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花園裡很快擺上了箭靶,明月郡主還去對面涼亭裡請來了朱錦乾作裁判。
朱錦乾起先不樂意,直到明月說:「我才離京多久,六哥就不認我這個妹妹了?」
明月郡主的父親晉王是先皇的幹兒子,當今聖文帝的幹弟弟,這二人當初跟著先帝打過仗,感情甚篤,再加上晉王府距離京都不遠,可以說明月郡主是在宮裡長大的,跟六皇子很是熟稔。
果見朱錦乾搖了搖頭,便妥協了,一臉不耐地催促開始。
他身邊跟著的太監宣布了規則,一人十支箭羽,誰射中的多誰勝。
明月郡主瞄了我一眼,一馬當先,正中靶心。
周圍一陣叫好聲。
我這才知道,她的箭術是她父親晉王親自教的。
下一刻,「嗖」的一聲一支箭羽出去,依舊正中靶心,周圍歡呼聲忽然消失,
因為這一箭是我射的。
朱錦乾笑道:「沒想到看你這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模樣,箭射得倒是挺準。」
我笑了笑。
最後,我刻意射歪了一箭,讓她贏了。
其實比賽進行到一半時,我便已經後悔了。
何必爭一時之氣,為自己樹立一個強大的敵人。
朱錦乾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宣布了結果。
我點頭,告辭離開,誰知明月郡主不依不饒,挑釁道:「你既然會射箭,怎麼不會投壺,你之前在騙我?」
我道:「在下從未說過不會投壺,在下說的是不擅。」
「既如此,」明月挑眉道,「那就來比一場。」
縱然我不知道她為什麼一定要跟我比,但我知道照她這架勢,今日不比我就走不了。
很快,投壺的排場也架了起來。
依然是每人十支箭,投中多者勝。
比賽開始前,明月郡主道:「這次你若是再敢故意輸給我,小心本郡主要你好看。」
我眨了眨眼,被她看出來了?
她既這樣說,我便當真沒客氣。
明月郡主縱然有個行軍打仗的父親,可我也有個厲害的娘親。
在我娘的教導下,我自小投壺、射箭都是一把好手,甚少能遇見比我還會的。
所以投壺我贏得很輕松。
朱錦乾宣布結果,十比六,我勝。
明月郡主的臉色卻微微一變,旋即笑道:「果然厲害,本郡主果然沒看錯人。」
眾人面面相覷,忽然又一起說郡主大度,誇贊聲此起彼伏,可明月郡主的笑容卻不達眼底。
得,還是把人給得罪了。
我趕忙告辭,
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這次明月郡主沒有再阻攔。
經過一座石橋時,忽覺後面有風聲傳來,我正要回頭張望,後背已經被一把大力推了一把,尖叫了一聲,人已經栽進了下面的湖水裡。
因為從小女扮男裝的緣故,我不會泅水。
春日的湖水還是冰涼的,我感到小腿一陣抽搐,湖水很快淹沒了頭頂。
窒息感接踵而至,胸腔漲得快要爆炸,就在我以為今日就要葬在此處時,有人拉住了下沉的我,將我往上拽去,拖上了岸。
我猛嗆了數聲才緩過氣來,看向對面的人,無比真誠地道:「多謝、多謝六殿下。」
朱錦乾卻看著我不吱聲。
我低頭打量自己,才發現發髻已經被水衝散,及腰的長發散在腰背上,委實有些狼狽。
電光火石間,我才想到了什麼,
倏地捂住自己的喉嚨。
我女扮男裝外出行走,有兩件東西必不可少,一是喉結,二是束胸。
這兩件東西都是青媽媽親自為我做的,等闲看不出漏洞。
隻有一樣,喉結不能泡水。
在我的手捂住喉嚨的一瞬間,觸感已經告訴我,露餡了!
喉結的邊沿已經卷起,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怪不得朱錦乾這副表情。
我正要說話,開口卻又是一陣震天的咳嗽聲。
這聲音似乎將朱錦乾震醒了,他看了我一眼,忽然撇開了臉,道:「我、你、剛才在水裡……」
剛才在水裡?
我想了想,不就是因為害怕,摟他脖子有點緊,不小心臉貼上了他的臉嗎?至於嗎?
卻見他耳根子紅了。
落水的動靜終於驚動了不遠處的人,
身後有喊聲傳來:「六殿下!六殿下!」後面還跟著明月郡主一行人。
我心裡一驚,他們若是過來,我的身份暴露無遺。
此時我已經大致猜出推我下水的人,是明月郡主派來的。
若當真是她,今日梁修平不過拿我當了幾次擋箭牌,她就下此黑手,若得知我真身為女子,還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
我看向朱錦乾,目露祈求。
他看了我一眼,驟然對後面道:「站住!」說罷起身過去,不久獨自回來,手裡拿了個披風,蹲身將我裹住。
我忙將頭臉裹好,回頭看去,隻見明月郡主墜在一群僕從後面,就要忍不住抬步走過來。
這時朱錦乾站起身來。
我以為他要離開,倏地伸手拉住了他,道:「還請六殿下幫個忙,請殿下派個人去泉水巷子的林宅,將我身邊的青媽媽請來。
」
他低頭看向我,又看向我拉著他的手腕,我見狀忙松開,道:「抱歉,失禮了。」
他撇開視線,將手背在了身後,道:「你先去屋子裡換身幹淨衣裳,人我會讓人去請。」說罷看向正走過來的明月郡主。
卻沒想到,比明月郡主先到的是梁修平。
六殿下落水的事驚動了闔府,梁修平帶著人浩浩蕩蕩地從另一條路趕來,先是確定了朱錦乾沒事,再將我打量了一遍,皺眉道:「怎麼回事?好好的怎麼會落水?」
我將落水的經過大概說了。
梁修平道:「可看見了推了你的人?」
我搖頭,瞄了朱錦乾一眼。
他既然能趕來救我,說不定他會看見推我下水的人。
誰知正撞見他的目光投向明月郡主的方向,隻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我當下確定了心中的猜想,
也明了了他的態度。
他與明月郡主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幹兄妹,本就情誼深厚,還不說,明月郡主背後,還有一個晉王。
梁修平沉默片刻,視線落在我身上,道:「我已讓人備好了幹淨衣服,二位先去更衣吧。」
廂房裡熱水已經準備好,我早就冷得發抖,將伺候的丫頭遣了出去,就褪去衣衫,進了浴桶。
終究是在別人的府裡,稍微恢復了些許體溫,我便起身,匆匆穿好衣服,隻等青媽媽來。
誰知剛轉出屏風,就見梁修平在外面坐著,一身淺藍錦袍,正在吃茶,聽見響動,就向我看來。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撫了撫胸口,幸好之前為了謹慎起見,還是將濡湿的束胸穿上了。
眼下已經傍晚時分,屋內燈光也並不明亮,他應該注意不到我的喉結。
他道:「坐。
」
我定了定神,挑了光線昏暗的地方坐下,聽他道:「此事,你是怎麼想的?」
我是怎麼想的,自然是抓到罪魁禍首,該怎麼辦怎麼辦了。
可是他既然這麼問,便說明另有打算。
我試探著道:「依梁三爺看呢?」
他神色復雜地看了我半晌,轉開視線道:「依我看,這就是一場意外。」
我心下一涼,明白了他的用意。
也是,若論身份,我是他遠得不能再遠的表親,而明月郡主是從小跟他一起長大的青梅,而且二人之前還有一段前情往事。
若論利害關系,如今太子病重,在接下來的儲君之爭中,明月郡主的父親,晉王的態度,至關重要;而我所提供的金錢支持,雖然也重要,卻不能相提並論。
我垂著眼睑,忽然抬臉笑道:「梁三爺說得對,
這本來就是一場意外。之前是我記差了,我就是不小心絆了一跤,摔下去的。」
我本來以為他該滿意了,誰知他卻看著我的笑臉不說話,臉上也沒有高興的神色。
恰時青媽媽到了,她進來後,見梁修平也在,明顯吃了一驚,頗為擔憂地看了我一眼,候在一旁。
梁修平看著她手裡的包袱,挑眉道:「府裡還缺你一件衣裳不成,還讓人專門跑一趟帶來?」
我笑了笑,道:「我身量比尋常男子小些,梁府的衣物自然是沒得挑的,隻是我穿著未免有些空蕩蕩的,怕出去惹人笑話,這才讓青媽媽跑一趟。」
「那你又為何將伺候的下人都遣出去?」梁修平道,「她們都伺候不好你?」
「我從小便有怪癖,不喜歡不熟悉的人近身伺候。」我道。
心裡正嫌他啰嗦,又聽他道:「我怎麼感覺,
你瞧著有些奇怪?」
心髒猛地一跳,我道:「可能、可能是衣物尺寸不合適吧。」說著低垂頭顱。
他一時沒有吭聲,隻是目光卻在我身上上下地掃,好似要看出奇怪的地兒來。
這目光跟探照燈似的,看得我心驚肉跳,這時他忽然站起身,踱步朝我走過來。
我與青媽媽對視了一眼,也站起身,慢慢往後挪。
他道:「別動。」
我腳下一頓,心道他莫非發現了?一時心髒都快從嗓子眼兒裡蹦出來了,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道聲音:「三表哥,你在這兒啊。」
扭頭一看,是朱錦乾。
他揚起笑臉走進來,道:「你久不出來,前面兒都喝上了,就差你這個主人家。我特地進來請你了,快跟我走吧,都等你呢。」
梁修平笑了笑,看向我。
我忙道:「我就不去了,
我這之前才嗆了水,有些頭暈,就先告辭了。三爺快去吧,莫讓客人久等。」
梁修平「嗯」了一聲,轉身跟朱錦乾出去。
二人走到門口,朱錦乾回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難不成,他是刻意趕來為我解圍的?
二人一離開,青媽媽趕忙關上了門,替我將喉結貼上,又幫我把濡湿的束胸換下來,最後將東西收拾好,才一起離開。
幾日後,十字街的酒樓開業,再加上南北二市的鋪面也要加緊進行,很是折騰了一番,但好歹進行順利。
然而,奇珍堂卻出了問題。
13
奇珍堂專門售賣舶來品,因為林家有自己的商船運貨,等於自供自銷,所以奇珍堂的售賣的價格比其他售賣舶來品店鋪的價格更低,因此生意紅火。
不過,這也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日前,奇珍堂對面,開了一家千機閣,也是專門售賣舶來品的鋪子,而千機閣背後的東家,正是皇商曲家。
這明顯就是衝著奇珍堂來的。
據我所知,前幾年朝廷開通海運,曲家自視甚高,並沒有組建海上船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