸了一整夜,我一個沒接。
在醫院撞見他三次,我都繞著走。
他每天早上將早餐送到科室,讓我帶的實習生記得提醒我吃早餐。
中午又眼巴巴地來找我吃飯,我都故意待在診室避開他。
他堵在樓梯口時,
我正被科室裡返聘回來的老教授拉住。
「小韓,姜主任對你可是沒話說,夫妻哪有隔夜仇?」
姜明朗立刻接話,「是我不好,惹她生氣了。」
我抽回手,徑直下樓。
他追上來,聲音壓得低。
「在醫院躲我有意思嗎?同事看了像什麼樣子?」
「不像你和林念安,光明正大?」我頭也不回。
打車軟件一直沒動靜,姜明朗的車慢悠悠跟在旁邊。
我咬咬牙拉開車門,坐進後排,「回老房子。」
「阿珂,回家住吧。」
「閉嘴。」
他果然閉了嘴,隻是停車時,沒直接開到大門口,繞去了菜市場。
等他提著菜上樓,熟門熟路地系上圍裙進廚房時,我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當年多少人說他圖我爸的資源,
可他十年如一日地對我好,那些闲話漸漸沒了。
我爸去世五年,他在醫院早已站穩了腳跟,對我卻還是老樣子。
菜上桌,都是我愛吃的。
我拿起筷子,姜明朗的眼睛亮了亮。
我放下筷子,他有些失落地說道。
「不合你胃口嗎?」
我搖了搖頭。
「你何必呢?」
「過戶記錄我看了,你把房子過戶給林念安了。」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阿珂,我……」
「你要說是借她的?還是她一個全職媽媽突然發財了?」我盯著他。
「姜明朗,你說,這十七年,你演得累嗎?」
姜明朗低著頭,半天才嗫嚅道。
「阿珂,對不起,都是我一時鬼迷心竅。
」
「你要相信我,我從來沒有想傷害過你,也不想破壞我們的家庭。」
「等三年,我就把她送出國讀書,我們還和從前一樣好嗎?」
我看著他很久,直到眼睛模糊,眼前這個人我完全不認識了。
連和他嘶吼的力氣我都沒有。
「離婚吧。」
姜明朗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震驚。
他走後,我把他做的菜全部倒進垃圾桶。
連著我對他的感情也一起。
7
那晚我睜著眼到天亮。
十七年的片段在腦子裡翻來覆去,頭越痛,心反倒越清明。
原來這麼多年,我不過是自己騙自己。
剛結婚那會兒,姜明朗老家的親戚總找上來。
他姨夫指定要某專家的號,他姑姑拿著泌尿科的報告問我這個兒科醫生。
安排不上時,背後就有人嚼舌根:
「小姜這老婆,關系也不硬嘛。」
我跟姜明朗抱怨,他就嘆著氣哄我。
「阿珂委屈你了,可親戚當年幫過我,這點事都不幫,我爸媽在老家要被唾沫星子淹S的。」
直到他表舅查出惡性腫瘤,想來省級三甲住院。
姜明朗說手術忙,讓我幫忙安排住院。
我求了大學同學留床位,千叮萬囑下午五點前到。
結果人家七點才來,同學硬生生等了兩小時。
我以為住上院就算了,結果剛辦完住院開完檢查單,他親戚立馬說不想住了要出院,給他辦完出院手續又反悔說要住下。
來回折騰幾趟,同學再也沒理過我。
我氣得在我爸面前哭了一頓,姜明朗才紅著眼保證。
「以後絕不讓他們找你。
」
現在想想,他哪是對我好?不過是沒觸及他利益時的順水推舟。
他當初那麼積極追我,不過是看中我爸的資源——我是他唯一的獨女。
這人,確實太會拿捏了。
8
撕開對姜明朗的濾鏡,才驚覺他和林念安的事情也早有端倪。
隻是我自己捂著眼裝瞎。
林念安住的小區離我們不過三條街,房子是姜明朗找的。
他當時嘆著氣說,「她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住近點方便照拂。」
現在我才懂,是方便他們一家團圓。
姜明朗總在我面前念林念安的苦。
「白天開店,晚上帶娃,太難了。」
所以他們孩子生病,永遠是他陪著來醫院找我。
一歲肺炎住院,
他守了兩晚,說「她一個女人熬不住」。
有年我們本要去度假,林念安一個電話說要去訂貨,他立刻改了計劃,把姜唯林接來。
遊樂場裡,嘴上說「丁克最好」的人,陪著孩子把所有項目玩了個遍。
姜唯林抱著他腿撒嬌要玩具,他眼裡的寵溺藏都藏不住,瞥見我才慌忙板臉,
「最後一個啊,不然告訴你媽媽。」
過山車俯衝時,孩子尖叫著喊「爸爸,我怕」,姜明朗臉色發白,強裝鎮定。
「嚇糊塗了,亂喊呢。」
我當時居然信了。
晚上送孩子回去,姜唯林滿臉希冀地看著姜明朗。
「叔叔,我們什麼時候能和媽媽一起去遊樂園?」
姜明朗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
「等媽媽不忙的時候。」
昏黃的路燈下,
他們三個人溫馨得像一家人。
我站在幾步外,倒像個闖入者。
後來替他掛外套,掉出張畫。
一家三口手牽手,歪歪扭扭寫著「全家福」。
他慌忙收起,「小患者送的。」
我居然沒追問畫裡的長發女人是誰。
再後來他很少提林念安母子,我還以為是孩子大了日子順了。
現在才明白,是孩子懂事後,怕說漏嘴了。
那些年的視而不見,不過是自己給的麻藥。
9
我休了年假,姜明朗不S心,天天往我門口擱飯盒。
不鏽鋼飯盒碰撞防盜門的聲響,像定時炸彈,在空蕩的走廊炸出回聲。
實習生小李給我打來電話。
「韓老師,姜主任又在護士站晃了,院長剛才路過時,臉黑得像鍋底。」
我掐了電話,指尖在「離婚協議」文檔上懸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