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這不對。
我掙脫不出這方土地，他也聽不到我的聲音。
隻能眼睜睜看著他的靈光罩像碎掉的冰層一般出現裂紋，裂紋如枯樹枝慢慢延伸，露出一條食指寬的細縫。
他的靈力急速消耗，最終堅持不住暈倒在觀心臺上。
隨之觀心臺的光罩維持不住，消失了。
胡鶯不可置信地愣了愣，一行淚從她的臉頰無聲滑落。
她抬手狠狠擦掉，白皙的皮膚立即泛起紅暈。
隨即決絕地踏入觀心臺，停在和尚身邊，定定地看著他。
「你幹什麼！離他遠點！賤人你別碰他！」
我狂躁起來，都是她！都是她害我們到此！衝天的怒氣讓整個妖身都沸騰起來，尖銳的吼聲海浪一樣蕩開。
胡鶯似乎感覺到什麼，四周張望看過來。
末了對著我的小土堆輕蔑一笑，
趴在和尚身上，從裂開的縫隙吸取和尚元氣。
我瘋狂地掙扎想擺脫天性的桎梏，衝過去阻止她。
這個讓我心神俱碎的畫面持續了很久，感覺比我一生加起來都長。
她吸得足夠，餍足地停下。
緊繃的神經還沒有放松，又見她拿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鼎置於裂縫處。
那老舊閃著綠光的鼎給我一種不祥的預感。
隨著綠光閃動，和尚的元氣一絲絲被引入鼎中。
和尚的眉頭皺起，似乎在昏迷中也感受到痛苦。
不行！這樣下去他會S！
「啊！！！」
仿佛有什麼鎖扣被衝開，腳下的桎梏松動了些。
這一刻我隻想救他，根基也好，修行也罷，就是這條妖命，我也在所不惜。
隻想救他！
將全身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一處，
沸騰的溫度燒得我失去理智，隻有一個念頭。
救他！
終於！
我成功了！
猶如一支滿弓離弦的箭，將所有燃燒隻為這奮力一擊。
綠鼎被我擊落，落在石臺上叮哐幾下，滾落山下。
胡鶯被掀翻，這突然的變故讓她吃了一驚，驚恐地警戒四周。
這一擊之後，我也力竭，行動不得。
半晌無聲。
她竟架起和尚的身體，想將他帶離觀心臺。
11
幸而玄清帶著徒弟趕到，其中一人大喝：「住手，你這妖孽放下禪子！」
玄清一個過身之間，就將和尚接了過去，斥問胡鶯：「你是怎麼闖進護山結界的？」
我淚眼朦朧，從未覺得老和尚如此順眼。
胡鶯咬咬牙，
佯裝搶奪和尚，實際借著玄清閃躲的空隙，變為一隻紅白相間的狐狸在山林間狂奔，眨眼便不見了影子。
玄清查探和尚情況，神色沉重。
轉頭又看到我那個小土堆，又是一驚。
「這……豈有此理！」
他們帶著和尚回寺裡。
平生第一次離開土地，我七歪八扭地跟在後面。
「明鏡被那狐妖所攝，元氣大傷。禪子的轉世錄裡還從未出現過如此大的紕漏，老衲難辭其咎！」
「師父，怎麼能怪您，分明是村民受那狐妖挑撥才鬧上山來的。」
玄清向和尚輸入靈氣，體力漸漸不支，被他的弟子勸阻下來。
玄清望著躺著的和尚，懊惱道：「早知如此，當初何必阻他與那花妖。」
嗯？這是什麼話？
嘖嘖嘖，這老和尚以前瞧不上我，現在以為我S了倒是憐惜起來了。
「師父您當初為何要除那花妖？」一個弟子問道。
玄清重重地嘆氣。
「上一任禪子時期，那曇花經過幾千年生出靈智，竟痴戀上禪子。當時禪子一心修行，即將圓滿飛升。她竟因私欲，強行偷取禪子元氣，隻為阻禪子修行。後禪子修行圓滿，她也遲遲不肯開花。」
「可上一任禪子最後不是飛升了嗎？」
「是，中間曲折一言難盡。禪子飛升後，她心S枯萎，我這才又尋了一株，形狀看著與之前相差無幾。想著若是這法可行，以後歷任禪子都換上一株新的，決不至於再出現此類事情。誰知道她偏就化形了，明鏡還如此護著她，為師也實在是沒辦法了。」
原是這樣！
12
大藏寺的夜比觀心臺還靜。
我坐在和尚床前，嘗試把他強行渡過來的元氣，通過我們之間的細線渡回去。
此前既能阻止他輸入，說明我也是有操控餘地的，我想看看能做到何種程度。
一開始猶如阻塞的河淤，極是費勁。
經過一夜努力，慢慢開始通暢起來，天明時我精疲力竭，停下休養。
玄清來看望和尚，面有喜色，說有好轉。
這極大地鼓勵了我，於是我一直守在和尚的房間，累了就睡，休息好便開始渡氣。
那線纖細，速度慢得讓人著急，真不知他是怎麼灌江倒海般把氣渡過來的。
所幸他的情況在一天天好轉。
持續了大約月餘，和尚終於醒了過來。
「小曇。」
他極輕地喚我，若非夜靜，我都難以察覺。
我睜開眼，
非常高興，一股甜入心間的喜悅。
「和尚，你醒啦！」
我撲到他床前，清淡的蓮香入鼻。
他眨了下眼，定定地看著，神色卻是悲傷的。
「喂！你怎麼啦？不認識本仙女了？」
我伸手在他眼前揮動，他突然瞳孔放大，末了笑起來。
「小曇，你成功了。」
「嗯！這不就是你常說的，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也算因禍得福吧。」
「嗯，你說的對。」
他笑著認真地表示認同。
我湊近過去，興致勃勃道：「唉！你知不知道，你暈過去後便宜胡鶯那個小賤蹄子了，趴你身上吸了好多元氣啊！賤人，再讓老娘見著必打得她腦漿飛花，連她媽都認不得。」
「嗯。」和尚點頭。
我十分不滿他這不以為然的態度。
「嘖，你還笑！和尚你便宜都讓那狐狸精佔完了，還笑呢！」
「咳咳……」
和尚被嗆了下，緩了口氣問：「她除了吸元氣，還幹什麼了？」
我想了想：「她還拿了個綠色的鼎，將你的元氣吸出來存在鼎中。」
「別的呢？」
「沒了，這還不夠啊，你還想有什麼？」
和尚輕輕半合眼。
「小曇，你說粗話可以，但須嚴謹些。」
再向和尚渡氣時發現細線變粗了，這氣竟能同時有來有回。
玄清看到醒來的和尚大喜，然後看到躲在床後的我，眼珠子都驚得要掉下來了。
「你你你！你怎麼……」
「老和尚想不到吧！」語氣無不得意。
玄清很快從驚詫中緩過來。
「光漲靈力有什麼用！還需潛心練化，以壯元丹。」
「師父……」和尚出聲將玄清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師徒倆問候彼此、反思自身、互訴衷腸，聊得我昏昏欲睡。
玄清拿來一本《妖行志》丟給我，說了句「有不懂的你就問明鏡吧。」鼻子朝天地走了。
13
和尚得知渡氣於我無害後，便不再拒絕，隻是接收得不多。
又過了兩月，和尚已能下床，我便日日隨他去觀心臺。
在那堆小土堆中，有一嫩綠的新芽正破土而出。
我引以為傲。
「一株草木，修煉到我這份上也是沒誰了。你就說牛不牛？」
和尚閉著眼，唇角勾起，一如曾經。
「和尚，我變了身新衣裳，你瞧瞧是不是更好看了？」
「和尚，大藏寺好像起火了……」
「和尚！快睜眼，是S千刀的妖族攻上山了！」
和尚猛然睜眼，我捏了個風團，將我們二人疾速往大藏寺掠過去。
熊熊大火映入眼簾，寺裡的和尚與妖族在火光中混戰，有些熟悉的面孔已經負傷。
和尚將自身的靈光罩迅速擴散開來，將妖族擋住。
此時，一團黑氣附著在靈光罩上。
我掐訣而立，空氣中無數風刃朝那黑氣劈去。
它被迫從空中降落，化作一個魁梧奇醜的男妖。
他舉起一對赤金大錘，猛烈地砸向靈光罩。
不多時靈光罩裂開，玄清與和尚俱是一驚。
靈光罩是妖物的克星，
可見來人之可怕。
「你怎麼還沒S！」胡鶯從妖群中走出，憤怒地衝我吼道。
「你這該S的醜八怪都還在，我更要與我家和尚好好活著！」
和尚又彈出一道靈光罩，那男妖又開始砸，很快裂痕又出現了。
這似乎給了胡鶯底氣，她睨我一眼，看向和尚。
「禪子靈光本是克制妖族，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和尚不理她。
這好像讓她大受刺激，表情變得崩潰扭曲。
「還是看不見我是嗎？好好好，那就一起都去S好了。你！那隻花妖！整個寺裡的人，都得S！」
她停頓了下，似乎想起什麼。
「哦，不，你還不能S，妖王要把你煉化成最強元丹。我們能攻上來，還得多虧你呀！給了我那麼多元氣！」
「找S！
」我聽不下去了，一個個旋轉的風團向妖族氣勢洶洶地卷過去。
很快空中密密麻麻都是奇形怪狀的妖在哀嚎。
胡鶯妖力提升不少,勉強支撐著抵抗。
那提錘的男妖卻不受影響,一步步頂著風向我走來。
和尚彈出靈光罩護著我，也隻能短暫地阻止他的前進。
玄清帶著一眾和尚守在我左右。
「小花妖！你帶明鏡先走,無論如何護住禪子！」
我看向和尚,他神色堅定。
「師父，若大藏寺不在,哪裡都不會安全。」
知他不會走,若強行帶他離開,他不會原諒我,也不會原諒自己。
「小曇……」
「廢話少說！宰了他！」我將身體裡的靈力幻化成無數風刃，盡數向男妖射去。
男妖一錘又砸破一層靈光罩,交叉雙臂擋於身前,仰天大笑。
「禪子元氣果然不同凡響，一個小小花妖竟能有這般威能。小花妖，隻要你歸順於我，許你妖族中一妖之下,萬妖之上的地位，要什麼有什麼！」
「癩蛤蟆！我要你S！」
滿天的透明箭矢瞄準男妖，我要把他扎成馬蜂窩。
大大小小的血痕覆蓋在男妖身上，隻是他依舊站著。
他一手拎著胡鶯擋在身前,像射場的稻草人靶子。
她抽搐了下，眼裡盡是不甘，再沒了生氣。
男妖將胡鶯丟開的同時，一隻赤金大錘猝不及防地擊中了我。
「小曇！」
我聽到和尚的呼喊。
然後全身的感官都仿佛不存在了，緊接著是呼嘯而來的劇痛,我連手指都動彈不得。
好不甘心啊,剛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了,得瑟了沒幾天,還是個脆皮。
妖族迅速圍住我們,男妖已經距離和尚們很近了，靈光罩也快要護不住所有人。
範圍越來越小,眼⻅男妖突破最後這層靈光罩就到和尚面前了。
玄清與大藏寺的和尚決定衝出去,拼S拖住男妖，讓和尚走。
就在靈光罩碎裂的⼀剎。
我放聲⼤喊。
「和尚，記住我！」
山頂的觀心臺旁,⼀株曇花盛開,花⾝縈繞著金⾊光芒,照得整座⼭耀眼奪目。
與此同時，和尚額心金光閃爍,靈光罩迅速修復,由⽩⾊變為⾦⾊。
寺內的妖族如在大火中炙烤，連滾帶爬地下了⼭。
男妖被泰山般的威勢壓制,強撐著半跪在地上，嘴⻆流出⿊⾊的液體。
和尚睜眼,視線蘊含雷霆萬鈞之勢看向男妖，男妖來不及痛呼⼀聲，便在金光中消融。
⽞清帶著一眾和尚們雙膝虔誠下跪,雙⼿合十於胸前。
「恭迎禪⼦⻜升！」
他緩緩升上空中。
隨著最後⼀⽚花瓣凋謝，我耗盡了所有的生命力,最後不舍地看了他⼀眼。
意識的最後好像聽他的聲⾳。
「⼩曇。」
可惜世間再無小曇了。
和尚，不管在哪裡，你都要好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