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近京都城裡傳得沸沸揚揚,梁修平在治水中途多次出現意外,一次河岸決堤,他身先士卒,掉進了滾滾河水裡,差點沒出得來。
不過,最近有流言說,所謂河水決堤其實是人為,具體內裡情況,卻不為所知。
沈含道:「此行也當真兇險,那幫子人竟然還使陰招,給錦乾下毒。我可是聽宮裡的御醫說了,若不是及時送回來,錦乾這次可就玄乎。陛下因此震怒,下令都察院徹查。這不,咱們梁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可是威風了一把。」
說著身子朝梁修平的方向微微一側,繼續道,「修平,我聽說你們回京路上遇到了個厲害的大夫,拖延了錦乾毒發的時間,這才將人救了回來。不知是何等厲害的神醫,我倒是想見識見識。」
無疑,沈含口中那位中毒的「錦乾」,就是中毒的那位六爺,也就是當今六皇子朱錦乾,怪不得性子那麼拽。
我心裡正吐槽得厲害,卻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我身上,正是梁修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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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不知何時同兒已經進去通報了。
我扯嘴一笑,見他起身,身邊的紅绡姑娘欲起身隨行,因他抬首一拂,又坐了回去。
梁修平出來,走到圈椅邊,掀袍子坐下,道:「剛才在窗邊恍惚看見你在樓下,便讓同兒請你上來一敘,坐吧。」
他聲音不似之前清越,而是帶著些嘶啞,我想到之前那沈含提到他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事,不由斂容道:「多日不見,沒想到這麼湊巧,會在此處碰見梁三爺。」
我沒有隱晦我已知道他的身份。
他微微一笑,道:「你在京都的生意,進展如何?」
我道:「已經籌備多時,過幾日便可開業。」
「看來還算順利,」梁修平押了口茶,
道,「前些日子,你送了些遠州府的土特產給三嬸和老太太,其中有一種味道奇特的腌魚,老太太很喜歡,就著能多吃半碗飯,老太太特地讓我代她向你道謝。」
我忙道:「三爺不必客氣,說來那魚幹普通,隻是尋常海物,不過用來腌制的作料有些特別,是我母親的配方。此次上京前,母親特意備了些,讓我帶來,聊表心意。」
「原來如此。」梁修平笑道,「本來老太太難得胃口好,我這做孫兒的本還想厚著臉問你多要些,不成想是令堂的手藝,倒是我唐突了。」
我笑了笑,心裡越發奇怪,梁修平將我叫上來,不會就是為了問我腌魚的事兒吧?
這時身後傳來一道聲音:「什麼腌魚這麼好吃啊?」沈含掀開珠簾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陳二。
梁修平緩緩笑道:「你之前不是好奇那位治了錦乾的神醫嗎,
那位神醫就是他身邊的媽媽。」
他沒有介紹沈含的身份,明顯是因為我還不夠格。
我心領神會,便裝作不知,對沈含行了一個君子禮。
沈含將我打量一番,坐下道:「你身邊既然有個這麼厲害的媽媽,想必你也有過人之處了?」
我道:「小人一介商人,若說過人之處,便隻有行商了。」
沈含點頭道:「我剛聽你說,你的店鋪即將開業,是什麼鋪子,說來聽聽?」
我正要回話,聽那陳二道:「喲,這是誰啊,我怎麼瞧著這麼面善?」
他濃眉英目,嘴角含笑,看著我仿佛當真遇見了熟人。
我嘴角抽了抽。
梁修平瞅了他一眼,笑道:「說來你二人還頗有淵源,你可還記得,我之前向你提的事?」
我心裡一緊。
看來鄭氏收錢辦事,
已經將林家的事情跟梁修平提了。
陳二聞言,走近幾步,眯眼將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哦」了一聲笑道:「你就是林家的兒子?周家的事修平既親自跟我開了口,我自沒有不應的道理。之前都是下面的人不懂事兒,你且擔待些。」
我忙道:「不敢當,多謝陳二爺體恤。」說罷拱手鞠了一躬。
起身後,又向梁修平方向鞠了一躬,道:「也多謝三爺照拂。」誠惶誠恐,將感激之態作得足足的。
不料陳思鶴伸手一扶,還順便在我手上摸了一把:「不必多禮。」
我倏地一驚抽回手,驚疑不定地盯著他。
屬實沒想到,堂堂工部尚書家的公子,竟是個好男風的!
陳二笑了笑,對我的震驚毫不在意,仿佛不經意間問道:「對了修平,之前聽你說,他是你的親戚。我可沒聽說過你在遠州府還有親戚,
不知是哪門子親戚?」
氛圍有片刻的凝滯。
梁修平的視線落在了我身上,仿佛在權衡著什麼。
我回視著他,默然不語,袖子裡的手握得S緊。
陳二明顯是在試探梁修平的態度,他在打什麼主意?
若梁修平不認我這個親戚,他就要對我下手不成?
片刻後,梁修平道:「他啊,是我的遠房表弟。」
陳思鶴看了我一眼,模樣頗為失望。
我緩緩籲了口氣。
7
翌日,我接到鄭三太太的傳信,說事情已經解決了。
我自然知道事情已經解決了,昨夜一回府,我便修書一封,今日一早,已讓人送了回去。
而鄭三太太意在提醒我,該履行承諾了。
是以我又帶上了幾箱土特產,
前去梁家三房拜見。
這次錦囊裡,放了五千兩銀票。
鄭三太太的笑容更加滿意,道:「不枉我在老太太面前,處心積慮地提你的名號。若是老太太有心,今後請你進府一敘,認下你這個親戚,才是你的福氣呢。」
我心裡一頓。
我花了這麼多銀子,本就是有意通過她見鄭老太太一面,她不會不懂,如今卻這麼跟我繞圈子,不過是怕我一旦見到了鄭老太太,就將她晾到一邊罷了。
她端起茶來慢悠悠拂著茶沫,明顯送客的意思。
我意識到此人的棘手,裝作若無其事,又是一番感激涕零,才告辭出來。
一出來,我臉上的笑就再也掛不住,一路沉著臉往外走,不料才出三房不久,就見同兒正在前面垂花門前等著,見了我就上前道:「林爺,三爺聽說您來了,命小人請您去一趟。
」
我心下疑惑,梁修平見我作甚?
卻萬萬沒想到,他會提出合作。
他說,他負責為林家的生意保駕護航,但他要林家生意利潤的一半。
這哪裡是合作,分明就是搶劫!
這種虧本的買賣,我可不做。
他卻道:「這京都城中,東西南北四市,單單曲家的生意就佔了西市整整一條街,你想在京都城裡立足,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曲家乃皇商,而曲家的女兒是當朝四皇子妃。
「再有,」他意味深長道,「日前,我已為你擺平了周家的事,但周家不過一時罷休,又豈會一世罷休?你們林家,還是很危險吶。」
我倏地朝他看去,道:「原來梁三爺也是這般毫無信譽之輩。」
「是我不講信譽,還是你將事情想得太簡單?
」他笑道,「之前在客棧,你幫了我一次,梁某人素不喜歡欠人情債,這次就當我還你的。而今,你我已然兩清,不妨理一理將來的賬。」
我抬眼看向他。
他道:「周家的兒子覬覦你妹妹,實則隻是個幌子,周家打的是整個林家的主意,我說得可對?」
我不由心驚。
周家實際上覬覦的是林家家業,納我妹妹為妾,不過是個投石問路的把戲,端看林家的底細。
也是因此,家裡才會急慌慌讓我上京認親。
但是這些事情,隻有我與我爹知道,我也從未對任何人透露過。
沒想到,他竟然看出來了?
「如此說來,你想保的不僅是你妹妹,而是整個林家。」他手裡託著茶盞,一手掀開蓋子,眼睛卻盯著我,「你想保林家一世平安,就要借我梁家之名一世。
可我梁家,憑什麼保你林家一世?你說,這筆賬,該怎麼算?」
說罷,手裡的蓋子往下一放,瓷器碰撞的聲音小而清脆,卻讓我的心跟著跳了跳。
他又道:「你處心積慮跟三嬸搭上關系,無非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你也知道,三嬸是靠不住的,所以你真正的目的,是通過她攀上老太太。你也的確打的好主意,若是得到老太太的喜歡,林家又多了一重保障。不過,三嬸讓你見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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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共不過見了他幾面,這人就像已經將我的心腸看穿了似的,而且聽他的意思,似乎早已料定鄭三太太不會那麼容易讓我見到鄭老太太。
此等心機,當真可怖。
我本來的想法是,隻要能跟鄭三太太搭上關系,再通過她在鄭老太太跟前露臉,今後努力經營,有梁家的名頭在這裡擺著,
想來周家也不敢輕舉妄動,以後的事,徐徐圖之便是了。
隻是依鄭三太太今日的反應來看,想通過她見到鄭老太太還真說不定,隻靠她一個人的名頭,如何制衡得住周家和周家背後的陳家?而且,若是到了關鍵時刻,按照鄭三太太的脾性,還真不一定願意出面。
原來梁修平早就將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既然如此,他就不可能是臨時起意。
怪不得上次青樓他願意認下我這個親戚。
其實他早就打上了這個主意,那日在青樓他之所以猶豫,一來是在權衡我林家對他的價值;二來也是想借陳思鶴之手,給我一個下馬威。
而且,怎麼就這麼巧,他就選了這個時間見我?
難不成,他早就料到我會在鄭三太太那兒會吃閉門羹?
一股寒氣驟然從心底升起。
「你是個聰明人,
也是個有本事的人,我很欣賞你的手段,隻是這些手段,在這京都城裡,還不夠看。」梁修平道,「實則,你上京都的目的,不就是為了找一個靠山?如今,最好的機會擺在你面前,你還有何可猶豫的?」
我道:「五成太多了,我林家負擔不起。」
梁修平看了我一眼,「哦」了一聲道:「那依你看,幾成?」
我思索片刻,道:「三成已是極限。」
他笑了笑,不作聲。
室內陷入沉默。
他慢悠悠地喝茶。
我面上不露聲色,實則如坐針毡。
良久,他才道:「四成。」
我正欲開口,他道:「梁某不是生意人,沒有耐心繼續,四成已是退步,你若是不答應,就趁早收拾東西,滾出京都城!」說罷,滿眼不耐地盯著我,仿佛我再啰嗦一個字,
他就要讓人把我趕出去。
我心頭一梗。
離開京都城不就等於告訴周家和陳家,梁家不認林家這個親戚?
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我隻得先答應下來。
不過,與此同時,一個商業計劃,已經在我心中悄然成型。
離開前,梁修平給了我一張請帖,是鄭老太太的壽辰請帖。
我拿著請帖不語,心想,之前見鄭三太太的時候,她可是隻字沒提呀。
我正心痛我那八千兩銀子,就見梁修平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似乎已經看穿了我心中所想。
9
梁修平佔利雖大,但我不得不承認的是,跟他達成合作,對林家的好處也很大。
奇珍堂開業後,我便又盤下了十字街的一間面積頗大的店鋪,
用來開酒樓。
如梁修平之前所說,京都城內分東西南北四市。
隻是這四市還有分別。
其中東西二市物價高,貨品奇,針對的是貴胄富人。
而南北二市針對的是普通老百姓。
四市呈「十」字形,中間地帶便稱為「十字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