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個粉色頭發戴著唇釘的女孩走到我面前，嘴裡吹出一個泡泡。
「大嬸，裝什麼啊？這房子是我大姐的，你算哪根蔥？」
我瞥了眼她手腕上那隻很眼熟的金镯子，開口問：「你大姐是誰？」
粉頭發白了我一眼：「你家住海邊的，管那麼寬？我憑什麼告訴你？超哥，親愛的！你快來看，這有個顛婆！」
「誰啊？」
一個胳膊上紋著鷹的排骨男打著酒嗝從沙發上起來，踉跄著走了過來。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你誰啊？」
我拉著臉說：「我說了這是我租的房子，我已經報警了，你們這是私闖民宅。現在請你們馬上收拾東西離開我的房子！」
「你胡說什麼！」
「傻 B 吧？」
「想挨揍是不是？
」
「紅姐超哥揍她丫的！」
一群人開始起哄，竟然有人伸出手想推我。
我舉起手機：「我錄著像呢！你們誰要是想吃官司就推我一個試試！」
那個叫超哥的擋住那幾個花紅柳綠，皺著眉道：「不是我說，大姐，你是不是有毛病？這是我家。」
我冷笑一聲：「你家？你有證據嗎？」
他一愣，隨即嗤笑一聲。
那個粉頭發嘲笑道：「這是我們超哥親姐姐家，你誰啊八婆？」
馬玲？
難道是李志遠老婆的弟弟？
我還沒來得及仔細盤問，電梯開了。
「誰報警私闖民宅？」
我的確報了警。
一群五顏六色瞬間蔫了。
「警察叔叔我們沒犯罪。」
「警察叔叔別抓我。
」
警察：「都給我閉嘴，跟我走一趟！」
我把屋子裡的凌亂現場拍照錄像。
最後我們都被帶到了派出所。
我向警察提供了租房證明、轉賬記錄，還讓房東大哥給我作了證。
我還向警察提供了我購買金镯子的發票，以及我存的镯子照片。
表示我懷疑那個女的手腕上的金镯子是盜竊我的東西。
那個叫蔡紅的粉頭發嚇得都哭了，說镯子是馬超送她的，根本不是她偷的。
馬超一直在喊冤，說他住的是自己親姐姐馬玲的房子，镯子也是姐姐給他的。
警察問我認不認識馬玲。
我說不認識。
然後，警察就讓我帶著镯子走了。
我謝過警察回到訂下的酒店，把手機關機，一下子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起來後，慢悠悠地吃了飯，還化了個精致的妝，才把手機開了機。
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是我哥。
我沒接。
過了會兒，我媽又打了過來。
我還是沒接。
然後，接二連三的信息一條條蹦了出來。
劈裡啪啦響個不停。
那些文字落在我眼底。
像是湿漉漉的陰霾天，鞭炮炒豆子般響過後惹人厭煩的爆竹殘紙。
11
我哥：「李小翠你在哪？回電話！」
「李小翠！你是不是有病？馬超是你嫂子的親弟弟，就在那破房子裡住了幾天，你竟然敢報警抓他！還誣陷他偷東西！我看你是瘋了！」
「我問你，他偷你什麼了？」
「你現在趕緊去警局說明情況，
就說是誤會，先把馬超弄出來，再提著禮品上門去跟你嫂子還有她父母道歉！不然別想再認我這個大哥！」
「李小翠！回信息！」
「我告訴你，李小翠，要是馬超因為你被拘留罰款，你看我怎麼收拾你！」
拘留？
罰款？
呵！
李志遠你也太小瞧我了！
要是我折騰這麼多，隻讓你小舅子得個這樣的懲罰，我也是白在外面混這麼多年！
我冷冷地看著我親哥歇斯底裡地威脅我，一個字都沒回。
跟著，我媽的語音信息過來了。
「小翠，你是不是回家了啊？媽媽怎麼沒見到你啊？」
「媽媽不是說家裡一切都好不讓你來回折騰了嗎？你怎麼這麼不聽話？」
「小翠，你給媽媽回個信息吧，
媽媽擔心你的安全。」
「我聽你嫂子說你昨晚上去出租房那邊了？還鬧了些誤會是不是？」
「媽和你解釋下，這幾天我們住在你哥的房子裡，你嫂子的弟弟沒地方住，就去借住了幾天，都是一家人，別鬧得生分了。那镯子不是人家偷的，那是你嫂子給人家弟弟買的。你別誤會。」
「小翠，媽知道你一向最懂事，最顧全大局，你別鬧得雞犬不寧讓媽媽失望。」
懂事？
顧全大局？
曾經這些快把我耳朵磨出繭子的褒義詞。
此時卻意外地讓我反胃。
我依舊什麼都沒有回復，把手機重新關機。
我不是傻子。
事情到現在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之前，房東給我打電話問要不要續租，我說我的房子下來了，
不租了。
誰知道我媽卻緊跟著打給我，說再租一段時間吧，讓新房新家具散散味再去住。
我一想，也是這個道理，便又給房東交了一年的房租。
可是昨晚房東打電話的時候，說的明明是，鄰居投訴那套房裡這兩個月以來，一直都很吵。
說明那個馬超已經在那裡住了至少倆月。
而我媽我哥他們，卻默認讓我來替這個跟我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交房租！
他還把房子搞得亂七八糟，退租時候的賠償必然是讓我來承擔！
所以，昨晚上我向警察舉報的是，馬超一行人未經我同意便強行闖入我的房子。
被我要求退出卻強硬拒絕，嚴重影響了我的生活和安全。
我有照片、視頻、錄音，證據非常完善……
馬超等人的行為已經構成了非法侵入住宅罪。
如果我態度強硬地表示要追究。
馬超作為主犯可能要被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而且，他還私自盜竊了我買的金镯子。
給我造成了重大財產損失。
合並處罰會更嚴重。
我知道我媽和我哥知道後一定會緊急聯系我。
所以我才關了手機。
窗簾拉開一條縫，我看著樓下路對面新開業的火鍋店，思考了半天。
然後，我拿出了我的備用手機。
「喂，甜甜，我有個事想問你。」
12
十分鍾後，我掛了電話。
對我媽和我哥最後的那點期待，徹底湮滅。
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這一刻，我腦海裡隻有一句話。
幸虧我沒有告訴他們我的事情。
趙甜甜告訴我，她家裡的四套房子是這樣分的。
「多簡單啊，我大哥二哥和我一人一套，我爸媽一套，一碗水端得平，不偏不倚，誰也不用眼紅。等我爸媽百年以後，那套房賣了我們兄妹仨平分。」
「至於那一百萬的補償款，我們兄妹仨一人二十，爸媽四十，也很公平。」
這是我第一次知道這次拆遷竟然還有補償款。
一百萬。
我從來不知道。
家裡沒有一個人告訴我這一百萬的存在。
「小翠，你問這個幹嘛啊？」
火鍋店門口，李志遠打著電話皺著眉上了一臺嶄新的黑色凱迪拉克。
我認識那個型號，XT5，差不多四十個。
引擎轟鳴著絕塵離開，我和趙甜甜說：「沒事，我隨口問一下。對了，
你拿到房產證了嗎？」
「拿到了啊，已經過成我的名字了。」趙甜甜笑說，「小翠，你家也分四套房，分給你幾套啊？」
我笑了，鼻子卻一瞬酸澀：「你猜。」
「切，我才不猜呢，你現在有本事，有沒有老家的房子也無所謂。咱們這小縣城，要是我有本事飛出去，才不回來呢！有什麼好的啊，一個電動車都轉完了。」
趙甜甜畢業後考公上岸，留在了老家縣城，找的對象也是這裡的。
倆人準備結婚了。
「對了，小翠，你讓志遠哥拍幾張他新房的照片吧，我想參考參考，給我那一套也裝修一下，當我的陪嫁。到時候等我結婚了，要是不開心我就回我自己的家，誰也不能把我怎麼樣。小翠，你跟志遠哥說說，要是他不介意的話，最好把那些裝修的報價都幫我列一下。」
「你喜歡我哥那套房子的裝修？
」
「那是肯定啦！高級中古風，天哪，真上檔次，我媽就去了一次，回來說了好幾個月！喜歡S了！我說讓她也那樣裝，她又不舍得錢。」
「好，我把設計圖給你，還有裝修清單。」
「小翠，就知道你老鐵了！我好愛你！等我結婚你一定要來參加啊，我想讓你給我做伴娘。」
「好，一定。對了還有個事兒，甜甜，你的彩禮多少？」
趙甜甜有些不好意思：「嗐，也就隨大流了，我老公家裡買了房子後就沒多少家底了，給八萬八，比不上你家志遠哥，一出手就是三十個。」
「志遠哥可真是發達了，火鍋店生意紅火得不行，天天爆滿，他現在結交的都是那些場面上的大人物，天天一堆朋友去店裡捧場。」
「他那車也四十個了，玲玲嫂子穿金戴銀的，一個包都好幾萬，
聽說還訂了省城的月子中心，八萬呢！嘖嘖，我媽說志遠哥真有出息！」
掛了電話，趙甜甜的幾句話還回蕩在我的耳邊。
她說她爸媽一碗水端得平，誰也不用眼紅。
她說她要給自己那套房子裝修好當陪嫁，不開心了就回自己的家，誰也不能奈她何。
她說喜歡我哥新房的高級中古風。
可是。
她不知道的是。
那套中古風的房子，是我的。
這一刻，我心底僅存的那點僥幸徹底消失殆盡。
我猜昨晚上我哥他們沒去那邊住，大概是害怕我會回去。
所以，躲出去了。
可他們沒想到我竟然能把馬玲的弟弟馬超送進派出所。
所以他們急了。
那套房子前前後後的裝修，我總共貼進去差不多四十多萬。
那是我這些年起早貪黑攢下的大部分積蓄。
我把我的血汗錢幾乎都用在了這套所謂承諾給我的房子上。
可是，到頭來，卻是一場空。
而且，我現在也知道我哥開店買車的錢從哪裡來的。
那一百萬，還有那三套房。
如果我沒有猜錯，現在這套中古風的房子應該寫的也是李志遠的名字了。
盯著樓下迎來送往的火鍋店，我的指甲摳進了手心軟肉。
這一刻我心底已經做了決定。
房子我可以不要。
拆遷款我也可以不爭。
但是得有條件。
我的血汗錢被砸在了這裡。
我不會讓它連個聲響都沒，就夾著尾巴溜走。
我李小翠十六歲就背井離鄉。
撿過垃圾，
賣過破爛，哭過喪。
和人為爭擺攤地盤差點大打出手。
我從來不是個懦弱的人。
從前我在家裡一再妥協，是我心疼我媽，不願意讓她為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