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最後實在聽不下去,便甩開袖子離開了。
陳理在後面交代了休養的事項後,也忙跟了上來。
見我陰著臉,陳理笑出來:「人救過來就好,別生氣了,我帶你去附近最大的酒樓吃好吃的!」
沒等我回話,陳理就拉起我的手,拽著我在人群裡穿梭,我不由自主地跟著他跑起來。
傍晚天際染上迷離夜色,陳理攥著我的手,要把我從疲憊與不悅中脫離出來。
藥箱在陳理身上晃蕩,他轉過頭來:「馮喜,你這樣的精靈要多笑笑,那才好看。」
8
回到陳府,已是深夜。
我倆從後院的角門偷溜進去。
滿天星辰,陳理問我:「要不要跟著我學醫?」
我一愣,下意識搖頭:「我很笨的。
」
陳理淺笑:「何必妄自菲薄,你那麼聰明,若是願意,明日就跟著我,我做你師傅,不收學費。」
我心中動然。
自小我琴棋書畫便隻學了個皮毛,女紅管家也是馬馬虎虎,故而便覺得自己是天資愚笨罷了。
可陳理卻誇我聰明,都說天生我材必有用,或許我當真在學醫方面頗有天賦?
而且跟了陳理學醫,還能與他多待些時候。
我喜歡和他待在一起。
他和一個小太陽一樣,總有用不完的精力。
見我應下,陳理立刻伸手:「拉鉤,明早雞鳴三聲我去找你,可不準反悔!」
拉鉤?
陳理總說我是個孩子,可偏偏現在他倒才是孩子心性。
我忍俊不禁,伸出小拇指,與他的合在一起。
連著影子,
也在月光下交疊。
回到房間,屋裡點上了燈。
守蘊站在門口,想必是剛照顧完母親,臉上還帶有疲色。
見我來了,她眼睛一亮來迎我:「少奶奶……」
她手裡拿著糕點,用油紙包著,上面是雲浮閣的式樣。
「今日的事,多謝您,我買了翠竹卷報答。」
雲浮閣的東西不便宜,這麼兩塊隻怕已經是她一個月的銀錢。
我忙接過,不想損了她一片心意。
燈下,我將糕點分成兩半,給了她一塊:「一起吃。」
就像是之前,好吃的東西我倆總是分著吃。
守蘊將半塊糕點送進嘴裡,嚼了好久後,她小聲道:「對不起。」
「嗯?」
「弄髒衣服和害你過敏的事……對不起。
」守蘊又說了一遍。
我笑笑:「我不記得了。」
守蘊一愣,隨即也跟著我笑起來。
油燈在我倆之間跳動著,映在我們臉上。
連空氣都暖烘烘的。
9
陳理真是個守信的人。
說好雞鳴三聲,居然真的在天不亮時就叫我。
我倆雖成了親,可他以研究草藥為借口,來搪塞程夫人要孫子的期望,除了每月初一十五來我房裡分床睡,其他時間一直住在書房。
而他就這麼在大清早把睡眼朦朧的我拉去了書房裡。
我困得頭都抬不起來,他就放置好了水盆,用布沾湿了給我擦臉。
還是冷水……
醒了,一下子就清醒了。
如此反復了半個月,我終於和他一樣能在早晨打起精神讀醫書、識草藥。
他教我經脈穴位,教我望聞問切。
一開始我尚有幾分興趣吊著,可學了不多時,懶惰的勁頭就又犯了起來,草藥背了一遍遍卻不入心,到頭來忘了個七七八八。
陳理倒是耐心得很。
他說我入府十五,如今過了一年,也不過才十五,正是貪玩的年紀,記不住也正常。
所以他將草藥的名字編成了歌謠,教我哼唱:
《百草謠》
春採蒲公英,清熱散火靈;
夏摘金銀花,解毒又祛痱。
秋收野菊花,明目平肝佳;
冬藏甘草根,調和百藥溫。
百草皆寶藏,老祖傳智慧;
對症慢調理,健康四季春!
確實朗朗上口。
配上陳理寫出來時略帶驕傲的神色和一口一個「我簡直是個天才」的話語,
還有些好笑。
吵吵鬧鬧中,我就背了下來。
於是讀過的醫書越來越多,認識的草藥也夠裝好幾個草籃子了。
我在日漸有了長進中又度過了一年。
身形也高了一點。
不知祖母知道了,會不會很高興。
我託著下巴,看著天邊盤旋而下的白鴿。
信越來越少了。
是不是祖母沒從信裡收到我的思念呢?
於是我寫得更加勤奮。
我告訴祖母,我可以為她診脈了,還能替她針灸。
她一定很驕傲她的小孫女也有了一技之長。
陳理見我託腮發呆,說道:「等幾日闲了,我陪你回家。」
我詫異地回頭,看他認真的模樣,開心地點了點頭。
程夫人知道了,也並無異議,
還多添了不少銀兩,讓我路上不要委屈自己。
可惜宮中貴妃娘娘的女兒騁鳶公主要領兵出徵,程夫人受邀共同籌備餞行宴,不能與我們同往。
不過有陳理陪著,暈船的症狀倒是好了不少。
10
煙花三月下揚州。
陳理以前來過,不過是為了探求藥材名醫,未曾好好欣賞揚州的風土人情。
此次來了,不由得驚嘆富庶之地,果然是繁華似錦。
他貪戀地看了幾眼街上絡繹不絕的商戶牌匾,就被我急匆匆地拉去了馮家。
二叔因著我嫁人的事,仍未消氣,黑著臉將我領到了祖母院子裡。
路上我問起二叔母與堂弟近況,二叔也是淡淡道:「都好,隻是軍中無人扶持,你堂弟吃了不少苦。」
我啞然,手指在衣袖裡相攪,不知如何作答。
陳理知道我家的事,聽到這埋怨的話語,也是忍不住脾氣,將我拉到一邊,對著二叔道:
「男兒建功立業哪個不吃苦,能力不夠就多吃點,吃飽了自然而然就在軍中有立足之地了。」
二叔被他這句話噎住,臉色青一陣紅一陣,最後隻冷聲一句:「老夫尚有事情在身,先行告退。」
看著二叔拂袖離去的背影,我沒忍住嘴角輕揚。
陳理勾起食指在我額上輕敲:「心情好多了吧。」
我點點頭。
確實好多了。
等看到祖母,心情會更好。
我給她帶了京都老巷子裡的吃食,她一定愛吃。
我滿懷期待地推開祖母院子的門,映入眼簾的是隨風搖曳的柳樹枝,隻是不見半點綠色。
而祖母就在椅子上靜靜地坐著。
陽光輕柔得很,順著祖母臉上的溝壑逸散出金黃色的光。
祖母像是一尊鍍了金的雕像。
我走過去,兩年多的思念頃刻間化作心底的酸澀,沿著淚腺湧出。
「祖母,喜兒回來了。」我到祖母身邊,蹲下來,頭倚靠在她腿上。
祖母緩緩睜眼,眼眸渾濁不堪,可一見我,混沌裡生出了一道亮光,託著她的身子,讓她重新有了力氣。
「喜兒來了啊,從京都回來,坐船暈不暈啊?」
她問我,聲音像是年久失修的木門,蒼老得要隨時倒下。
我眼淚再也控制不住,簌簌而下。
祖母帶著慈祥的笑意,把我的淚擦去:「還是這麼愛哭,怎麼讓祖母放心啊。」
陳理也走上來,行禮作揖:「晚輩陳理見過祖母。」
祖母看向他,
細細打量了許久,隨後笑意更濃。
她把陳理的手拉過來,與我交疊在一起。
「很般配,比你父母還般配。」
說罷,祖母就咳嗽了起來。
陳理微微皺眉,手指附在祖母的腕上給她把脈。
他臉色一變,語氣也變得凝重起來,猶豫著不知如何開口。
我看出端倪,也立刻拉過祖母的手腕。
脈搏如鳥雀啄食,連連急促,時而一止。
是主脾氣已絕,生命即將終止的徵兆。
我的呼吸變得急促,陳理忙扶住我,才讓我不至於倒在地上。
祖母將我把脈的手握在了她的手心裡,不斷地摩梭:「喜兒也會醫術了啊,我的喜兒越來越了不起了。」
她看著我,眼裡盡是自豪:「你小的時候就聰明得很,會幫爬上樹幫祖母摘果子吃。
」
「你父親病S的時候,明明自己都哭得不行了,卻還是抱著我,讓我別哭壞了身子,說要一輩子照顧我。」
「我的喜兒,現在還學會了醫術。可惜祖母年紀大了,怕是不能看到你懸壺濟世的樣子了。」
祖母咳嗽了兩聲,話也越來越多,說著說著,渾濁的眼裡也流下了一行眼淚。
那淚水滴在我的手背上,混著祖母手心的溫度,要我灼傷。
我再也忍不住,撲到了祖母懷裡。
小時候二叔嫌棄我是個丫頭時,我也是在她懷裡躲著哭泣。
祖母拍著我的背,一下又一下。
「祖母,我會治好你的,我會讓你長命百歲的……」
我慌不擇路,說著可笑的諾言。
可祖母卻笑得聲音更大了,像是抽幹了所有力氣:「好,
我的喜兒能治好祖母的。」
「隻要喜兒平平安安、開開心心,祖母就能長命百歲。」
陳理別過了頭,不忍心再看。
11
我在揚州起得更早了。
每天一睜眼就是給祖母配藥。
陳理知道這些都是無用功,可還是陪著我。
無論是去後山採藥,還是去廚房熬藥,他都馬不停蹄去做。
祖母看著我倆,慈愛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