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們在幹什麼?」
一聲中氣十足的暴喝,我深感大事不妙。
看過去,果然是玄清一張因為憤怒扭曲的臉。
看清我,他驚得瞪大的眼,話都說不利索。
「你,你果然化成人形了!作孽!作孽!老衲失察。」
他痛心疾首,片刻之後態度堅決地衝我過來。
小和尚擋在我面前。
「師父,您要做什麼?」
「明鏡,它已化形便不再適合做伴心曇了,必須斬斷你們的締結。」
「為何不適合了?」
「靈智開它便會生想法,會汲取你的元氣,影響你的心志,阻礙你的修行。今日留它不得!」
玄清用力將小和尚推開,抬手蓄力,掌力挾著勁風向著我的面門而來。
那掌中蘊著金色佛光,鎮得我不能動彈。
隻得閉目等S,我命休矣!
突然風停了,一道陰影隔在我與玄清之間。
是小和尚。
「小曇不會害我,請師父手下留情。」
「你當真要為她忤逆為師?葬送前途?」玄清氣得發抖,不敢相信從小養大的徒兒為株曇花與自己對立。
「讓開!否則休怪為師用戒刑。」
「小和尚你讓開!讓那頭上無毛的老禿驢過來好了,我才不怕他!」
擋在身前的身形搖頭,身姿挺拔如松。
「妖孽休要猖狂!」玄清一掌欲將小和尚推開,不料他腳下如生根般紋絲不動。
又欲劈暈小和尚,被他抬手擋下。
無計可施後,玄清憤然下山回寺。
「小曇,
你可願下山去,去人間過你期望的生活?」
他溫柔地問。
我明白他的意思,也知他為難,自沒有在此處白白送掉性命的堅持。
可是,我沒有腳啊……
他燦然一笑。
「我可助你。」
6
小和尚的護體靈光或許能阻止旁的妖吸取他的元氣,卻不會阻止我。
雖有不忍,我還是開始用小和尚修煉。
草木移根出土是克服天性的一大坎,是以極難,需要元氣太多,小和尚一天天變得虛弱。
時間又緊迫,不知道玄清什麼時候又會再來。
我在這種兩難中度過了三日,終是沒能成功。
玄清帶著兩個徒弟上山來了。
「孽障!你果然拿我徒兒修煉,
今日無論如何都留不得你!」
他親眼所見,我倆百口莫辯。
小和尚再三解釋他是自願都無濟於事。
他們更加認定是我迷惑了他,恨不得馬上把我挫骨揚灰。
玄清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以前我看他也不算養眼,那張慈愛帶笑的面容也還算令人舒坦,如今看來隻覺醜陋猙獰。
小和尚被那兩個徒弟一左一右架住,掙脫不得,一身素淨的僧袍扯得凌亂。
「師父,求你別傷害她,讓她離開觀心臺,下山,去哪裡都行!師父!」
平日裡清舒柔和的聲音透著悲泣,眼中含淚,極力想掙開桎梏,力氣大得摁住他那兩人被帶著往前移了好幾步。
那兩人咬牙SS抓住他的肩膀往下壓,面露青筋,在失控之際從後踢彎了和尚的膝蓋。
我聽咚的兩聲響,
牙根一酸,心驟的一緊。
小和尚被按在地上,情緒太過激動,臉、脖子甚至幹淨的頭頂都因充血變紅。雙手用力地扒住石臺想往前爬過來,好看的手指青筋突起,粗糙的石臺很快印上一道道細細的血痕,指尖殷紅。
玄清見此更怒,轉頭抬手之際,我看出他眼中亦有不忍。
「老和尚,你為何一定要S我?我自問不曾做過傷天害理之事,身無業障。」
「怪就怪你不該化形。」
我不明白為什麼呢?為什麼我化形了就不能繼續做伴心曇了,然而此時也不是講道理的好時候。
「如此,你大可砍去我的枝葉,我將靈力盡失,從此隻是一株普通的曇花。」
在場所有人都一愣,這無疑提供了一個新的解決辦法,至少比S了我逼急小和尚要好。
「好,如此亦可!
」
斷葉如斷肢,附骨之痛讓整個花莖都忍不住顫抖,花莖迅速回縮至一尺來高,隨著花身汁液溢出,原本赤紅的斑紋退去,整株變得嫩綠通透,猶如剛破土而出的嫩芽。
我的意識也在漸漸模糊,最後看了眼小和尚呆呆的樣子,希望他能記住我的聲音。
「小和尚~不要難過。」
7
我在一片黑暗裡遊蕩,不在乎來處,也無所謂去處,昏昏沉沉總不清醒。
偶爾黑暗中會透出一絲亮光,我會聽到一聲清朗的「小曇」。
不知多少年月,那亮光如蛛絲般縱橫交錯,我開始好奇光的盡頭是什麼。
努力了無數次,終於到達了發光口,緩緩步入其中,視線陡然清晰起來。
入眼是一張俊朗的面容,平靜溫和,他的鼻尖近得幾乎與我相觸。
外面是淅瀝瀝的雨聲,
還夾雜著叮叮脆響,放眼看去,地上是拇指大小的冰疙瘩。
我好奇地看著這個將僧袍頂在頭上,護我在懷的男人。
他沒有頭發,依舊好看,面容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我注意到他忍痛的表情,說了聲謝謝。
可惜他聽不到。
冰雹停後,天空出現了一道彩虹。
他輕聲道:「小曇,看,你喜歡的彩虹。」
我猜測應該是叫我,那絢爛的色彩確實美麗,不禁想舒展一下身體。
「小曇,這個是你的花苞嗎?這麼小啊!」
他有些驚喜地問,伸手在我頭頂點了兩下。
這感覺說不出的熟悉。
「天上沒下金子,倒下了冰坨子,砸出一個小苞子。」
他還挺押韻,我覺得好笑,天上怎麼會下金子呢?
小苞子也不是砸出來的呀。
「以前覺得你說話粗魯,如今有些想念你罵人的架勢。」
這就叫擁有時不珍惜,失去後方覺珍貴吧。
頓時覺得自己很有哲學的天賦。
有個薄衫妖娆、胸大腰細的嫵媚女子一扭一扭地走過來,嗓子裡都帶著鉤子,這感覺說不出的……騷?腦子裡突然冒出這個詞,還挺貼切。
「禪子,這麼大的冰雹,你隻顧著護這棵沒了靈智的草,全然不管會砸傷自己麼?」
那個叫禪子的不吭聲,像看不到她似的。
那女子還不放棄。
「修行清冷,我陪著你不行嗎?我哪裡比不過那棵無識無覺的廢草了?」
那禪子周身靈光大現,女子泫然欲泣地退了出去,守在臺外不肯離去,沐浴在靈光中我倒感覺很舒服,
腦子也越來越清明了。
腦子裡蹦出兩個字「和尚」。
8
入夜後,那女子又來了。
她在觀心臺站了許久,最後像做了個重大的決定。
抬腳跨入觀心臺,一進入便似遭受著巨大的痛苦,痙攣著匍匐在地上,發出壓抑的慘叫,痛得渾身發抖。
即使如此她也沒有退出去,極力想起身走過來,汗水湿透了她的薄衫,半透地貼在她玲瓏有致的身上。
她嘴角有血絲流下,眼神裡的恨意冰冷噬骨。
「憑什麼!妖族把我送進來就是為了禪子,我這麼努力他還是拒我於千裡之外。憑什麼你輕而易舉就能得到,你去S!你不S他永遠不會看我!」
聽這話的意思她是要S我,我抖如篩糠,又不得開口。
「玄清那個老東西真是不中用,
為什麼不S你!他都看到了,為什麼不S!」她的破音裡也是濃濃的恨意。
等她強撐著到我面前的時候已經氣息微弱,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然後身子一軟,咕嚕一下從臺上滾下去了。
我瞪著眼,看著她一路滾下山了。
這是幹什麼?我這邊的坡比較陡,比較刺激?
那之後好多天我再沒見過她,想來是S了。
和尚每日都來打坐,將黑氣煉化為靈氣。
有時他吸入的氣太多,他自己都吃不消,看起來很痛苦。
我大概猜出那黑氣於他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就像一隻蚌裡塞了砂粒,蚌會痛苦,但會將砂粒變成珍珠。
他還會將元氣從相連的細線輸入到我的本體內。
我有些心疼他,這樣辛苦,日復一日。
便不再接收他的元氣,
無論他怎樣灌輸都不再吸納。
他驚喜又小心翼翼地問:「小曇?」
我晃動花莖,以示回應。
從那之後他臉上有了笑容,不總是那樣平靜淡然的樣子。
「你說的對,大師兄和二師兄確實在寺後偷吃,昨天被師父發現用了戒刑,這幾天是下不了床了。」
這和尚心思有點壞,他師兄們受罰,他倒好似有些高興。
我晃晃花莖捧了個場。
時光平和又溫暖,有一點讓我煩惱的是,他總想哄著我吸些元氣修煉,但我不想。
9
有一日,和尚沒有來。
他到了及冠年齡,以後每年都需下山一趟去講經,為世人破心中魔障。
他身上的靈光罩也越來越耀眼,山上的小妖已經靠近不得,遠遠看見就躲開了。
「小曇,
你吸些無妨,你不是想早日化形去山下看看嗎?」
「我此次下山見過紅燒肉,喜愛者甚多,確實如你說的一般誘人,你不想嘗嘗嗎?」
有一些畫面在腦中閃過,畫面中是個小和尚與一株化形的曇花。
我認出那小和尚與面前人是同一人,嘴角總是掛著笑。
他還說「原來仙女長這樣啊!」
越來越多的畫面被回憶起來,我也笑,晃著花莖開心極了。
又到了小和尚下山的日子。
中午一陣吵嚷聲由遠及近。
一大群人舉著鋤頭,叫嚷著「除了它!除了那個妖孽!」
「妖孽該S!」
「不能讓它引誘禪子!鏟了它!」
……
一群普通裝扮的百姓義憤填膺、吵吵嚷嚷地直奔觀心臺而來。
他們口中的禪子想必是和尚了,那要除的就是我了。
「就是它!我認得那畫中的就是這株!」一個村民指著我激動地大喊。
眾人的目光紛紛聚焦過來。
自我再次醒來後,和尚每次離開觀心臺都會布下靈光罩,阻止妖物靠近我,卻阻止不了人類。
他們輕而易舉就進了觀心臺,到了我面前。
其中一人將手裡拿著的卷軸打開,確認我就是畫上的花妖。
畫中是和尚與我沒錯。
冰雹那日他將我護在懷裡的場景,畫面唯美朦朧,平添幾分旖旎。
「就是它,沒錯!」
村民再三確認後,大義凜然地舉起了手中的鋤頭,直直地砸向我!
動彈不得又全無法力,我在心裡瘋狂呼喊和尚救命。
希望他如蓋世英雄般突然降臨,
再次拯救我這條小妖命。
直到鋤頭閃著寒光的利刃將我一劈為二,也沒有聽到和尚的聲音。
我隻覺得疼。
身體裡乳白色的汁液在這記破壞力極強的攻擊下,噴灑了兩米高,像繁星一樣灑落在觀心臺上。
我疼得失去感知,隻一味把自己縮成一團,縮到最小來躲避傷害。
脆弱的花莖被砍了個稀巴爛,鋤頭帶起的塵土掩蓋住根部,跟和尚的頭一樣幹淨。
村民烏泱泱地走了,現場隻剩零碎的泥。
不知為何,本體被毀,我的靈識卻仍在。
和尚滿頭大汗地趕回來,呆呆地在觀心臺坐了很久。
與平日裡的打坐不同,第一次見他坐得這麼沒規矩。
他把散落的碎泥一點點收集起來,堆到我的根部。
連乳白色的汁液都沒有放過,
就那樣趴在地上一點點刮,手指縫很快又沁出血色。
「和尚,別刮了!我還在,你別傷害自己。」
無論我怎麼呼喊,他都聽不到。
落日時分,他也沒有回寺裡去。
我的根部堆著花莖碎泥,混著血色的湿土。
他手裡拿著那幅被丟棄的畫卷,像個石像一動不動。
月光灑下,遠處有個嫣紅的身影。
是胡鶯,她還沒S。
她臉上是得逞恨意的笑,肩上還爬著一隻留影蛛。
我心頭一震,是她!那幅畫是她幹的。
不,不止畫!我化形也是她向玄清通風報信。
10
「和尚!小心胡鶯!和尚,她要害你!」
我飄渺的靈識在夜色中瘋狂吶喊示警。
良久,和尚動了一下。
盤腿坐在了我面前,閉上眼。
他身上的元氣像潮水一般洶湧著淹沒我。
平常妖類修煉,就像清晨收集露珠一樣,一滴一滴,我現在感覺是泡在湖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