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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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娘娘,臣女幼時曾過繼於衢州外祖家,原名正是彩屏,三年前回京才改名傅南溪。」


江入年還是不信:


 


「荒謬!兩人字跡截然不同,你如何狡辯?」


 


我笑說:「那是臣女左手所寫。」


 


得了皇後允許,我左手執筆,當場寫下一篇文章,與所交答卷一般無二,分毫不差。


 


再無懸念。


 


全場哗然。


 


江入年臉色已經變得很難看了。


 


再次被我搶了風頭,一旁的蘇念恨得手帕都絞得緊。


 


皇後看看我,又看看江入年,問:


 


「本宮記得,傅姑娘與江太傅似乎已有婚約?做公主少師免不了要耽誤。」


 


我俯身長拜:


 


「臣女志在輔佐公主,無心婚嫁,且太傅大人與令妹情深義重,臣女不忍棒打鴛鴦,甘願成全。


 


江入年急了,脫口而出:


 


「我與師妹隻是兄妹父女之情,天地可鑑!絕無其他!」


 


我挑眉,就等他這一句。


 


皇後沉吟片刻,不好現場做決定,圓了過去。


 


「以傅姑娘的才華,做少師實至名歸,至於婚事,是你們私事,不在這裡討論……開宴吧。」


 


晚宴結束,我剛出宮門,就被江入年攔在了紅牆下的陰影裡。


 


他臉色陰沉,命令道:


 


「聽我的,你明天遞個信,就說自己才疏學淺,不堪大用,拒了少師一職。」


 


我抬眼看他,隻覺得可笑:


 


「辛辛苦苦考上的少師,全京城獨我一份的榮耀,憑什麼你上下嘴皮子一碰,我就得辭了?」


 


江入年背著手,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


 


「你是要嫁與我的,

安分守己相夫教子才是正道,出什麼風頭?」


 


「再說,五年時間,我久等不起。」


 


我十分幹脆:


 


「那便不用等,退婚。」


 


「江太傅青年才俊,有的是人願意嫁,不是嗎?」


 


他愣了愣,像是沒想到我這麼決絕,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想到了什麼,竟然問:


 


「你如今這般跟我鬧,甚至不惜退婚……就為了念念?」


 


我懶得跟他再多費口舌,隨口一應:「就當我是吧。」


 


我在公主少師考核中拔得頭籌,我爹這個默默無聞的宗親才被聖上想起,罕見地接見了一次。


 


我爹雖跛足闲居,卻最懂權衡。


 


我嫁太傅,最多隻是個關在後院的才女。


 


若是做公主少師,卻是直通天顏、重振家聲的青雲路。


 


父親支持我退婚。


 


可江入年不肯。


 


他站在月洞門下,眼裡裝了幾分深情和傷心。


 


「南溪,我不會退婚的。」


 


「我知你對念念誤會太深,既然你不信我們清白,我便證明給你看。」


 


他語氣鄭重:


 


「你當少師多久,我便等你多久,此生,非你不娶。」


 


隱在暗處的蘇念,小臉瞬間失了血色,眼圈通紅。


 


江入年發現了她,問她哭什麼。


 


「師兄,你要等傅姐姐五年,那時傅姐姐都快三十了吧?都是老姑娘了,我怕師兄被人笑。」


 


我現在就挺想笑的。


 


江入年回頭,情深款款地看著我:


 


「不怕,你嫂嫂是我這輩子認定的人,我等她,心甘情願。」


 


這番甜言蜜語,

真是唱作俱佳。


 


我懶得再看他們表演,轉身離開。


 


青兒跟在我身後,看不懂了,到無人處才小聲問:「小姐,沒想到太傅竟真的願意等你,這婚,豈不是退不成了?」


 


我腳步沒停,心中冷笑。


 


「他等得起,小師妹等得起嗎?」


 


我走馬上任,成為公主少師。


 


公主才十二歲,格外乖巧懂事,對我這個先生也頗為尊重。


 


每日的授課倒都很順利。


 


隻是有點惡心。


 


我進宮後,跟江入年碰面的機會反而多了,每每下學,難免在宮門碰到。


 


自然,也少不了蘇念。


 


她翹首以盼,眼裡隻有她那風光霽月的師兄,見到我們相攜而出,那雙含情脈脈的眼裡,就像淬了毒一樣。


 


嫉妒瘋長。


 


就這樣過了一個月,

她終於忍不住了。


 


接連好幾日,我都沒在宮裡見到江入年。


 


這日小太子來找公主,我狀似無意地問起伺候的小太監:「太傅近日可是身體不適?怎麼幾日未見?」


 


太監回話,他那師妹病了,太傅告假照顧。


 


小太子還天真一笑:「太傅與他師妹感情極好,真是兄妹情深呢。」


 


我微微躬身,不敢苟同:「殿下,此言差矣。」


 


太子一愣,眨著眼看我。


 


「殿下是儲君,身系江山社稷,萬民福祉。學業乃修身治國之根基,一日不可荒廢。」


 


「太傅身為帝師,更當以身作則,恪盡職守,為殿下示範何謂責任二字。」


 


我略一停頓,加重了語氣:


 


「恕臣女說一句大不敬的,皇後娘娘鳳體違和那年,陛下心焦如焚,徹夜守候,

可翌日依舊準時臨朝,處理政務,未曾有半分懈怠。陛下尚不能因私廢公。」


 


「太傅大人此舉,您覺得妥當嗎?」


 


太子被我這一番話說得有些懵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說得好!」


 


一聲中氣十足的喝彩從殿外傳來。


 


我心頭一跳,回頭就見皇上和皇後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將我方才那番話聽了個全。


 


皇上跨過門檻,沉聲問身邊的人:「太傅經常如此告假嗎?」


 


太子支支吾吾,最終點頭。


 


皇上側頭吩咐:「去,給朕看看,他那師妹究竟得了什麼重病,竟能纏得太傅連東宮都來不了!」


 


辦事的是個醒目人,去得快,回來得也快,隻是面色尷尬,回稟:


 


「皇上,太傅那位師妹並非夜間多夢,睡得不安穩,白日裡需得拉著太傅的衣袖方能入睡。

並非重症。」


 


龍顏哼了一聲,「朕竟不知,一國儲君,還沒他一個小師妹重要了。」


 


這是我的機會。


 


我上前一步,自動請纓。


 


「皇上,太子功課緊要,耽擱不得。若太傅暫不能授課,臣女可暫代太傅之職,給太子授課。」


 


皇上猶豫,並未開口。


 


最後是皇後定了下來:「皇上,臣妾看過傅少師的文章策論,文採見識不亞於狀元。」


 


「她亦是宗室之後,沉穩有度,頗有我皇家風範,讓她暫代,臣妾覺得也是可以的。」


 


皇上允了。


 


下值出宮時,夕陽正好,落在我女官官服上,暖融融的。


 


女子之身是我的桎梏,若我也能參加科舉,未必比那些狀元差。


 


江入年能做的太子太傅,我也能。


 


接下來的日子,

我忙得腳不沾地。


 


上午給公主太子講經論史,下午督導策論文章,日程排得滿滿當當。


 


太子的功課非但沒因為江入年落下,還更進益,皇上來看過,對我頗為滿意。


 


還跟皇後提我祖父。


 


「她祖父承恩侯,便是文武全才,武能安邦定國,文能舌戰群儒,是國之棟梁。如今,傅家也有這般人才,不錯。」


 


「這為君之道,可比江太傅,明白多了。」


 


沒過兩日,皇上特意召見了我兄長。御前對答,不卑不亢,言之有物,龍顏大喜,當場給他提了兩級。


 


我們傅家,總算看到點中興的苗頭。


 


而江入年,還不知道自己的太傅之位不保。


 


亦不知坊間關於他的美名,早已變了味。


 


坊間對他一向是歌功頌德的,對已故恩師的孤女照顧有加,

堪稱讀書人典範,是段佳話。


 


但漸漸的,多了點別的聲音。


 


「太傅身負教導太子重任,卻為了照顧師妹連續告假?太子爺的課業還沒他師妹睡覺重要,好大的面子!」


 


「府裡沒丫鬟婆子嗎?非得他一個大男人親力親為?男女七歲不同席,這男女大防的,太傅應該清楚啊。」


 


「各位別再出言傷人了,太傅可是當場說過對師妹如兄如父,清清白白,人家光明磊落。」


 


有人猥瑣大笑:「兄妹?父女?說不定人家就是好這口。」


 


青兒興奮地跑來告訴我:


 


「小姐,果然讓您料中,坊間早就有他們傳聞,隻是沒人挑明了說。我就按你吩咐,無意提了一嘴,那火苗立刻就竄起來了!」


 


我心滿意足地喝了一口茶。


 


等著流言傳到江入年耳朵時,

他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了危機。比起男女私情,他當下要穩住的,是他的太傅之位。


 


我休沐過府,正遇見他穿著官服,行色匆匆要進宮。


 


「太傅不用進宮了。」


 


他皺起眉:「太子已經耽誤課業半月,我不放心。」


 


我微微一笑,語氣那叫一個體貼:


 


「不急不急,皇上體恤你兄妹情深,特意準了你兩個月的假,讓你安心照顧家人。」


 


「太子那邊,暫時有我。」


 


我有一個隨侍小太監,笑容可掬:「是呢,奴才特意來傳口諭。」


 


「江太傅您就放寬心吧,傅少師才學淵博,連內閣大學士們都贊不絕口,太子爺的功課絕不會耽誤的。」


 


江入年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目光銳利地釘在我臉上:


 


「……現在,

是你給太子授課?」


 


我微笑點頭。


 


現在他才意識到,我之於他,不是愛爭強好勝的未婚妻,是能讓他警惕的敵人。


 


蘇念蠢得可以,壓根沒聽出傳旨太監話裡的意思,更看不懂我和江入年之間的暗潮洶湧,隻聽到她的師兄能陪她兩個月,臉上驟然一亮。


 


裝得一副氣若遊絲的樣子,啞聲說:「辛苦公公來報信。」


 


江入年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勉強擠出笑:「公公,借一步說話。」


 


看來他是想打聽打聽。


 


但我毫不在意。


 


房裡一時隻剩我和蘇念。


 


無人時,她臉上那副柔弱無害的表情瞬間褪得幹幹淨淨,勾指拉低自己的衣領,露出鎖骨下一道曖昧的紅痕。


 


囂張炫耀:


 


「昨夜……是第三次。


 


「……他真不懂憐香惜玉,弄得我好疼。」


 


簡直是奇恥大辱,換做其他姑娘,可能就撲上去扭打一團了,但我是才女啊,嘴上功夫向來了得。


 


我勾起唇角,目光鄙薄地將她從頭掃到腳:


 


「可我怎記得,你口口聲聲說隻把他當哥哥、當爹爹的?」


 


「跟自己父兄苟且,會特別舒服嗎?」


 


我往前一步,嘴上惡毒:


 


「躺在他身下的時候,你是喊哥哥,還是喊爹爹?」


 


「這種未婚苟合、罔顧人倫的髒事,你怎麼有臉說出來?放在我外祖家,你這種貨色,早被拖去浸豬籠了。」


 


蘇念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傅南溪,你別以為你能搶走師兄,我已經是他的人了,師兄不會要你的。


 


我笑笑。


 


一個男人,有什麼好搶的?


 


江入年遞了幾個折子入宮,得到的答案都是讓他休假。


 


隻能眼睜睜看我每日出入宮廷。


 


這日我剛收拾妥當,準備進宮,青兒氣喘籲籲地從外面跑回來。


 


「小姐,不好了!」


 


「城西……城西糧倉失火,燒了好幾萬擔米糧,官府的人說……說是孔明燈落下來引的火……」


 


我眉頭一擰。


 


秋高物燥,夜裡風急,京城早有宵禁,嚴禁燃放孔明燈,就是怕走水,誰這麼大膽?


 


青兒急得快哭了:「小姐……他們說,那孔明燈是您放的!」


 


我手下一頓,

仿佛聽了笑話。


 


下一刻,前廳傳來一陣騷動,官差入府,家裡已亂成一團。


 


京兆府的官差堵在門口,父親和兄長臉色鐵青,但官府辦案,是攔不住的。


 


他們還帶了證人,賣燈的攤主,還有兩個所謂的「目擊者」。


 


證詞無懈可擊。


 


買燈的時候,恰是我平日出宮回府的時間,而火燒那日,偏偏還是我的生辰。


 


一切看起來都「人證物證」俱全,天衣無縫。


 


父兄氣得渾身發抖:


 


「荒謬!小女前幾日根本不曾放過什麼孔明燈,我傅家上下皆可作證!」


 


官差為難地提醒:「伯爺,自家人證詞,有包庇之嫌,做不得數的。」


 


能將我出宮時間摸得那麼準,還知道我生辰,這般來害我的,除了江入年,我想不到第二個。


 


隻是沒想到,

堂堂太傅,竟用這樣手段毀我。


 


「父親,稍安勿躁,我隨他們去一趟衙門罷。」


 


我將父親安撫下來,要求見江入年。


 


他來得倒快。


 


「火不是我放的。」


 


「我從沒想過害你。」


 


他看著我,聲音沙啞,矢口否認。


 


「是念念,她年紀小貪玩,偷偷放了盞孔明燈許願,沒想到燈飄走了,釀成大禍。」


 


「她已經很後悔了,這幾日惶惶不可終日,日日以淚洗面。」


 


「她隻是想許個願望,這本身並沒有錯。」


 


我簡直要氣笑了。


 


「太傅讀遍聖賢書,可知『一人做事一人當』四字如何寫?」


 


蘇念闖禍,有錢使得鬼推磨,有的是亡命之徒,他卻偏偏要我頂罪。


 


這罪一旦扣到我身上,

我這少師之位就到頭了。


 


既毀了我,順便還能替他心愛的小師妹脫罪。


 


好一個一石二鳥的毒計!


 


他分析得頭頭是道:


 


「你是公主少師,身份不同,即便認下,京兆府也會看在公主面上從輕發落,最多賠些銀子。」


 


「念念不一樣,她年紀小,無官無職,若認了,少不了一頓重罰,她身子弱,怎麼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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