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開心極了,隨即熱情地回應他。
我興奮地反握住他的手,放在嘴邊舔了一下。
誰知男人竟落荒而逃。
我疑惑地歪了歪腦袋。
不是他先來主動和我示好的麼?
他跑什麼呀?
1.
地鐵車廂晃來晃去,我緊緊抓住扶手,努力站立著。
突然,我感覺屁股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
低頭一看,是一隻手。
那隻手又摸了我兩下。
我轉頭看向手的主人,他也正在盯著我瞧。
我懂了,他一定是喜歡我!
「你摸我屁股幹嘛!你喜歡我呀?」我直接問道,聲音有點大。
周圍幾個乘客轉頭看我們,那個男人本來就不白淨的臉變得又紅又黑。
他的手指又在我腿上蹭了兩下。
我略微思索,決定回應這份熱情!
於是我反握住他還在我屁股上逃竄的手,興奮地晃了晃,然後——舔了一下。
男人懵了,瞬間瞪大了眼睛。
我對他的反應很滿意,於是湊到他的臉上準備再舔一口。
「啊啊啊!」男人看著我突然湊近的臉嚇了一跳,突然發出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的尖叫,猛地抽回手。
正好到站點,他連包都忘了拿,見鬼一樣衝了出去。
我困惑地眨眨眼。
不是他先示好的嗎?
周圍的人都看著我,有的在偷笑,有的露出驚訝的表情。
一個小姐姐對我豎起大拇指:「姐妹,幹得漂亮!」
我開心地衝她搖屁股——啊,
發現自己沒有尾巴!最後隻好擺了擺手。
今天是我第一天做人。
昨天之前我還是隻狗。
事情是這樣的。
我的媽媽生病了,很嚴重的那種。
但她不肯治病,也不肯去醫院。
她沒有家人朋友,她隻有我了。
她的味道都變了,身上散發著那種老狗狗最後時光的氣味,我在寵物醫院聞到過。
我把我的零食和玩具都叼到了她面前,她還是沉沉昏睡著。
我急得跑到陽臺上,對著月亮學狼嚎,嚎了大半宿,媽媽還是沒有醒。
但是,狗神大人居然回應了我。
月光突然變得特別亮,一個威嚴的聲音在我腦子裡響起:「那人類的時間不多了。」
「我知道!求您救救媽媽!」我對著月亮嗚嗚叫。
「用你的身體交換一周。」狗神的聲音像雷聲滾過,「你當人,她當狗,其他的,你自己想辦法。」
我毫不猶豫地「汪」了一聲。
現在想想,可能答應得太快了。
人類身體好麻煩,沒有尾巴可以搖,走路隻能用兩條腿,而且——我偷偷捏了捏胸前這兩個肉球——跑起來肯定很礙事。
「前方到站,人民醫院。」地鐵廣播響起,我立刻豎起耳朵。
對了!今天的重要任務是帶媽媽看病!
走出地鐵站時,一個黃色的東西突然從天而降。
飛盤!
我的肌肉記憶瞬間啟動,一個箭步衝出去接住,然後得意地叼著它回到扔飛盤的小孩面前。
「姐姐……那是我的……」小男孩怯生生地說。
2.
我這才意識到不對,趕緊吐掉飛盤,尷尬地擦了擦嘴。
當人好難,要忍住這麼多本能!
但想到媽媽蒼白的臉色,我又打起精神。
隻要一周,就一周。
我要幫媽媽看病,交朋友,讓她重新愛上這個世界。
就像她每天對我說的那樣:「寶貝,要好好活著呀。」
現在,換我來說了。
我使勁吸了吸鼻子,醫院大廳的味道讓我鼻子發痒。
「掛號請到這邊排隊。」一個護士姐姐對我說。
我乖乖站到隊伍最後面,但我的腳自己動了起來——原地轉了三圈才找到舒服的姿勢。
站著好累,為什麼人類不用四條腿走路呢?
「圓圓?」我聽到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你怎麼在醫院?不舒服嗎?」
是林醫生!
那個每次見到我都會偷偷喂火腿腸的好人!
「汪!」我開心地叫出聲,立刻意識到不對,趕緊改成,「汪~哇!林醫生!」
沒等他想明白,我已經撲了上去,雙手摟住他的脖子,興奮地用臉蹭他的白大褂。
他的味道真好聞!
咖啡、火腿腸,還有一點點媽媽說的「古龍水」的味道。
以前我這樣撲他,他會笑著揉我的腦袋,然後從口袋裡摸出零食。
但現在……林醫生整個人都僵住了。
「圓…圓圓?」他的聲音有點發抖,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不該回抱我。
我這才想起來,我現在是媽媽的樣子,不是毛茸茸的我。
我松開他,
但忍不住圍著他轉了兩圈,用鼻子使勁吸氣。
沒錯,就是他!
他今天白大褂右邊口袋裡有兩根火腿腸,左邊口袋裡有聽診器。
「你今天聞起來真好吃!」我脫口而出。
林醫生的表情更困惑了。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你發燒了嗎?怎麼說話怪怪的?」
他的手涼涼的,摸在額頭上好舒服。
我不由自主地蹭了蹭,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林醫生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
「我生病了。」我記起正事,指著自己的肚子,「這裡不舒服,需要看病。」
林醫生語氣嚴肅起來:「腸胃問題?具體什麼症狀?有沒有嘔吐?」
我抓住機會,一股腦說出觀察到的媽媽症狀:「不想吃飯,總是躺著,走路很累,有時候會吐,
晚上睡不著……」
林醫生的眉頭越皺越緊。
半晌後,他打開電腦調出資料:「你上次體檢是一年前了,需要做全套檢查。血常規、B 超、胃鏡……」
「我都做!」我迫不及待地點頭,「還要打針!吃藥!」
林醫生被我反常的積極態度逗笑了:「別人都怕看病,你怎麼這麼高興?」
「因為……」我湊近他,認真地思考了一下,「治好了病,就能活得更久,對不對?」
林醫生的笑容僵住:「圓圓,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我眨眨眼。
媽媽說不能撒謊,但狗神說過不能暴露身份。
我決定說部分實話:「我做了一個噩夢,
夢見我S了,我的狗——我的寵物沒人照顧。」
林醫生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事可以找我,我們是鄰居,記得嗎?」
我當然記得!
他住在我們樓下第三層,遛彎兒的時候總能碰到他,他很喜歡和我媽媽聊天,也很喜歡摸我腦袋。
突然,我想到一個重要問題,「林醫生!」
「嗯?」
「你最喜歡什麼品種的狗?」
林醫生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邊境牧羊犬,聰明又忠誠。」他頓了頓,聲音變輕,「你家的那隻小月亮就很好。」
我的心快樂得快要爆炸了!
林醫生果然喜歡我!
我就知道,我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小狗!
3.
住院的第一天。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學著其他人的樣子把單子放在膝蓋上。
我仔細觀察這個很多人來來往往的地方。
對面坐著一個瘦得皮包骨的老爺爺,他的眼睛渾濁得像雨天的積水坑。
一個年輕女人正小聲啜泣著。
「爸,咱們回家吧,不治了……」女人抹著眼淚說。
老爺爺沒說話,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我歪著頭看他們,不明白為什麼生病了不治。
每次我吃壞東西,媽媽都會立刻帶我去寵物醫院。
人類不是更應該好好治病嗎?
走廊另一頭傳來孩子的哭聲。
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被護士領著,手裡攥著一支筆。
他抽抽搭搭地在紙上畫著什麼,旁邊的大人都在抹眼淚。
「小朋友,在這裡籤個字,媽媽就能少受點苦了。」護士蹲下來輕聲說。
小男孩的手抖得厲害,畫出來的線條歪歪扭扭。
人類為什麼要放棄治療自己的親人?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現在是媽媽的手,蒼白纖細,血管清晰可見。
這雙手曾經給我梳毛、喂食、扔飛盤。
如果這雙手消失了,我該怎麼辦?
如果媽媽S了,她會變成什麼?
狗狗S後會去狗狗天堂,那裡有永遠啃不完的骨頭。
人類的天堂是什麼樣子的?會有他們喜歡的東西嗎?媽媽喜歡看書和泡茶,天堂裡會有圖書館和茶室嗎?
我在走廊裡遇到了林醫生。
他正在和一個坐輪椅的老奶奶說話。
老奶奶的膝蓋上臥著一隻花斑貓,
懶洋洋地打著哈欠。
「寵物不能帶進醫院。」一個保安走過來提醒道。
「這是我唯一的家人了。」老奶奶的聲音很輕。
保安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就走開了。
我想起了媽媽,媽媽也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我蹲下來,本能地想聞聞那隻貓。
住院部的護士打斷了我的動作,她們給我戴上了一個塑料手環。
我好奇地啃了啃,味道又苦又澀,趕緊吐出來。
「新來的?」中間床位的阿姨問我,「什麼病?」
「我的肚子生病啦。」我老實回答。
一號床靠窗的小女孩聞言看了我一眼,隨即收回了視線。
她的頭上戴著毛線帽,臉色蒼白得像新落的雪,床邊堆滿了毛絨玩具。
夜幕降臨,病房裡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我趴在床上研究自己的手指——人類的手指真靈活啊。
一個小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姐姐,要一起畫畫嗎?」
我轉過頭,看到靠窗床位的那個小女孩正怯生生地看著我。
「好呀!」我立刻從床上跳下來,差點被自己的腿絆倒。
小女孩咯咯笑起來,我也跟著傻笑。
開心是會傳染的,就像打哈欠一樣。
我期待地坐在她的身邊。
她把畫紙鋪在小桌板上,大方地分給我一半。
「你先畫。」她推過來幾支蠟筆。
可我不認識顏色,也不知道怎麼握筆。
以前看媽媽寫字時,筆是夾在手指間的,我遵循記憶嘗試,可手指就是不使喚。
最後我幹脆像叼骨頭一樣用嘴咬住筆,
在紙上戳來戳去。
「姐姐好奇怪!」小女孩笑得更歡了,眼睛彎成月牙,「筆不是這樣拿的啦!」
她伸出小手教我,我這才發現她的胳膊腫腫的,上面布滿了青紫色的針眼,抬起來時微微發抖。
我學著她的樣子笨拙地握住筆。
筆尖在紙上歪歪扭扭地滑動,最後畫出了一個梅花形的爪印——雖然我現在沒有爪子,但我永遠記得自己的腳印是什麼樣子。
「是小狗!」小女孩一眼就認出來了。
我驚喜地瞪大眼睛。
受到鼓勵,我又在旁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形,頭頂還特意加了幾根豎起來的頭發——就像媽媽生氣時炸毛的樣子。
「這是……小狗的媽媽?」小女孩歪著頭猜測。
我開心極了:「你怎麼猜到的?」
小女孩神秘地笑笑:「因為我也有媽媽呀。」
輪到她了。
她選了一支黃色的蠟筆,小手緊緊攥著,在紙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圓形,幾乎佔滿了整張紙。
然後她又畫了兩個大人和一個小人,小得幾乎看不見。
「這是……太陽?」我指著那個巨大的黃色圓形問道。
為什麼要畫這麼大的太陽呢?太陽每天都能見到,有什麼特別的?
「嗯!」小女孩用力點頭,「這是我爸爸媽媽和我,在曬太陽。」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爸爸說,等我的病好了,就帶我去海邊,那裡的太陽最大最暖和。」
我們就這樣畫了一整晚。
我想,有機會一定要給她摸摸我的尾巴!
我的尾巴和她床上的毛絨玩具一樣,也是毛茸茸的,媽媽說過,我的尾巴比太陽還暖和呢!
4.
住院的第二天。
醫院的夜晚好長好長。
傍晚時分,病房裡突然騷動起來。
醫生護士成群地衝了進來,拉上了簾子。
我聽到小女孩媽媽壓抑的哭聲,和醫生急促的指令聲。
簾子拉開時,小女孩的床上空了,隻剩下歪歪扭扭的毛絨玩具。
我呆呆地看著那張床,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她……去哪了?」我問臨床的阿姨。
阿姨紅著眼睛,輕輕搖了搖頭。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有些難過。
我把腦袋埋進枕頭裡,但枕頭上卻沒有媽媽的氣息。
我想回家了,想蹭蹭媽媽的腿,想聞聞她手上熟悉的護手霜味道。
但是媽媽現在是一隻狗狗,她甚至不能抱抱我。
但我能抱抱媽媽。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想媽媽了。
於是我偷跑回了家。
推開門,一團黑白相間的毛球抬了抬頭,冷淡地看了我一眼。
「媽媽!我回來看你啦!」
我蹲下來想抱住她,卻被靈活地躲開了。
媽媽——現在是我的狗狗身體——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轉身走回客廳。
她的尾巴耷拉著,耳朵也向後貼著。
生氣啦?
我趕緊跟上去,學著平時她哄我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