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媽媽嗅了嗅，別過頭去。
糟糕，媽媽好像真的生氣了。
但是媽媽為什麼生氣呀？
我知道了！
媽媽不想好好治病。
但是不治病可不行。
生病了就要好好治病呀！
我放下包子，試著用鼻子去蹭她的臉——這是狗狗之間和好的方式。
但她躲開了，跳上沙發，把自己蜷成一團。
我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
以前我生氣時，媽媽會輕輕撓我的下巴，說「寶貝別生氣了」。
現在輪到我哄她了，可我做得一點都不好。
「媽媽……」我跪在沙發前，
小心翼翼地把頭靠在她毛茸茸的背上，「我今天去醫院了。醫生說你……說我的身體很不好，要住院治療。」
媽媽的耳朵動了動，但沒有回頭。
「我看到好多生病的人。」我繼續說，手指無意識地梳理著她背上的毛發，「有個小女孩，比我還小，她和娃娃住在一起，還教我畫畫。她喜歡爸爸媽媽和太陽。剛剛病房很亂，後來那個床上就隻剩下了娃娃。她的媽媽哭得很傷心……也不知道她去哪裡了，她的娃娃看不到她會想她的呀。」
媽媽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我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放棄治療。」我把臉埋在她柔軟的毛發裡，「生病了不治療多難受呀？」
媽媽終於轉過頭，用湿潤的鼻子碰了碰我的臉頰。
我突然想起去年偷吃巧克力，
媽媽急得連夜送我去寵物醫院洗胃的樣子。
「媽媽別怕。」我抱住她，「你害怕打針吃藥，我不怕。我替你治病，你就在家好好休息，我每天都會把你喂得飽飽的！」
媽媽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嗚咽，把頭靠在我肩膀上。
我感覺到她在發抖，就像雷雨夜我躲在她懷裡時那樣。
「我今天還見到林醫生了！」我試圖轉移話題，「他對我特別好，幫我做檢查，還給我小餅幹。媽媽，讓林醫生當爸爸好不好？」
媽媽突然掙脫我的懷抱，跳下沙發。
這應該是拒絕的意思。
「為什麼不行？」我不解，「林醫生很好的呀！」
媽媽沒有回應我，留給我一個高傲的背影。
夜深了，我抱著媽媽躺在床上。
她的身體暖烘烘的，心跳聲穩健有力。
我輕輕摸著她的頭，就像她以前哄我睡覺時那樣。
「媽媽，我今天一直在想，」我小聲說，「人類為什麼會放棄治療呢？明明活著這麼好，有陽光、有零食、有愛我們的人……如果有一天我老了病了，你一定要帶我去看病，不要放棄我，好不好？」
窗外，一輪蒼白的月亮升起來了。
月光從窗簾縫隙灑進來，照在我們身上。
一個是人類身體裡住著狗狗靈魂的我，一個是狗狗身體裡住著人類靈魂的媽媽。
奇怪又和諧。
我偷偷對著月亮祈禱：狗神大人，請再多給我一點時間，我想讓媽媽好起來。
我安心地閉上眼睛，做了個夢。
夢裡我和媽媽都恢復了原樣，林醫生成了我們的家人，我們一起在草地上奔跑，
陽光暖暖的，風裡有火腿腸的香味……
5.
住院的第三天。
天蒙蒙亮時，我偷偷溜回醫院，躡手躡腳地爬回床上。
小女孩的床上幹幹淨淨的，娃娃也消失了。
看來小女孩和爸爸媽媽一起去看太陽了。
林醫生早上查房時，關切地問我：「早上好，圓圓。睡得好嗎？」
「特別好！」我燦爛地笑著，「今天要做什麼治療？我準備好了！」
他輕輕點點頭：「先吃早飯，然後去做個超聲。你……真的很配合治療。」
「那當然！」我驕傲地挺起胸，「我要快點好起來！」
和狗神約定的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我想在變回狗狗之前，治好媽媽的病。
窗外的樹枝上，一隻麻雀在歡快地叫著。
新的一天開始了，我要繼續努力！
6.
住院的第四天。
清晨，我盯著窗外的麻雀發呆，突然靈光一閃——這是個絕佳的機會！
我學著人類的樣子，撥通了林醫生的電話。
「林醫生！能幫我個忙嗎？」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像媽媽平時那樣溫柔，「我家狗狗獨自在家，能麻煩你去看看她嗎？順便……喂個飯？」
林醫生輕笑了一聲：「當然可以，下班後我去看看。」
掛斷電話，我興奮地在病床上打滾。
這下林醫生和媽媽就能獨處了！
傍晚時分，林醫生來查房時表情怪怪的。
他的耳朵尖泛紅，
白大褂上還粘著幾根黑白相間的狗毛——是我的毛！
「你的狗……」他欲言又止，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肉包子遞給我，「挺特別的。」
我接過包子，興奮地問：「她乖嗎？」
「很……聰明。」林醫生的嘴角奇怪的抽了抽：「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今天想抱它的時候，竟然在它的眼睛裡看到了三分譏笑一分涼薄和六分漫不經心。」
我有些摸不著頭腦，想象不到那是個什麼表情。
隨即林醫生嘴角又微微上揚起來，「而且……我給她喂食時，她堅持要用爪子在地上寫字。」
「寫了什麼呀？」我好奇地問他，注意力瞬間被吸引。
林醫生深深看了我一眼：「沒什麼，
就是……'謝謝'之類的。」
但他閃爍的眼神告訴我絕對不止這些。
接下來的兩天，林醫生對我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
他看我的眼神多了幾分莫名其妙的慈愛，還經常帶雙份的火腿腸。
第六天早晨，他甚至在查房時偷偷塞給我一個狗咬膠：「你……無聊的時候可以啃著玩兒。」
我絲毫沒有察覺到哪裡不對，歡喜地接了過來。
「林醫生。」我小心翼翼地問，「你相信世界上有……不可思議的事情嗎？」
他正在寫病歷的手頓了頓，抬頭看我時眼神溫柔得不可思議：「比如一隻特別聰明的邊境牧羊犬？」
我們四目相對，某種無聲的默契在空氣中流動。
他誇我聰明诶！
我開心地想搖尾巴。
如果這世界上有誰能接受一隻狗變成人給主人治病這種離譜事，那一定是會隨身帶火腿腸的林醫生。
7.
住院的第七天。
清晨，陽光特別好。
林醫生來給我送早餐時，還特意帶了一盒我最愛的肉包子。
他坐在床邊，耐心地幫我剝火腿腸的包裝——就像以前喂狗狗形態的我時一樣。
「今天感覺怎麼樣？」他問，聲音比平時輕柔。
「特別好！」我晃著並不存在的尾巴，「醫生說指標都好轉了！」
林醫生微笑著把剝好的火腿腸遞給我：「那就好。你……還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有呀！
我剛要說話，
突然一陣天旋地轉。
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林醫生的臉像浸在水裡的畫一樣扭曲。
我伸手想抓住什麼，卻看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變短、變粗，長出毛發……
「汪！」
再睜眼時，我看到了熟悉的客廳天花板，還有自己毛茸茸的爪子。
我回來了！
我迫不及待地原地轉了三圈，使勁甩了甩毛——當了一周人類，都快忘記有尾巴的感覺了！
等等……媽媽呢？
我衝到臥室，又跑到廚房，都沒看到媽媽的身影。
然後我想起來了——媽媽還在醫院！
現在她應該已經回到自己的身體裡了，而林醫生……林醫生會在她身邊。
8.
天漸漸黑了，我趴在門口的地墊上，耳朵緊貼著門板。
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每一次都讓我豎起耳朵，但每一次都不是媽媽。
以前媽媽下班晚了，我最多等一個小時就會開始著急。
可現在，我已經等了整整一天了。
「汪！」我對著空蕩蕩的房子叫了一聲，回聲讓我更加孤單。
太陽完全落山了，我在門口和窗戶之間來回踱步，時不時站起來用前爪扒著窗臺往外看。
路燈亮起來的時候，我終於聽到了電梯的「叮」聲和熟悉的腳步聲。
我立刻衝到門口，尾巴像個小馬達一樣瘋狂搖擺。
門開了，林醫生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裡還提著一個塑料袋——是火腿腸的味道！
「小月亮。
」他蹲下來，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等急了吧？」
「你媽媽讓我來看看你。」林醫生走進屋，順手打開了燈，「她很好，別擔心。」
我亦步亦趨地跟著他，用鼻子拱他的褲腿，發出嗚嗚的聲音。
林醫生似乎聽懂了我的問題，他蹲下來直視我的眼睛：「你媽媽還需要在醫院住一段時間，但她現在很配合治療。」
我歪著頭看他，尾巴搖動的速度慢了下來。
媽媽不在家的日子還要繼續嗎？
林醫生從塑料袋裡拿出一個碗，倒上狗糧，又細心地撕開兩根火腿腸拌在裡面。「餓了吧？先吃飯。」
雖然肚子確實咕咕叫，但我現在更關心媽媽的情況。
我用鼻子把食碗推到一邊，繼續用湿漉漉的眼神盯著林醫生。
林醫生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想看看你媽媽嗎？」
我立刻豎起耳朵，前爪搭在他的膝蓋上。
手機屏幕上出現了媽媽的臉——她看起來比一周前精神多了，臉色紅潤，眼睛也有神了。
「寶貝。」媽媽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我很好，醫生說再治療一段時間就能回家了。你要乖乖的，聽林醫生的話，好嗎？」
我的尾巴不自覺地又搖了起來，湊近手機屏幕想舔媽媽的臉，結果隻舔到了冰涼的玻璃。
林醫生輕笑出聲，撓了撓我的下巴。
「還有，」媽媽繼續說，聲音溫柔得像在給我梳毛時那樣，「謝謝你，我的小英雄。」
我歪著頭，嗚嗚地叫著。
想媽媽，想見媽媽。
視頻通話結束後，林醫生蹲下來抱住我，他的下巴輕輕蹭著我的頭頂：「我也要謝謝你，
小家伙。」
我有些困惑，從他懷裡鑽出來，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掌。
謝我什麼呀？
我又沒有幫他找到丟失的襪子。
9.
吃完飯，林醫生拿出一個飛盤：「想玩嗎？」
我立刻興奮地跳了起來，叼起飛盤在客廳裡轉圈。
林醫生笑著接過飛盤，輕輕扔了出去。
我像箭一樣衝出去接住，又飛快地跑回來把飛盤放在他腳邊。
我們玩了整整半小時，直到我累得直吐舌頭。
「你知道嗎？」林醫生一邊梳毛一邊輕聲說，「你媽媽說以後她都會都按時吃藥，積極配合治療。」
我抬起頭，舔了舔他的手。
這真是太好了！
雖然我不太明白為什麼媽媽突然願意治病了，但隻要她好起來就行。
「她說是你讓她明白了生命的珍貴。」林醫生的聲音有些哽咽，「她說看到你那麼努力地想救她，她不能再放棄了。」
我歪著頭看他，不太明白這些話的意思。
我隻是……不想失去媽媽。
沒有媽媽的世界，就算有再多的火腿腸和飛盤又有什麼意義呢？
窗外，月亮悄悄爬上了樹梢。
林醫生看了看時間：「我該走了。明天再來看你，好嗎？」
我立刻咬住他的褲腿，不讓他走。
家裡沒有媽媽已經很糟糕了，如果林醫生也走了，那該多孤單啊！
「好吧好吧。」林醫生妥協了,「我打個電話，今晚就睡在這裡。」
我高興地松開他的褲腿,跑去叼來媽媽的拖鞋放在他腳邊——這是我能想到的最高級別的歡迎儀式了。
林醫生看著拖鞋,突然笑了，他揉了揉我的腦袋,「真是隻貼心的狗狗。」
那天晚上,林醫生睡在媽媽的床上。
我像往常一樣趴在床邊的墊子上，但怎麼也睡不著。
我悄悄爬起來,跳到窗臺上望著月亮。
今天的月亮特別圓，特別亮，就像那天晚上狗神出現時一樣。
「汪。」我小聲地叫了一下，不知道狗神能不能聽見。
月亮靜靜地掛在天上,沒有回應。
10.
媽媽出院不久後,我發現事情有些不對勁。
林醫生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家,開始頻繁地吃媽媽做的飯。
「寶貝，別擋路。」媽媽輕輕用腳尖點了點我的屁股，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小狗崽。
我哼唧了一聲，不情不願地挪了挪位置。
「吃醋了？」林醫生蹲下來撓了撓我的下巴，變魔術般從口袋裡掏出一根包裝完好的火腿腸，「專門給你留的。」
我的尾巴立刻背叛了理智，瘋狂拍打著地板。
不行！
不能這麼輕易被收買！
我故作高冷地別過臉,但鼻子卻不受控制地抽動著——是雞肉味的！
最終我還是沒忍住,一口叼走了火腿腸，順便舔了舔林醫生的手心以示感謝。
好吧,看在他這麼懂我的份上，勉強同意他當我的副主人好了。
晚餐時，我趴在媽媽腳邊，看著他們倆的筷子在菜盤上方你來我往。
林醫生給媽媽夾了一塊魚肉，還細心挑掉了刺；媽媽則把最大的一塊排骨放進了林醫生碗裡。
這畫面莫名讓我想起公園裡互相梳理毛發的鴿子夫婦。
「周末去看電影吧？」林醫生的手指在桌面上悄悄靠近媽媽的,「新上映的那部……」
「好啊。」媽媽飛快地答道，耳尖泛起淡淡的粉色，「不過得先遛狗。」
我立刻豎起耳朵。
看電影？
那不就是要把我一個人丟在家？
我發出委屈的嗚咽聲，用湿漉漉的鼻子拱媽媽的小腿。
「要不……帶它一起？」林醫生遲疑地問,「可以先去寵物友好餐廳……」
我的尾巴瞬間搖成了螺旋槳！
這才對嘛！一家人就要整整齊齊的！
我立刻跑去叼來自己的牽引繩,端坐在⻔口，用最乖巧的眼神望著他們。
媽媽和林醫⽣對視⼀眼,
同時笑出了聲。
夜深了,林醫⽣離開後,媽媽破天荒地允許我上床睡覺。
我蜷縮在她腳邊,感受著她溫暖的腳趾偶爾蹭過我的肚⽪。
窗外，⼜是滿月。
我望著月亮,想起醫院裡遇⻅的那些人。
放棄治療的⽼爺爺，籤同意書的⼩男孩，隻剩毛絨玩具的⼩⼥孩，還有那隻花斑貓。
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爺爺的咳嗽好點了嗎？⼩男孩還會在夜⾥偷偷哭嗎？小⼥孩的娃娃有⼈抱著睡覺嗎？花斑貓還有⼈陪著曬太陽嗎？
⽉光溫柔地灑在我的鼻尖上，涼涼的。
生命就像火腿腸,不能因為害怕它終將吃完就不去品嘗。
每⼀口都值得細細咀嚼，每⼀刻都該⽤⼼珍藏。
媽媽翻了個身,手無意識地搭在我的背上。
我輕輕蹭了蹭她的掌⼼，在⼼⾥對月亮許願：希望所有⽣病的⼈都能遇到他們的「林醫⽣」，希望所有孤獨的人都能找到屬於他們的「火腿腸」。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