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腦海回響的是娘溫柔的聲音。
那是雨後的暮春，我問娘，什麼是S？
娘將醫書上的落花拂過，邊看邊回答——S亡乃天地之間存在的一種人力無法抗衡的命運。
我不明白。
她便繼續說：
「它帶走你最愛的人，帶走存活的希望，不講仁義，沒有情感，不眷顧任何一個生命。」
「小瀅，這就是S亡。」
我仰頭，盯著樹上紛飛墜地的落英，天真道：「就像花開花落嗎？」
娘沉默。
她想了想，點頭。
「就像花開花落。」
娘還是寬容了我的無知，沒有告訴我S亡的殘忍真相——
S了的人不再回來，
沒有新生，再努力守著等待，也等不到來年春。
10
轟——
離襄州數重山水的離江上，一隻舊船搖晃，男人被雷驚醒。
艙外有人行走，燒水，咳嗽，大聲講話。南音陌生，空氣潮湿，男人坐在狹窄的木板床上愣了許久。
他推開門，已經是辰時，數日風雨，將惠州地界籠罩在一片化不開的濃稠灰暗中。
男人被寒風澆了個湿透，忽然有種為何身在此處的荒謬感。
不過是一時和妻子賭氣，他竟真來了這裡。
其實盡管崔三求助，他也可以不必親自來。在官家面前的進言足以還清崔家這些年的恩情。
可為何他還是來了？
晏平生費力思索造成他邁出家門第一步的原因。
是因為阿瀅看到他收到崔家那封信時露出的譏諷神情嗎？
仿佛他和崔三真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感情，仿佛他真的背叛了她。
他做出了和阿瀅再次爭吵解釋的準備，但阿瀅什麼也沒說，她又朝他關上了門，一聲不吭。
這落在晏平生眼裡就是她一點也不在乎了。
他一口翳氣堵在胸口，逼得他非要做出什麼引起她的注意不可。
故意對母親說話那麼大聲，故意在離開家門後在外面轉了一圈又一圈，又故意拖延腳程，在江南等到雪徹底化完。
他隻是想等一個人先低頭，等那個人像以前一樣追出家門，抱住他說不想讓他走。
那麼這回他真的就不走了。
然後他也會道歉，說他錯了，之前不該說那些混賬話，他是真的想和她過一輩子。
但，一切都沒有如他所願。
船到了。
晏平生神情恹恹上岸，
聽到有人揚著輕松驚喜的語調喚他：
「平生！」
他遲鈍抬眼，看清來人，眼裡閃過一瞬間的愕然，隨即眉頭深深鎖緊。
崔三提著新做的石榴裙，面色紅潤，明媚朝他跑來，「你真的來啦！我就說嘛，也隻有你能千裡迢迢為我奔走。」
雨點打在傘面，悶悶地響。
晏平生忽然聽不懂了，推開她靠近的手和傘，搖頭，匪夷所思，重復問了兩遍，「你沒病？」
崔三高興走向他的腳步一怔。
11
「沒有啊。」崔三看著他的臉色，緩緩收起笑容，僵硬道：「我沒病還不好啊？你可以放心了。」
晏平生退步，氣極反笑，「你沒病還騙我來，好玩兒嗎！」
崔三沒想到一年不見，他卻給她這樣的難堪。
「我就是想見見你……」
她委屈道：「這一年你從不回我一封信，
你知道我多害怕嗎？就算朝廷同意祖父回京，那也是幾個月後才會來正式的調令。你一個字也沒有，我怎麼確定你心裡還有沒有我！」
「早就沒有了。」晏平生冷冷打斷道。
崔三呆住。
男人平靜道：「從你嫁人，我以哥哥的身份背你上花轎那一刻，我就放下了。我娶了阿瀅，可心裡便隻裝一個阿瀅，我以為你明白的。」
雨水啪啪砸在傘頂，四下流淌。
「我明白？」崔三嗤笑一聲，酸澀偏過頭，用力擦了下眼角，盯著他，反問：「你自己明白嗎？」
「你做的那些事，你替我出頭撐腰，幫我和離，每次在我最狼狽的時候你都保證說你永遠不會棄我於不顧！」
晏平生不理解望著她，「那是因為我們一起長大，我視你為親人。」
「可我們不是啊。」崔三打破他自以為是的想當然，
「我們沒有血緣，晏平生，你保護我的那些行為，落在旁人和我的眼裡，是男女之情。」
晏平生徹底被她的話驚住。
他這才明白為何他與阿瀅這麼些年總是爭吵，原來不是阿瀅想多了，是他做錯了。
遠處，山寺鍾聲蒼茫回蕩。
男人頹然坐在岸邊，任憑風吹雨打，他很累，覺得自己那些對他和阿瀅「誰先低頭」的執拗真是可笑。
崔三撐傘望著他消瘦的脊背，忽然也覺得疲憊，她像泡在苦水裡，對這個人，既是怨，又是不忍。
半晌，她終於動了動，抽出懷中一封今早剛到的急信，從江南來的。
因為晏平生一直在路上拖延，信鋪的雁飛得快，竟比他還先到一刻。
崔三鞋尖輕輕踢了踢男人消沉的身體。
「你母親寄信來，似乎有事，你看看吧。
」
晏平生掀起眼皮，接過信，拆開。
雨水打在信紙，墨跡氤氲，他一時竟看不清，抹了把臉上的水跡，懷疑湊近。
上面每一個字他都認識，可話的意思他卻看不懂了。
晏平生把信紙攥緊，猛然起身衝出去。
「平生！」
崔三驚愕看著他跑到已經系上繩的船邊，求船家帶他回去。
本地船家搖頭，官話說得艱難，「你這兄弟不是為難人嘛，這麼大的雨，走船要命的！」
「要命也走！」晏平生亂七八糟翻出包袱，把所有的錢塞給他，「夠不夠？不夠還有。」
他脫了綢緞的衣裳，拔了玉做的簪子，還有醫箱……
船家用力推拒，「哎呀，不是錢的事兒。」
晏平生六神無主，
竟就被他推摔出去，頭磕在船石上，登時流血不止。船家嚇一跳，怕惹事趕緊走開。
「平生！」崔三跑過來，費力扶起他，「出什麼事了？」
晏平生唇齒打顫，像是怕極了，懼極了，說不出完整的話，隻掙扎著爬起來，念叨：「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崔三掰開他S命握住的信，蹙眉飛快掃了幾眼，忽然一僵，眼裡閃過悔意。
信上匆匆潦草幾筆：
【兒，媳婦病重，不知去向，急，速回！】
什麼恩怨情恨，在生S面前都不值一提。崔三一把抓住信，扯起神志不清的晏平生，「走！家裡有馬，你到驛站再換著騎，一定能趕到的！」
煙雨重重的道路，關山難越，一匹馬載著失魂人，飛馳而去。
12
是馬蹄聲。
噠噠，
噠噠。
小時候我最傷心聽到這個聲音，因為一旦它響起，就代表爹又要出徵了。
年年月月，不知何時回來。
娘便教我如何分辨。
馬兒上的人遲遲不舍的時候，馬蹄聲就慢，這是離別。反之，便是相聚。
如今我又聽到這個聲音了，卻昏昏沉沉分辨不出。
似乎是一個女人，從外面回來，推開門，走進來小心按了按我頭上穴位，隨即一陣冰冷的刺痛，我忍不住想掙扎。
小武聲音擔憂，「娘！」
女人鎮定，安撫我躺下，對屋內其他人說：「都先出去。」
眾人走後，女人邊扎針邊和我輕聲說話。
她問我叫什麼名字，家在哪裡。
我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麼，隻覺得精神已一半陷入幻覺。
或許是女人撫慰的語氣太溫柔，
又或許是身上太痛了，恍惚回到小時候，我指尖抓緊床褥，側頭軟弱哽咽。
「……娘，我不想S。」
女人一怔。
窗間明光閃耀，雨慢慢停息，天地之間被洗滌得猶如初生般潔淨。
院中枝頭花苞嶄新，湿潤潤抖著露珠，接著一陣重重推門聲，露珠墜落，滴在幾位神色匆忙的行人肩頭。
啪嗒。
鞋靴急切踩過水坑。
童稚的聲音驚喜揚起，穿進藥氣沉重的屋內。
「娘，外祖回來了！」
哗。
馬蹄聲急切而來，驚起樹梢喜鵲，旋了一陣風，吹起床簾。
我從幻覺中滿頭冷汗醒來，虛眯著眼，微微側頭看到窗外，哗然有花開。
13
葛三爺接替女兒為我施了針，
並吩咐人準備藥浴。
被那些奇怪的藥材泡著，竟比扎針還要疼，筋骨重塑，疼暈過去也是有的。
葛夫人一直陪著我，她握住我的手，說：「你跟你娘一樣堅強。」
原來娘便是他們口中說的那位葛老的女弟子。
當初娘寫信告訴老師她的病情，一方面是想問可有解救之法，另一方面也是請老師留存脈案，若她這代人無解，也可留於身後醫者尋索治療之道，以免後世人受她之苦。
葛老接到信後，娘便不久離世。老人家遂決定往外面走走，他遊遍四海，終於從一個南疆人口中發現了相似的病例。
隻是藥材珍貴，隻生長在南疆，煉制之法也非常人能接受。
那位南疆醫者給了葛老一小袋，說要想徹底根治，藥浴至少要泡三年。而醫者要長留南疆，與毒蠱長蛇終日為伍，再割血入藥，
方可煉制。
葛老這些話是避著我說的，小武聽了，悄悄轉述於我。
「荊大哥聽了，立馬說他可以去南疆！不過有個奇怪的人忽然找上門，胡子拉碴的，瘦得嚇人。」
「他和荊大哥說了會話，爭執起來，兩人臉色都不好，最後還是決定那個男人去。」
小武觀察我的神情，小聲說：「你睡著的時候，那個人還來偷偷看過你，姐姐，他好膽小，隻敢碰碰你的衣角……」
然後，他就馬不停蹄地跟著葛老的家僕，去南疆了。
我聞言，輕輕斂眸，低著消瘦的下巴，縮進被褥，聲音悶悶，回答：「……哦。」
14
小武看不懂那天阿瀅的神情，好像有些釋然,又有些傷心。
他還是太小了，
不知道大人們的感情為何總是藏起來。
就像他不能體會後來從南疆寄來的一包包藥材和一封封信的含義，也不懂荊兆雖然不是阿瀅的夫君,卻總是心甘情願地鞍前馬後。
小武是個喜歡多思多問的孩子。
於是在一個晴朗的初夏，他跑過曬衣杆,跟隨皂角清淡的芳香，鑽進熱氣滾滾的藥房,在鍋爐旁找到熬藥的男人。
他問男人：「那天你為何要打自己一巴掌？」
男人起初沒理他，端起藥倒入鍋中，經不住小武一問再問，他無奈,囑咐人看好火，放下衣袖帶小武出去。
藥房後搭著花架，一簇簇紫藤垂麗,繁葩灼灼。
小武望著他，看他盯著那些淡紫的花，許久,他才說：「我是在懊悔。」
他嘴角的笑一如他身上附著的苦藥氣，微澀。
「……我學的東西和做的事,
總是不合時宜。」
小時候他跟著晏父學醫，隻願意學「大⽅脈」，對針科一類不過略有涉獵。⽽師弟平⽣卻不拘⼀類,樣樣都肯去學。
後來他們長⼤了，一起進了太醫署，又⼀起承蒙聖恩,在宣德樓下看到了那場終生難忘的宮廷樂舞。
高臺之上,領舞的⼥子旋轉著,⾐帶紛飛,笑靨如花。
舞畢，街上放起了煙⽕,熱鬧擁擠，舞女們都年輕愛玩,跑下樓,搶宮人灑落的吉祥錢。
獨有那位領舞身量纖細,搶不過,笑鬧間頭上的芍藥花還掉了。
很多人去幫她撿花,衝到最前⾯的便是晏平⽣。而荊兆,卻去搶那些錢,裝滿鼓鼓的錢袋,想要送給她時,⼈已經找不到了。
後來再⻅面，是她為晏家婦的時候。
婦人們撒喜錢，砸在荊兆僵硬的⾝上，這一回，
他沒有去搶。
「但是……沒關系。」
男人伸出手掌，日光交織花影在他掌心。
「花開得最盛的時候，我無緣接近,不過幸好在她向下墜落的那⼀刻，我接住了。」
⼩武似懂⾮懂,跟著他⼀起屏息觀賞這些美得近乎神跡的花景。
如同一些人的感情，默默遠觀就很好了，不必驚動。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