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兄友妹恭。
吃飯撒嬌要他喂飯,睡不著了要他陪睡。
連我送他的端砚,被她隨手丟到豬圈裡,他隻是笑著說她不懂事。
「她年紀小,任性不懂事,你別跟她計較。」
直到打雷,小師妹鑽到他懷裡睡了一夜。
我冷臉說教,男女授受不親。
小師妹嘟嘴:「我怕打雷,以前爹爹都是抱著我睡的,爹爹不在了,我隻有師兄了。」
江入年斥我:「你是大人,怎麼還跟孩子計較?」
才女我口吐芬芳:
「誰家爹會抱著十六歲的女兒睡覺?不怕奶子擠嗎?」
昨夜雷雨,轟隆隆響了一晚,嚇得人心驚膽戰。
清晨,我拜訪江家。
推開房門。
我的未婚夫,
江入年,正跟他小師妹在床上酣睡。
他見我進來,愣了一下,匆匆披上外袍下床,一副坦蕩的樣子:「怎麼那麼早來?」
他伸手想要拉我,我後退一步,眼神直接釘在蘇念身上:
「你們怎麼睡一張床?」
江入年溫溫一笑,理所當然道:
「你知道的,昨晚雷聲太大,念念從小怕打雷,都嚇壞了。」
「她向來嬌氣,我隻好過來陪她。」
我冷笑。
是挺嬌氣的,十六歲的小姑娘,已經長得那個珠圓玉潤,前凸後翹,是一副成熟風韻的模樣,哪裡「小」了?
蘇念起床穿鞋,衣襟拉扯間,故意露出一小片白花花的胸脯。
蹭過他手臂,聲音嬌軟可憐:
「傅姐姐,你別誤會,我怕打雷,以前爹爹還在世的時候,
都是爹爹抱著我睡的。現在爹爹不在,我隻有師兄了。」
她抬眼瞥我,又補一句:
「幸好師兄昨晚陪了我一夜,不然我是怎麼都睡不著的……」
我冷眼看向江入年:「她不是小女孩了,江入年,你不覺得不妥?」
江入年終於覺察出我不高興,眉頭皺起,語氣卻依然偏得沒邊:
「南溪,你是明事理的人,怎麼還跟一個孩子計較?她年紀小,我再大幾歲都能當她爹了,我們能有什麼?」
蘇念小聲委屈:「傅姐姐,你別怪師兄了,都是我不好,我膽小……」
忍不了了,才女我口吐芬芳:
「誰家爹會抱著十六歲的孩子睡覺,不嫌奶子擠得慌嗎?!」
我傅南溪,是京城人人稱道的才女,
就算家族落魄,也從未在人前說過半個髒字。
江入年更是當朝太子太傅,往來皆鴻儒,何曾聽過這些虎狼之詞。
話髒但貼切啊!
直把人羞得臉紅。
江入年臉色瞬間漲得通紅,惱羞成怒,指著我的手都在發抖:
「粗鄙!不堪入耳!」
我好整以暇地打量他們:
「誰比較不堪入目?孤男寡女,衣衫不整共處一宿,說你們清白,誰信?」
「哦,對了,聽說男子早上都會……那啥,不會戳到不該戳的地方嗎?」
「傅南溪!」
鄙視完這對狗男女,我嗤笑一聲,轉身就走。
我三年前從衢州回到京城,詩會上一首律詩技驚四座,才女之名不脛而走。
那時候江入年就站在人群裡,
雅正端方,一身月白長袍,端的是芝蘭玉樹。
他是連中三元的狀元,入仕就是太子太傅,聖上跟前的紅人,全京城都找不出第二個。
京中才女如雲,獨獨看上我。
他說喜歡我不遮不掩的才氣,明媚張揚,跟京中矯揉造作的貴女不同。
郎才女貌,我們順利定親。
眾人都說我們天作之合。
可定親後我才發現,他有個自小養大的小師妹,寵愛異常。
第一次見她,她就躲在江入年身後,看我的眼神裡滿是不甘和戒備。
同是女人,我一眼就瞧出她那點心思。
我提醒他,他卻不以為然。
「她是我恩師唯一的女兒,自幼失怙,沒別的親人,隻是把我當兄長,你別多心。」
蘇念在我面前一次又一次地挑釁,
而江入年一次又一次地縱容。
我送他一方上好的端砚,蘇念便楚楚可憐地嘟嘴說她也喜歡,江入年反手就將端砚送給了她。
而那端砚,最後出現在豬圈裡。
蘇念眨著眼,天真無邪:
「聽說牲畜都要舔石頭上的鹽呀,我看它們沒有石頭舔,好可憐,就想試試……」
江入年不僅沒惱,反而語氣寵溺:
「小傻瓜,圈養的豬崽不需舔鹽。」
蘇念挑釁地看我一眼:
「怎麼會呢,我看它們在砚上吃東西,好像特別香呢。」
從此,那方砚臺就留在豬圈。
我見過她趁著雷聲,故意摔進江入年懷裡,哭得梨花帶雨,換來江入年溫柔安慰。
吃飯時,她時不時撒嬌,要江入年親自喂飯。
雪路難走時,要江入年牽著手走。
這是哪門子的師兄妹?
看得我臊得慌。
隻要我提到蘇念,他對我總是不假辭色。
「傅南溪,你如今怎麼變得如此斤斤計較、咄咄逼人?」
「以後我們便要成親,你連一個小姑子都容不下嗎?」
太傅背著手,對這些行為總能引經據典,說得很是清白。
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
從江府回家後,我直接進了書房。
「小姐你在做什麼?」
丫鬟青兒問我。
我把江入年這一年送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詩集、玉簪、風箏……看似珍重,實則廉價。
放到箱籠裡:「我想退婚。
」
青兒猶豫道:「恐怕老爺不會同意。」
我沒聽,繼續收拾。
她說得沒錯。
我家是落魄伯府,父親天生跛足,連闲職都沒有,兄長無人提攜,全家就指望我這門親,光耀門楣。
他也是我目前能攀到最好的高枝。
但是,我另有出路。
再一個月就是公主少師考核,皇上親點女官為師,我要告訴他們,我的價值,遠不止「太傅未婚妻」。
那日之後,我沒再主動找江入年。
我在家中埋頭苦讀,窗外的日頭明晃晃的,曬得書頁都有些燙手。
說好的詩會沒有去,晌午過後,青兒就跟我說,江入年來了。
江入年一身月白常服,依舊是那副清風朗月的君子模樣,單刀直入:
「你去給念念道個歉。
」
什麼?
我懷疑我失聰了。
他說,那日我說話難聽,她被我傷透了心,哭了許久,躲在房裡不見人。
他自顧自往下說,語氣是那般理所當然:
「女孩子家愛美。你去金玉樓,給她打一副時興的頭面,誠心道個歉,她不會記恨你的。」
我簡直氣笑了。
他哪來的臉?
我看著他一張一合的嘴,隻覺得無比惡心。
我腦子沒壞,當即下逐客令。
文人風骨,江入年是不會低頭的,當即甩袖離開。
第二日,我將東西都收拾好,讓青兒退回給江入年。
江入年讓小廝輕傳話:
「大人說了,這些既然姑娘不喜歡,那就送給蘇姑娘了。」
「以後姑娘再要,大人不會再送了。
」
我回話:「不要了,隨便他處理。」
而這些東西,轉頭就出現在當鋪裡。
被蘇念賤賣。
「……髒手碰過的東西,本小姐不稀罕,掌櫃的,隨便出個價吧。」
那掌櫃便笑得見牙不見眼,一塊上好的揮墨,愣是一兩銀子就收了。
我經過當鋪門口,想轉身避開這晦氣,蘇念卻眼尖,一眼瞧見我,扭著細腰過來,下巴高揚:
「看吧,師兄說,我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哪怕我要天上的星星,師兄也幫我摘下來。在他心裡,我永遠排在第一,你算什麼?」
我當然信。
她聽說我要參加公主少師考核,就纏著江入年,吵著說她也要去,讓江入年給她指點文章。
江入年對她縱容毫無底線,
不惜耽誤東宮學業,每日半天就匆匆回家,親自給蘇念授課。
兩師兄妹,可謂手足情深。
考核那日,江入年親自送蘇念到貢院。
他一身官袍,清貴逼人,站在哪裡都是焦點。
蘇念扶著他的手下馬車,笑得一臉天真爛漫,經過我時,故意壓低了聲音,掩不住的得意和挑釁:
「傅南溪,別以為頂著第一才女的名頭就穩了,師兄說我文章做得好,才情不比你的差。」
「第一名,我拿定了!」
我都服了,真不明白她哪來的自信。
考核連續三天,題目涉獵經史、詩詞,甚至時政見解,哪一樣不要經年的真功夫?
她那讀一會兒書就喊累,隻會搖著男人袖子撒嬌的性子,惡補一個月就想奪魁?
真是蠢得可笑。
蘇念進貢院後,
江入年朝我走來。
一旬不見,他看起來有些想我,溫情道:「南溪,還生我氣呢?」
我沒說話。
他嘆了口氣,一副為我打算的模樣,壓低聲音道:
「這次考核,你不必太過認真,拿個五六名即可,免得到時真考第一,我也不知道怎麼幫你拒了少師之職。」
頓了頓:
「算了,我閱卷,認出你字跡來,不判你第一便好。」
我瞪大眼,不可置信。
胸腔裡那股火猛地竄起,燒得我指尖都在發顫。
「江入年!」
我盯著他,一字一頓:
「我來考試,是為拿第一,你竟想舞弊壓我的名次?」
「這是為何?」
江入年眉骨一沉:
「你怎麼總這般爭強好勝,
愛出風頭?女子溫婉謙順才是美德,你這般性情,日後如何做我江家主母?」
「公主少師是為女官,未滿五年不得婚嫁,我等不起。」
我就是要他等不起退婚,所以,這考核,我志在必得。
江入年自信,拂袖離開。
青兒比我還急:
「小姐怎麼辦?你豈不是要白考了?」
我冷笑:「江入年,他小看我了。」
他敢擋我的路,我不介意把他一腳踢開!
參加考核的都是世家貴女,放榜和宮宴定在同一天。
皇後和公主都在。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朱筆寫的頭名,是蘇念。
一時間,恭維的話不絕於耳。
「竟是蘇姑娘,真不愧是太傅親手教導出來的師妹,果然才華橫溢!」
蘇念被圍在中間,
享受著眾人的吹捧,臉上飛起紅霞:
「諸位過謙了,都是師兄教得好。」
上一次被眾星拱月的是我。
相較之下,此時的我無人問津,蘇念婷婷嫋嫋地走到我面前,冷嘲熱諷:
「傅姐姐,這次怎麼連前十都沒進呢?」
「你這京城第一才女的名號,看來是要讓賢了。」
我沒接她的戲,隻問:
「那你要去做公主少師了嗎?」
她嘟著嘴,又炫耀一輪:
「師兄才舍不得我辛苦去伺候公主呢,我參加考試,隻是想告訴世人,我的學問,是可與師兄比肩的。」
「我跟他,也是郎才女貌。」
看出來了,江入年隻是想讓蘇念出一個風頭。
到點名少師名額時,江入年站出來,替她拒了:
「娘娘,
公主。臣師妹年紀尚小,不敢忝居少師之位。願將機會讓予第二名,衢州知府外孫女,林彩屏。」
「該女文章義理通達、胸懷家國,切合時務、直指要害,足見其人有實學,能擔此任。」
將首名虛心謙讓,任誰看了都要贊他一句端方持正。
皇後頷首同意。
宮人大喊林彩屏上前觐見。
叫了第一聲,無人應答。
「林彩屏……上前觐見。」
第二聲落下,我捋捋袖子,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從容出列於御前深深一拜:
「臣女林彩屏,拜見皇後娘娘,公主殿下。」
全場瞬間安靜。
是江入年先反應過來,冷笑:
「傅南溪,這是你胡鬧的地方嗎?皇後娘娘喚的是林彩屏,難不成你還想冒名頂替了?
」
「欺君之罪,你可知後果?」
我淡定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