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5
兒子的 18 歲生日如約而至。
我給他辦了個成人禮，按他的要求邀請了許多同學。
盡可能地盛大，盡可能地熱鬧。
算是最後的訣別。
蛋糕推上來時，他用在場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許下願望：
「我希望以後能和我爸住一起，能跟陳阿姨和弟弟成為一家人。」
一番話讓現場熱烈的氣氛冷了下來，有不少人覷著我的神色，大家都有些尷尬。
其中一個同學試圖打圓場，用胳膊抵了兒子一下：
「害，你沒事開這玩笑幹啥，快跟王阿姨道歉。」
他並沒有順著臺階下去，看向我的目光反倒露出幾分挑釁：
「我沒在開玩笑，
隻要能和他們成為一家人，沒有我媽也可以。」
我看著他洋洋得意的眼神，再一次覺得他和他爸真的很像。
他爸最開始對我動手時還會裝模作樣地道個歉，說是喝酒誤事。
到後來見我沒什麼大反應，隨時隨地，脾氣上來了就會動手。
而他呢？
一開始，他在我面前連他爸的名字都不會提。
到後來，動不動就爸爸長爸爸短的，還專門跟風發了視頻誇贊他們一家三口。
再到現在，他會直接站在我面前，當著眾人的面，高調宣稱對趙佑軍的愛，對我的厭惡。
他們父子倆都一樣，都很愛試探我的底線。
都很會將我的愛與包容當作繼續犯賤的資本。
我沒多說，轉身離開了宴會廳。
16
晚上，
等他回家後，我直接開門見山：「你真的想跟著你爸爸？」
「那當然！」他答得毫不猶豫。
我看著他的臉。
這就是我疼愛了 18 年的孩子。
「你知不知道他之前家暴過我？」我問。
「這誰說得準？」他眼神中的心虛一覽無遺：
「說不定我爸壓根就沒打過你呢，一切都隻是你自導自演。
「我可從來沒親眼見過他動手。」
我突然覺得很可笑。
是啊，他沒見過趙佑軍動手。
因為那時候他還小。
我怕嚇到他，也害怕趙佑軍打紅眼了會對孩子動手。
所以每次都求著他別嚇到孩子，去隔壁打。
但是，他真的聽不見我壓抑的哭喊嗎？
真的看不見我第二天身上臉上的傷痕嗎？
他看得見，他聽得見。
他那時雖然小，但也會學著我平時哄他的樣子，趕來幫我吹傷口。
奶聲奶氣地說：「我幫媽媽呼呼就不疼了。」
我不信當時七歲的他會將這一切忘得一幹二淨。
他隻是覺得這些都無所謂，沒必要被提起，沒必要被想起。
他隻是替我慷慨地原諒了他的爸爸。
可能是因為早已猜到了會是這個結果。
他的話並沒有讓我的內心再掀起什麼波瀾。
我隻是閉上眼，輕輕地說：
「那你就去吧，我同意了。」
17
終於得償所願離開家的那一天，媽媽比他想象中的要平靜許多。
他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媽媽在他的記憶裡總是風風火火的。
風風火火地踩著晨光衝進廚房，卻又盡量小聲不吵醒熟睡的他；
風風火火地伸手摸他額頭試體溫，眼裡的關心幾乎要滿溢出來；
風風火火地操弄著自己的小飯館，盤算著要賺夠錢給他買房子；
風風火火地幹家務，風風火火地關心他的成績，風風火火地教他說普通話……
從來沒有這麼平靜過。
他能夠敏銳地感覺到媽媽不太對勁。
但是他不在乎。
他想要的東西太多了。
他想要缺失的父愛，想要美滿的家庭，想要名牌的跑車、高檔的房子、花不完的錢……
他沒有多餘的精力去分給那如同空氣一般的，因為太過融入他的生活而被他徹底忽略的媽媽。
哦，
不。
還是沒有完全忽略的。
他知道爸爸對自己冷漠，後媽對自己嫌棄，弟弟對自己充滿敵意。
他對不確定的未來難免有些恐懼。
每當這時，他就會想，哪怕他們一家不待見自己也沒關系。
還有媽媽呢。
媽媽總是會原諒他、接納他的。
當需要有個人能夠無條件為自己兜底、無條件包容自己的時候。
母愛在他的眼裡就又變得可視了。
18
同他所料想的最差的結果一樣，那一家人並不待見自己。
爸爸視他為空氣。
唯一一次主動與他聊天，還是皮笑肉不笑地問他：「你媽沒少講我壞話吧？」
他趕緊貶低媽媽，應和爸爸，反正他的內心也確實是這樣想的。
後媽視他為碩鼠。
明明家裡不缺錢，可哪怕他多吃塊肉，後媽也會不滿地「嘖」一聲。
在她眼裡，那些東西喂他不如喂了狗。
弟弟視他為仇敵。
一旦心情不好，隨時抄起東西就砸過去。
此時，爸爸會拊掌大笑：「不愧是老子的種，這才有男人樣兒！」
後媽則假惺惺地關心道：「哎呦，沒事吧？弟弟還小，手勁不大，應該砸不疼的喔？」
最後他也隻能勉強自己扯出一個笑。
但是對於這一切，他並不介意。
本來他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家產。
親情隻是捎帶著，有的話更好，沒有的話也沒差。
反正還有媽媽呢。
在這樣難捱的日子裡，他愈加想念起媽媽做的飯菜來。
他想，那個女人也並不是一無是處。
可惜，這樣平淡的日子沒有持續多久。
房地產行業突然蕭條了起來。
爸爸的投資被套牢，家裡的經濟情況一落千丈。
也不知是誰先提起的，所有的壞事都是從他搬過來後開始的。
他被視作災星。
於是，真正的折磨開始了。
爸爸總是吩咐保鏢扣住他，扇巴掌、踹肚子、扯著頭發往地上撞……
他的身上沒一塊好肉。
暈過去之前，他想，趙佑軍現在人老了手勁都大得嚇人，年輕的時候媽媽得吃了多少苦啊？
他想家了，想媽媽了。
於是找機會給媽媽打去了電話。
是空號。
又打給跟媽媽關系很好的一個阿姨。
那個阿姨說：「你媽要我轉告你，
路都是你自己選的。」
19
後來發生了什麼，他已經記不太清了。
醫生說，是因為心理防御機制的緣故,他淡忘了許多細節。
隻依稀記得好像是從泰國請來了什麼大師。
說是隻要放幹他的血就能轉運。
儀式上不允許有外人存在，保鏢休了假。
他突然暴起,抄起放血刀就朝趙佑軍捅去。
也不知道是捅了多少刀。
他聽見趙佑軍的呼吸慢慢地弱了下來。
眼前視線模糊。
他伸手一摸。
原來是被血糊住了眼睛。
好啊，好啊。
被血糊了眼比被鬼蒙了眼要好。
當趙佑軍的呼吸聲徹底消失後。
他聽見了樓下傳來的警笛聲。
是誰報的警呢？
會是媽媽嗎？
被押上警車前,他抬頭偶然一瞥。
天上的星星極亮。
就像小時候媽媽把他從爸爸手裡搶回來的那夜一樣亮。
怎麼就忘記了呢？
20
再次聽到【趙佑軍】這個名字,是他的S訊。
他是被連捅了十幾刀，在極度的痛苦中S去的。
兇手是兒子。
兒子因防衛過當致人S亡，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
這樁弑父案在我們當地引起了軒然大波。
具體的原因眾說紛紜。
我倒是知道內情。
但每當有人來問，我就隻是搖搖頭，說自己也不清楚。
那天白天，朋友告訴我，兒子打了她的電話，想要找我。
她按我先前給她的說法回答了兒子,之後就掛斷了電話。
我知道，除非被逼到絕境，否則兒子絕不會想到我。
我本不想再和他們扯上關系。
但又確實想給趙佑軍找點麻煩。
猶豫再三,我終於在那天晚上撥通了報警電話。
從警局出來後已經是下半夜。
我回味著警察告訴我的有關父子倆的消息。
內心比我自己想象的還要平靜。
以至於朋友告訴我陳芳欣母子倆生活困頓、到處躲債時，我甚至還有闲情跟她調笑幾句。
從一開始每天想方設法得知兒子的動向。
期待著等他幡然醒悟的那一天，我高高在上地回他一句「絕不原諒」。
到如今哪怕得知他判刑時內心也毫無漣漪。
我足足花了一整年的時間。
我用這一整年的時間，一邊療傷,一邊細細咀嚼往事。
才終於發自內心地相信，錯的不是我，是兒子。
他真的是因為我做得不夠好，才想要離開嗎？
不。
當我如之前的那位主播所說。
不再把他當做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而是當做一個普通的成年人來看待時。
我才意識到他的可恥。
他之所以會這樣選擇,隻是因為趙佑軍更有錢。
隻是因為他自以為趙佑軍能給他更大的助力。
隻是因為他全然不顧親情，一心隻圖利益。
想通了這一點,我心中的鬱結漸漸散開。
21
時光如水流,五年眨眼過。
那段不好的日子已經在我的回憶裡褪了色。
但若是說，
那些過往在我心裡沒有留下一絲痕跡的話,也是不可能的。
這些年來,偶爾有人出於好心給我介紹對象。
我倒也並不抵觸。
去年，鄰居給我介紹了⼀個看著挺老實的男人。
我跟他相處得挺不錯。
但在得知他家⾥還有一個十幾歲的⼉子時,我立刻拒絕了他的靠近。
親媽都難做,更別說要給一個陌生的孩⼦當後媽了。
於是我就這樣獨自⼀人操持著我的小飯館。
每天和店⾥的熟客搭搭話,倒也樂得個清闲⾃在。
這天,我遠遠地看見有⼀個跛腳的⾝影往飯館這邊⾛來。
原以為是哪裡來的叫花子。
等他走近了,我才認出他是誰。
不免有些嫌惡，我懶得搭理，轉過⾝去，⼀直背對著他。
我能夠感受到，那道⽬光正長久地落在我的身上。
但我一直沒有回頭。
直到有客人來到店⾥，拿起桌上的一個信封，好奇地問我：「這是什麼？」
我拆開來看，裡面隻寫了四個字：「媽,對不起。」
誰需要這種東西？
我隨手撕碎，笑著告訴客⼈：「不知道是誰落下的垃圾。」
快要到飯點,該忙活起來了。
我站起⾝來，抬頭向外看。
屋外天光⼤亮，⼜是一個好天氣。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