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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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隊首領在客棧門口搖動鈴鐺,漢子大聲喊:「要走營水一道轉船去惠州的,趕緊跟上了啊,錯過這一趟,隻能等下個月才有商隊了!」


 


臨窗桌邊,太醫署的一個針師聞言,趕緊就著茶水咽下饅頭,嗆了嗆,舉手。


 


「咳咳!帶我們一程!」


 


他扯身旁男子的衣袖,「晏大人,走吧。」


 


男子卻盯著杯盞裡漂浮的茶葉出神。


 


「大人?」


 


晏平生微微抬眸,指腹猶豫摩挲,緩緩道:「臨走前我忘了給家中夫人扎針,雖應該無礙,但若有萬一,我……」


 


針師有些訝異,失笑道:「您都離家這麼遠了才想起來?這一去一回,腳程可就更遠了。」


 


晏平生尷尬抿唇。


 


「不如這樣,索性我替您回一趟家。」針師想了想,

「崔三小姐那邊不知是什麼病症,我去了也拿不準能否治好,而您夫人的脈案我是看過的,不打緊。」


 


晏平生皺眉,心事重重,似乎不太放心。


 


這時門外鈴鐺聲急促催響,馬隊要走了。


 


「您就去吧,崔家指名,想來也是信任於您。」


 


針師自負自己的針術,認為晏夫人定隻是小病。比起跟著上司去荒僻潮惡的惠州,自然是山水溫軟的江南更好。


 


他唯恐晏平生改主意,拎起包袱就出門往回路走,踉跄兩步,回頭對晏平生揮手大聲道:「您就放心吧!卑職一定保您夫人平安無虞!」


 


晏平生原地佇立,直到馬隊再次催促,他才轉身。


 


隻是那腳步如重千鈞,仿佛有什麼冥冥之中拖著他。


 


最後他搖搖頭,還是走了。


 


另一條路上,僥幸甩了惠州這樣一項累S人的公差,

針師如釋重負,一路慢搖搖坐著水船前往江南。


 


也是逢巧,轉船的時候正遇上當年在太醫署教授他的老師。


 


老人家遊歷四海半生,打算回老家襄州,恰好與去江南的船順一段路。


 


「三爺!」針師笑嘻嘻迎上去。


 


老人眯著眼睛瞧來人,搖頭捋胡須,認出是當初那個最愛偷懶的弟子,哼一聲道:「你這偷油不沾手的小耗子,竟也懶到這裡來了。如今在誰手下呢?倒是個仁慈主。」


 


針師臉皮厚,否認笑道:「可不是仁慈主呢,是那位一年到頭冷冰冰瘆人的晏大人。」


 


竟是他。


 


三爺揚眉,「不是說他早就退隱回家為夫人治病了嗎?」


 


「他那樣一身醫術,崔家離不得他,保他在御前風光,也是為自家鋪路。」針師靠著船欄,「聽說這回崔家能這麼快回來,

便是晏大人為官家治頭疾時,使官家偶然想起崔家的好了。」


 


江水滔滔,怕打船舷。


 


朝廷事,三爺不置可否,隻是想另一件事,憑欄感慨嘆道:「可惜他一身醫術光使在外人身上,卻救不了自家夫人……」


 


針師一驚,「他夫人沒問題啊,我看過脈案的。」


 


三爺嗤笑他還是個毛頭孩子,隻知表面,不診本相。


 


「從前他請我給他夫人瞧脈案時,便覺得怪異,往年太醫署有位女弟子病逝前也是這樣的脈象。後來聽說他治好了,我便以為自己多心了。」


 


「直到前年他母親瞞著他忽然來信,我才確認,他夫人正是得了那樣一種怪病,不知現在如何了。」


 


連晏平生和老師都難治好的病……


 


針師想起之前對晏平生信誓旦旦的保證,

眼前一黑。


 


「老師……」


 


三爺奇怪看著他一副攤上大事的扭曲神情。


 


隻見針師嘴角抽搐,道:「您可得幫幫學生啊……」


 


7


 


江邊,客船靠岸。


 


今日風急,人也急。一個剛下船的年輕男子撞了下我肩膀。


 


「對不住!勞駕讓讓!」


 


我扯住快滑落的風帽,遮了半張臉,餘光瞧他一副趕著去奔喪的苦悶表情,往左淡淡讓了步。


 


男子飛快道了謝,拉著一位風燭殘年的白胡子老頭奔著往前攔了輛牛車,也不怕把老人家顛散架了。


 


身旁有位被他一身風塵迷了眼的婦人,一邊掸灰,一邊搖頭。


 


「現在的年輕人啊,都跟出籠的小雞子似的,毛手毛腳。


 


不想掸下來的塵絮都掉在她兒子的糖餅裡,孩童撅著嘴,抖了抖糖餅,「娘,小雞的腳才不長毛呢。」


 


婦人無語,這才垂眸看到他懷裡抱的是什麼,「難不成外祖家還差你一口飯吃?一個包袱帶的全是糖餅,我是不會幫你拿的,你自己背去襄州。」


 


周圍人看孩童虎頭虎腦,玲瓏可愛,皆出聲輕笑。


 


孩童抱緊他的糖餅,並不為眾人所笑而羞澀,當真松開母親的手自己往前走。隻是人群忽然擁擠起來,他沒站穩,將要跌倒。


 


「小心。」


 


我扶住他,撿起地上掉落的啃了一半的糖餅,擦去灰,放在他暖呼呼的手心。


 


他被我的指尖一冰,瑟縮一下,仰頭看我。


 


天氣晴暖,鶯啼切切,流光在嫩柳枝頭輕輕一閃。


 


我微微笑,他呆了一瞬,

轉身跑開,朝他母親懷裡鑽。


 


船要開了,風帆高揚。


 


我漫無目的地跟著人流踏上艞板,身上所有的行李也不過如那小小孩童的包袱一般。不同的是他在江南還有掛念的糖餅想要帶走,而我隻有一介病身,與空空的心。


 


正走上船被人左擠右撞,腦子出神胡思亂想,身後的阻力忽然減輕。


 


有人隔開人群,把我護著。


 


我詫異偏頭,「你……」


 


陽光反射入眼,倒映出男人冷峻寡言的臉。


 


荊兆拎過我肩上單薄的包袱,虛攬著我前行,語氣平淡得仿佛隻是偶遇,「病人跟大夫說那些話,大夫不會認為病人是想求S,而是求救。」


 


他低眸,看向我。


 


「盧瀅,不要放棄。」


 


「天命或許無常,但人力盡可勉力抗之。


 


我狠狠一震,內心最深處的求生渴望被一個幾乎是陌生人的男子察覺,第一反應卻不是害怕,而是想流淚。


 


「我認識一位大夫,比我和平生都厲害。」


 


他露出一點淺笑。


 


「若你不知道要去哪兒,便跟我去襄州吧。」


 


8


 


在船上的當夜,我便病發了。


 


昏沉中,模糊看到荊兆為我忙前忙後,燒爐煎藥。心想:還是高估了自己,若他不在,我隻怕今晚便熬不過去了。


 


藥氣散於船艙之間,船客們很快便知道,住在最裡面的女子是個病人。


 


偶爾清醒些掙扎起來,會在深夜或黎明往船板上去透透風。


 


這日,天未亮,一彎月,在雲層後時明時暗。


 


身後突兀響起一道童聲。


 


「你不冷嗎?這樣偷偷溜出來,

你夫君會擔憂的。」


 


我看去,是那日的糖餅孩童。


 


「他不是我夫君,是我大夫。」我解釋笑道。


 


孩童不解,「那你夫君呢?你病了,他卻不陪你麼?」


 


我作出任性的樣子,逗孩童道:「我和他總是吵架,不樂意他陪。」


 


孩童走過來,很理解的樣子,像大人一樣故作深沉,背手道:「娘兇我之後,我也不願意她待在身邊,不過她若真走了,我又很難過。」


 


我輕笑,轉向前方。


 


「長大就好了。」


 


長大了,便能無師自通,學會如何應對離別的人、破碎的心。


 


孩童似懂非懂望著我。


 


月光影影綽綽,孤寂獨照江面。


 


久久的,他忽然說:「有沒有人說過你長得像春社遊花神時跳舞的人?」


 


我一愣,

隨即捂口彎眼笑,誇他慧眼。


 


「我從前確實是跳舞的。」


 


孩童眼睛明亮,歪了歪頭,「從前?後來就不跳了麼?」


 


這孩子真是心如明鏡。


 


我無奈斂眸,「後來我想嫁人,便做了妻子。再後來,我又想……」


 


話音忽然頓住,孩童疑惑。


 


「又想做什麼?」


 


我低眉,看著面前孩童清澈黑眸,像極了晏平生當年給我帶回來的圓滾滾的泥偶娃娃。


 


隻可惜那娃娃寄託的希望都成了未盡之言。


 


我搖頭,反問孩童日後想做什麼。


 


他讓我叫他的名字,小武。因為這樣我們才是朋友,能夠說秘密。


 


我失笑,順從再次問他:「那麼小武,你想做什麼人呢?」


 


小武挺起胸膛。


 


「我要做將軍!」


 


他強調。


 


「盧義那樣的將軍!」


 


盧義。


 


一重湿霧被風刮落,沉沉壓進船,我艱難掀動眼皮,無形的陰雲積在眉眼。


 


小武驕傲仰頭。


 


「你不知道吧,他是我們襄州的英雄,雖然沒有封大將軍,但我們襄州人人都感激他,娘說就是因為他守住城,我們的婦孺才沒有被敵人欺辱去。」


 


「現在城裡還豎著他的碑呢,靠岸了我帶你去看。」小武對我笑。


 


我僵硬點頭。


 


9


 


小武沒有食言,他帶我去看了那座碑。


 


立在武將祠的天井中間,蒼苔斑駁,歲月侵蝕,唯有「盧義」二字凌厲依舊。


 


其下小字模糊寫著字,他家居何處,妻是何人,刻碑人還在角落留下一行話——【盧公S前掛念有一女,

然不知音訊,刻下此碑以待盧氏後人尋親。】


 


我望著那字。


 


娘去世後不久,姨母便嫌我累贅,將我賣給一個宮裡出來的老嬤嬤,嬤嬤又使了點錢送我進教坊司排演樂舞。


 


從此我便身在蓬萊宮側的樂坊裡,行動受束,長大後多次悄悄請人打聽爹的葬身處,卻始終因為爹S得倉促,沒有什麼功名,難尋音信。


 


沒想到竟在這裡……


 


我裹緊披風,被這塊高大的碑無言注視,仿佛一種寬厚的原諒。


 


爹沒有怪過我瞞他,臨S還在掛念我……


 


眼前微微模糊,是落雨了嗎?我眼皮沉重,看著那碑越來越近,像要抱住我了。


 


「姐姐!」


 


「盧瀅!」


 


荊兆一個箭步扶住我,

屈膝反手將我迅速背起來,他問驚慌失措的小武:「小哥兒,你知道長生橋後面可住著一位葛老先生嗎?」


 


「那就是我外祖!」小武一呆,跟著他跑,「但他四處遊歷,已經好幾年沒回來了!」


 


荊兆頓了頓,隨即道:「那勞煩請你帶我們去最近的醫館,要快!」


 


「好!」小武驚惶望了我一眼,邁腿努力往前跑。


 


我無力伏在荊兆寬闊的背上,感覺他悶悶地喘息,真的落雨了,他肩上潮湿一塊,我指腹一蹭,卻又不止是雨。


 


還有血。


 


我愧疚蹙眉,小聲對著他被雨淋湿的耳邊說:「……對不起啊。」


 


擦不幹淨,弄髒了。


 


荊兆呼吸顫了一瞬,沉聲,手臂環緊。


 


「沒事的盧瀅,你還有我,我一定會治好你。


 


然而每個醫館都不敢收我。


 


期間荊兆尋了間客棧喂我服了藥,我含著血全部都嘔了出來。他和晏平生所學不同,並不精通針術。


 


荊兆SS盯著地上的血,忽然給了自己一巴掌。


 


小武被他嚇一跳,看到他起身,脫下身上外衣,蓋在我身上,背起我。


 


他問小武外祖家裡有沒有別的人懂施針的。


 


「我娘倒是說她跟外祖學過,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吹牛啊……」小武忐忑著,雖不太確信,但還是趕緊又跑到前面帶路。


 


雨很大,租不到馬車,人隻能一直跑著。


 


氣喘籲籲,風雨淋頭,好像一輩子也走不到終點。


 


我艱難抬眼,看到荊兆側臉流淌著的已經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了。我漸漸心酸,指尖虛弱地摳了下他肩膀。


 


腦袋兜在他苦藥氣味的外衣下,聲音悶輕。


 


「算了吧,先生。」


 


不必再跑下去。


 


「真的,走到這裡已經夠了。」


 


「多謝你……」


 


我忍住喉間痛痒,用力咽下一口血腥,結結巴巴道:「襄州很好,有情……有義,我喜歡這裡。」


 


轟隆隆——


 


荊兆開口,說了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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