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管籍書的軍官竊喜：
「這麼個好東西，就給我了？」
「大人，我在樂營有個相好的。」
大人仿佛看見了冤大頭，「你這……」
「我救不了她，隻想要良籍書。等仗不打了，娶她回家。討個良籍書，回去也好和家裡交代。」
「隻是這樂營的女子……唉，罷了。要不你再想想？」
「已經想清楚了。」
兩日後，我如願拿到了邵曉蝶的良籍書。
不敢耽擱。
我急急往樂營趕。
將士眾多，戰事萬變。
因為不能一一脫衣核驗，這兩日，檢舉之人挨個營帳指認。
算算日子，普通士兵的營帳應該都看過了。
快輪到我了。
我寫了家書，把所剩的銀錢寄回家裡。
我喝了大酒，坐在帳外看嶺北繁星。
走近樂營，我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也將失了姓名，變成五十幾，還是六十幾？
樂營卻一片騷亂。
邵曉蝶被拉扯著走出那方簾子。
在她身後，一個士兵被抬了出來。
血從脖頸處暈開，染了半身。
看樣子已經斷了氣。
我問一旁看熱鬧的人，發生了什麼。
「四十七，S了人。」
「好巧不巧，S的還是那個出頭鳥劉伍。」
劉伍是檢舉軍中有女人的出頭鳥。
因兩日攪得大家不得安生，得了此號。
邵曉蝶經過我身邊，淡淡掃了我一眼。
樂營女子殘S士兵。
她沒有活路。
我懷中還揣著她的良籍書。
我以為這是她活下去的希望。
卻沒有來得及拿給她。
我追出營帳，隻看見行刑的刀架在了邵曉蝶脖子上。
「刀下留人。」
「秦校尉？」
「此事或有隱情？」
「S的是將軍的線人，四十七也認罪了。」
我的目光落在邵曉蝶身上。
她卻隻說：
「謝秦校尉。」
12
邵曉蝶謝我。
當初她託我辦兩件事。
一是良籍書，二是尋軍醫。
我都辦了。
良籍書就攤在我面前，是她的尊嚴。
上面邵曉蝶的名字，像一根刺，卡在我的喉嚨裡。
手上的酒，也變得難以下咽。
尊嚴有了，命卻沒了。
昏昏沉沉中，我又看見了邵曉蝶。
刀明晃晃，架在她脖子上。
她和我四目相對。
動了動口。
我猛然酒醒。
邵曉蝶在喪命之前，對我說了三個字。
我隻看見她動唇，卻不聞聲響。
可我不懂唇語。
她究竟說了什麼？
我試圖回憶當時的情形。
那時的邵曉蝶跪在地上，粉色的衣衫沾了一片片血汙。
她被押著身子，脖頸微微抬起。
與我對視。
她的眼裡，不是驚恐、不是釋然。
她看著我，有話不能說。
隻能動唇。
隻三個字。
若是邵曉蝶坦然赴S，我或許就燒了良籍書，以為命運使然。她陰差陽錯S了劉伍，解了我即將被指認的困境。
可是，邵曉蝶不是衝動之人。
她一眼看穿我，又試探，再託付，還留下了我讀不懂的三個字。
不解的情緒洪水般襲來。
我篤定，邵曉蝶不是一時失智S了劉伍。
她有不能說的原因。
我踉跄起身，又去了樂營。
13
樂營恢復了往日的樣子。
仿佛沒有什麼因為邵曉蝶的S而停留。
我查看了樂營往來人員的記錄，指尖點了點連續兩日出現的「劉伍」。
我問：
「此人為什麼可以連續兩日來？」
「秦校尉，要不怎麼說他該呢？按律他隻能來一次。
」
「可偏偏他奉命找什麼藏匿的女人，硬是說自己來公幹。」
「我在此看守也兩年了，沒見過他這麼糟蹋人的。」
「也不怪四十七……小的失言。」
我合上冊子。
所有人都以為，邵曉蝶一時衝動，S了這個目中無人的禽獸劉伍。
我不信。
我找到前一日劉伍選的姑娘，五十九。
她卻問什麼都不說。
直到我告訴她：
「我叫秦覽，是四十七的朋友。」
五十九突然紅了眼。
她朝我磕頭。
「恩公！」
14
五十九的自述——
邵姐姐是個好人。
如果沒有她，
我早就S了。
一個月前，我生了場病。
我們這些人，是不配醫治的。
甚至不配病S。
一旦被發現生病，就被扔出去自生自滅，防止傳給將士們。
哪怕這病不傳人。
邵姐姐卻說，我們都要活下去。
等仗不打了，一起開個鋪子，賣點果幹炒貨。
姐妹們可以一起，有尊嚴地活著。
她挨個找樂營的女子，讓她們求求好說話的軍爺，就說自己略有不適，想尋個軍醫。
每個女子都應下了。
可是，每天那麼多人來樂營，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幫我們。
我也認命了。
我知道快藏不住生病的事了，換上最喜歡的衣服，做好赴S的準備。
可是邵姐姐不認命。
她跑著來找我。
她說有個軍爺願意試試。
怕我不信，邵姐姐還告訴我，他叫秦覽。
後來，最厲害的蘇遠大夫來了。
他受秦覽所託而來，讓我們不要介意他是男人。
我們怎麼會介意呢？
終於有大夫了。
他不嫌我們是女人，也不嫌我們髒。
15
蘇遠不僅醫術好，腦子也活。
不過請人帶話「四十七」，他便能懂我所求。
可惜在樂營，四十七這個數字已經消失。
待五十九平復心緒，我才提起劉伍。
我想知道邵曉蝶為什麼S人。
我問她，那劉伍有沒有什麼可疑之處。
五十九回憶起：
劉伍十分張狂，看不起樂營的女子，甚至看不起所有女子。
他得將軍青眼，逢人便說，看見一個女人，就在我們軍中。
他在樂營笑得張狂，一直重復：
「我一定會找到她，親手送她來樂營，和你們做姐妹。」
五十九說到這兒，憤恨的眸色中閃過頓悟。
「是不是邵姐姐認識這個藏匿的女人？」
我一時啞口。
邵曉蝶知道我是女人。
如她所言，她保守了我的秘密。
五十九不知道我是女人。
她眼中的秦覽，隻是恩公。
不是因為威脅，才施以援手的人。
我抿了抿唇，答道：
「或許吧。她有自己想保護的人。」
或者說，她有自己想報的恩。
哪怕這恩，是還沒送來的良籍書。
她相信我能做到，
哪怕我隻說了試試。
從蘇遠猜到「四十七」的含義，來到樂營醫治。
邵曉蝶就給了我全部的信任。
她想報恩。
所以替我S了劉伍。
用自己的命，保全了我的尊嚴。
16
我鮮少注意樂營的簾子上，那些不連貫的數字。
四十七這個數字已經沒了。
四開頭的，還剩下四十一、四十二和四十八。
五十九告訴我，邵姐姐還有個妹妹。
我早該想到，按進樂營的順序，四十八最有可能是邵曉蝶的熟人。
原來，那便是她的妹妹。
待四十八闲暇，我走了進去。
她瞥了我一眼，漠然解開衣衫。
我按住她的手問：
「你認識邵曉蝶嗎？
」
四十八的動作停下，疑惑地看著我。
她答：
「我就是邵曉蝶。」
「邵曉蝶不是四十七嗎？」
「四十七叫邵曉鳳，是我姐姐。」
我如遭雷擊。
四十七從來沒有說過，她叫什麼。
不過是我一廂情願地認為，良籍書上的名字就是她的。
可是，她是那樣好的一個人。
為了給五十九治病，她到處求人。
為了給妹妹清白的經歷，她以身犯險。
為了幫我隱藏女兒身，她以命換命。
她考慮了所有人，唯獨沒有考慮自己。
她為了所有人的尊嚴，放棄了自己的性命。
我突然明白了，邵曉鳳S前，對我說的是：
「四十八」。
那是她的妹妹，她放不下的人。
她相信我可以拿到良籍書，可以給妹妹活下去的希望。
讓她餘生，活得有尊嚴。
17
夜深。
我去了亂葬堆。
邵曉鳳為我而S。
我不能讓她曝屍荒野。
這裡的屍身胡亂堆砌，戰S的亡兵、醫不好的傷兵、被抓的逃兵。
還有，樂營S了的姑娘。
很快，我找到了一具身著粉衣的女屍。
我小心地擦掉她臉上的塵土。
邵曉鳳的臉和往日一樣，白皙、明媚。
她雙目緊閉，面容安詳。
就像脫離了俗世紛擾，沉沉睡去。
「曉鳳，謝謝你。」
「良籍書我已經交給曉蝶。」
「我，
也安全了。」
「樂營的姐妹不能出來，我替她們送你。」
「你安心上路吧。」
我給她換上幹淨的衣服，又用草席裹好。
天空突然下起雪。
星星點點的雪花，落在草席上，很快鋪滿一層。
我的上方卻有一片陰影遮擋。
回過臉，我對上蘇遠柔和的目光。
他舉著傘，朝我傾斜。
「我來送送她。」
18
選了一處開闊地，我和蘇遠安葬好曉鳳。
夜深雪急，我看不清蘇遠的神色。
這一程，我們都沒再說話。
我知道，蘇遠和我一樣，並未輕視過樂營的女子。
這月餘時間，他時常去樂營問診。
他是樂營的光，點亮了姑娘們求生的燈。
我向蘇遠道謝。
幾番得他醫治，本就欠了一份情。
後又出於私心，讓他去樂營幫忙。
我心裡愧疚。
蘇遠卻答：
「眾生平等，我們每個人都是一樣的。」
「能多救一人，是我的幸事。」
「無需道謝。」
「不過，我有些好奇。」
「秦校尉，你為何從軍？」
19
雪停了。
寒夜隻餘急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從軍三年，我以為再也沒有機會提起過往。
那年我十三歲。
又徵兵了。
村裡已經沒合適的人選。
爹爹身體不濟，卻應下了。
我不解，追著爹娘問緣由。
阿姐卻哭了：
「爹身子不好。」
「北邊那麼冷，戰事那麼多。」
「我怕……」
「我不想失去爹。就讓我去吧！」
「女子不用上前線，我可以活著回來。」
「大不了，我不嫁人了。」
啪的一聲——
爹爹打了阿姐一巴掌。
「說什麼胡話！那軍妓營是什麼好地方？」
「比戰場更苦！」
「哪個好人家把姑娘往那兒送？」
「去了那兒，毫無尊嚴，活著又有什麼意思？」
當時的我不懂。
樂營，如爹爹所言，吃人不吐骨頭。
年年徵兵，終是輪到我們家。
若無男丁，
可送女兒去。
我家有兩個女兒，我和阿姐。
但是爹爹不願。
阿姐和娘以淚洗面。
爹爹的腿年輕時傷過，受不得苦寒。
阿姐自小體弱，易感風寒，常年生病。
隻有我，從小生得皮實，上樹下河、打鳥摸魚。
娘最常說的就是，秦覽你哪有一點女孩家的樣子。
我卻不以為意：
「娘，你看那鳥飛得那麼快、那麼高，我都可以用彈弓打下來。」
我找到村長，換下了爹的名牌。
這一次，我不做女孩。
帶著以為的尊嚴，我踏上了替父從軍的路。
20
邵曉鳳的S，隻換來幾天安生日子。
深冬清晨，我被營外騷亂吵醒，起身跟去。
所有軍醫被押至將軍面前。
入冬後，我軍物資匱乏，大部分人不能適應苦寒，戰事吃緊。
將軍的不悅，擺在臉上。
「你們以為，S了一個線人，私藏女子的罪名就揭過了嗎？」
「本將軍安插在敵軍的線人，剛傳回的消息！」
「我們的軍醫營，私藏女子！」
「可不可笑？」
「敵軍盛傳，我朝氣數已盡，以女子充數。」
「軍心不可亂！」
「你們若是供出此人，念在往日辛苦，可從輕發落。」
「否則，所有軍醫，每日杖二十，打到找出人為止。」
言畢，將軍點了一名軍醫。
「你先說，有沒有見過女人？」
面對將軍盛怒，蘇遠不急不惱，行禮道：
「將軍，亂軍心的不是女子。
」
「我們諸多將士，怎會因一女子，亂了軍心？」
「若如此，不如撤樂營，遣散女子。」
將軍一腳踹在蘇遠腹部，拔出佩刀架在他脖子上。
我知道，敵軍夜襲，在軍醫營發現的女子，是我。
那夜混亂，定有敵兵逃脫。
一句外邦話，數個敵兵都知道我是女人。
但是，蘇遠沒說錯。
這仗打了七八年，軍心已散。
可是，將軍需要一個理由，向朝堂解釋。
女人，是送上門的借口。
找到藏匿的女人，並不會讓我軍勝利。
可是，如若我不認罪，所有軍醫都會被牽連。
所有傷兵都不能及時醫治。
這仗才真的會輸。
別的於我不重要，但是我欠蘇遠太多了。
「將軍，是我！」
我高喊一句，從人群中走出來。
將軍轉臉看向我,怔愣片刻才緩步走來。
他比我高很多，飽經滄桑的臉上,是憤怒扭曲的表情。
他扯住我的頭發,迫使我仰面。
目光從我的面部掃過,停在脖頸。
常年徵戰，我的皮膚粗糙黝黑。
卻沒有胡子。
也沒有喉結。
「果然是你。」
他一把將我甩到遠處。
幾個士兵衝上來，將我按倒。
我的臉貼在地面，沾了塵土。
眼睛SS盯著前方,看向將軍的方向。
「明日午時,斬首示眾。」
「召所有將士觀刑,以儆效尤。」
聽此令,我不禁笑了。
21
我被綁了手腳關押。
我卻從未如此坦然。
不用提心吊膽，不用刻意偽裝。
我終於隻是我。
秦覽，十六歲的女子。
我曾身負重傷，自醫苟活。
我曾出入樂營,隨心助人。
我曾上陣S敵，官至校尉。
這一生雖短，卻看透了人間冷暖。
值得了。
困倦之意來襲,我卻看見了蘇遠。
他往我口中塞了藥，急急割開我身上的繩子：
「出去西南邊有快馬幹糧,一路向南，不要回頭。」
隨著口中的辛辣之感，我恢復了清醒。
看守都因迷煙暈倒。
蘇遠想放我走。
可是我不能走。
「我若逃了,將軍怒氣無處發泄，定會牽連你們。」
蘇遠搖頭：
「不會有人出賣我,這裡的兵都受我醫治，沒有人希望我S。」
「但是你若不走,明日就是人頭落地。」
「蝼蟻尚且偷⽣。」
「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還有家⼈在等你。」
我⼼口一緊。
之前以為的坦然,瞬間蕩然⽆存。
爹的身子⼀直不好。
家裡靠體弱的娘和阿姐做零工撐著。
這些年越發過得艱難。
我的⽉例多半寄了回家。
他們的⽇⼦還是不好過。
如果我不在了，爹的藥錢怕是都湊不齊。
娘和阿姐會過得更⾟苦。
看我猶疑，蘇遠繼續說：
「我也存私心，有⼀事託你辦。」
「你往南去，十⽇後會路過姚家鎮。」
「城北尋到姚景之墓，幫我將他的姓名塗成白⾊。」
22
蘇遠雖為軍醫,卻⼀直在軍中尋⼈。
他找了數年。
仗打得多,年年徵兵，名冊混亂。
有些兵活不見人,S不見屍。
撫恤的銀⼦不夠發，這些人便S不了。
蘇遠還是打聽到了。
姚景已故。
那提前準備的衣冠冢,墓碑上朱紅的姓名,終是要塗上鉛⽩。
快馬加鞭，我到了姚家鎮。
⼀路打探問詢，拼湊出姚景的過往。
他是孤⼉，得姚家鎮人幫襯，⾃名姚景。
大概四五年前，成親娶妻。
可是新婚不久,就被徵去前線。
頭⼀年還會寄回信箋。
後來就杳⽆⾳訊。
可憐他的新婚妻⼦艱難度日。
後來，他的妻去尋他,也沒再回來。
23
帶著備好的鉛白，我找到了姚景之墓。
撥開荒草，墓碑沒了遮擋。
左側赫然寫著：
「妻蘇遠敬立」。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