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道:「楚大人行事,每每出人意表,所用之法,聞所未聞。不知師承哪位大家?」
又來了。
這個問題,如同懸頂之劍。
楚月深吸一口氣,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望向同一片夜色,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營造的蕭索與坦誠:「不敢隱瞞謝大人。下官……並無師承。」
她側頭,對上謝珩投來的探究的目光,苦笑道:
「或許說來可笑,下官自幼便時常有些光怪陸離的夢境,夢中世界,樓高百丈,鐵鳥翱空,信息傳遞瞬息萬裡,管理事務亦有其獨特法度……
「這些圖表、規章,乃至那日殿上圖示,多是源自夢中零碎記憶,結合自身揣摩而成。自知荒誕,故從不與人言。」
她將一切推給「夢境」,這是最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偽的理由。
既解釋了來源,也暗示了自己的「孤獨」與「不同」。
謝珩靜靜地聽著,
鳳眸之中光影流轉,看不出是信還是不信。良久,他才緩緩道:「莊周夢蝶,孰真孰幻?世間之大,無奇不有。楚大人能化夢境為實策,造福於民,便是大善。」
他的語氣,竟少了幾分清冷,多了一絲包容。
這時,楚月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她臉上瞬間閃過一絲尷尬。
謝珩唇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轉身指向食盒:「粥該涼了。」
楚月:「……多謝大人。」
謝珩不再多言,轉身向外走去,到了門口,腳步微頓,背對著她,聲音低沉傳來:
「楚大人,鋒芒畢露,固可破局,然過剛易折。官場非是工地,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有些事,不必急於一時。」
說完,身影便融入夜色,悄然離去。
楚月站在原地,看著那食盒,又看了看桌上那兩本珍貴的古籍,心中波瀾起伏。
謝珩今夜前來,送書是表,示警是裡。
他看出了筒車的困境,
更看出了她身處漩渦中心的危險。「不必急於一時」,是在提醒她,對付錢富貴乃至其背後的勢力,需要耐心和時機。
他,究竟是何立場?
是惜才?是試探?還是別有深意?
楚月打開食盒,裡面是溫熱的粳米粥和幾樣清淡小菜。
她慢慢吃著,味同嚼蠟。
謝珩的警告,她聽進去了。
但她的時間並不多,系統的任務,身份的危機,都逼迫她必須快速前進。
她拿起那本《機巧圖說》,迅速翻閱起來。
很快,她便被其中精妙的齒輪變速機構和省力槓杆設計所吸引。
一個改進筒車傳動系統的新思路,漸漸在腦中清晰起來。
月光透過窗棂,灑在書房內,映照著她時而蹙眉、時而恍然的專注面容。
這一夜,有人贈書示警,有人挑燈夜讀。
京城的暗流,在月色下,悄然湧動。
17
筒車的技術難題,在謝珩送來的古籍和隨後引薦的老門客點撥下,終於找到了解決方案。
通過增加一組變速齒輪和改良葉片曲面,成功解決了低流速下的動力問題。
改良後的筒車在河畔轟然運轉,清澈的河水被源源不斷提上高岸,引來民工和附近農戶的一片歡呼。
楚月在工地的威望,更上一層樓。
也正在此時,她收到了謝府送來的請柬。
謝老夫人壽辰,設家宴,邀楚明楚大人過府一敘。
這並非正式朝堂邀約,帶著幾分私人性質,但其分量,遠比尋常官場宴請更重。
謝珩此舉,無疑是將她納入了自己的視線範圍,甚至是一種隱晦的庇護姿態。
楚月握著請柬,心思電轉。
去,必然要面對更多探究的目光。
不去,則等於拒絕了謝珩遞來的橄欖枝,得不償失。
最終,她決定赴約。
風險與機遇,從來並存。
謝府壽宴,並未大肆鋪張,但往來皆是清流名士、文壇耆老,氣氛雅致而不失隆重。
楚月依舊是那身半新不舊的青色官袍,混在一眾錦衣華服的賓客中,
顯得格格不入,卻也格外醒目。她盡量降低存在感,尋了個角落坐下,默默觀察著場中眾人。
謝珩作為主家,周旋於賓客之間,舉止從容,氣度清貴。
偶爾目光掃過她這邊,也是淡淡一瞥,並無多餘表示。
然而,她想低調,卻有人不容她低調。
酒過三巡,便有崇尚清談的文人提議即席賦詩,為老夫人祝壽。
這幾乎是此類宴會的固定節目。
眾人紛紛響應,佳作頻出,或辭藻華麗,或意境高遠。
輪到楚月時,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有好奇,有審視,更有如錢富貴之流,等著看這個以「奇巧」聞名的寒門子弟,在文人最看重的詩才上出醜。
楚月心中苦笑。
作詩?
她腦子裡存貨不少,但應景的壽詩,還要符合她「寒門才子」的人設,一時竟有些卡殼。
直接拒絕更會引人懷疑。
【觸發場景任務:即興賦詩。要求:貼合壽宴主題,彰顯才學,至少獲得『才女林微雨』的認可。
獎勵:聲望值+15,林微雨好感度+10。】系統的提示音適時響起。
楚月暗嘆一聲,知道躲不過去。
她深吸一口氣,起身拱手,臉上適時露出幾分窘迫:「諸位前輩珠玉在前,晚輩才疏學淺,隻怕貽笑大方。」
「楚大人過謙了。」一個溫婉柔美的聲音響起。
楚月循聲望去,隻見一位身著淺碧色衣裙、氣質如蘭的少女盈盈起身。
正是謝珩的表妹,京城第一才女林微雨。
她眉眼含笑,帶著鼓勵,「早聞楚大人才思敏捷,行事別具一格,今日恰逢其會,何必吝嗇筆墨?」
她的目光清澈,帶著純粹的好奇與欣賞,並無惡意。
楚月對上她的目光,心中微動。
林微雨或許是一個可以爭取的盟友,至少,不能是敵人。
她不再推辭,略一沉吟,腦中飛快篩選著合適的詩句。
直接抄錄氣勢太盛的或過於婉約的都不合適。
有了!
她走到早已備好的書案前,提筆蘸墨,
揮毫而就。字跡是刻意練習過的館閣體,端正卻不出挑,但內容卻讓在場懂行的人眼前一亮。
她並未寫傳統的祝壽詞,而是另闢蹊徑,寫了一首描繪秋日田園豐收景象的七律。
詩中充滿了對太平盛世、長者安康的隱喻,最後兩句更是點睛之筆
「莫道桑榆晚景斜,豐年人壽福無涯。」
既扣合了壽宴主題,又暗合了她正在進行的農具革新與水利建設。
格局宏大,意境開闊,帶著一種樸素的喜悅和美好的祝願。
詩成,滿場先是寂靜,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此詩……質樸無華,卻意蘊悠長啊!」
「不尚辭藻,而情懷自現,難得!」
「這楚明,果然有幾分急才!」
林微雨仔細品味著詩句,眼中異彩連連。
她見過太多堆砌辭藻、無病呻吟的詩作。
而楚月這首,看似平淡,卻充滿了對生活的觀察與熱愛,對未來的期許與祝福,正合她心中對「真詩」的追求。
她走到書案前,輕聲將詩又念了一遍,抬頭看向楚月,目光中欣賞之意更濃:
「楚大人此詩,不落窠臼,心懷黎庶,微雨受教了。」
說著,她竟從袖中取出一個繡工極為精致的藕荷色香囊,遞向楚月,臉頰微泛紅暈,聲音輕柔。
「此乃微雨親手所制,內置安神靜氣的香料。聽聞楚大人近日為公務勞心勞力,望大人莫要推辭,保重身體。」
此舉一出,滿座皆驚!
林微雨身為京城第一才女,又是謝閣老的表妹,身份尊貴,眼界極高,何曾見她主動贈物於年輕男子?
這香囊,意義非同一般!
連一直神色淡然的謝珩,執杯的手都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目光在楚月和林微雨之間掃過,深邃難辨。
錢富貴更是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嫉恨交加。
楚月也愣住了。
她沒想到林微雨會如此直接。
這香囊……接,還是不接?
瞬間的權衡後,她雙手接過,神色坦然,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與尊敬。
「多謝林小姐厚贈。小姐才情高潔,心細如發,下官感佩於心。」
她將姿態放得很低,完全是一副敬重才女、感激關懷的模樣,不摻雜任何男女之私。
林微雨見她舉止得體,目光清澈,心中好感更增,微微一笑,不再多言,翩然回到自己的座位。
宴席繼續,但氣氛已然不同。
楚月能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了許多復雜的意味。
她知道,經此一事,她算是真正進入了京城頂級的文人圈子視野。
同時也與謝府,尤其是這位林小姐,建立了一種微妙的關系。
這究竟是福是禍?
她摩挲著手中散發著淡淡清香的香囊。
目光掠過不遠處正與友人交談、氣質清冷的謝珩,又看了看那位才情橫溢、目光純淨的林微雨。
前路,似乎更加撲朔迷離了。
18
秋去冬來,第一場薄雪覆蓋京城時,京郊水利修繕工程及新式農具推廣的首階段工作,宣告圓滿完成。
加固後的河堤如沉默的巨人,
護衛著兩岸良田。巨大的筒車在尚未封凍的河段緩緩轉動,將清流送入新修的溝渠。
而第一批「省力犁」和「灌田車」已在皇莊及周邊幾個村落投入使用,效果卓著。
老農們摸著那輕便結實的犁具,看著那不用人力就能引水上山的神奇筒車,無不嘖嘖稱奇,感激涕零。
「楚青天」的名號,不再局限於工地,開始在京畿百姓口中傳頌。
甚至有鄉老聯合寫了萬民傘,敲鑼打鼓地送到翰林院門口。
雖被楚月以分內之事為由堅決推拒,但此事依舊轟動了整個京城。
朝堂之上,皇帝看著工部戶部聯名呈上的功績奏報,龍顏大悅。
當庭對楚月大加贊賞,賞賜金銀綢緞若幹,並明言「楚愛卿乃朕之股肱,日後當更為倚重」。
這一刻,楚月的聲望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峰。
從被人輕視的寒門庶吉士,到簡在帝心的能臣幹吏,她隻用了不到一年的時間。
翰林院內,昔日那些質疑、嘲諷的目光,
大多變成了敬畏與討好。趙德柱走路都帶風,逢人便誇他家楚年兄如何了得。
連一向挑剔的工部郎中周魁,如今見到楚月,也會主動拱手,稱呼一聲「楚大人」,語氣裡帶著心服口服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