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顧瀾之愣住了：「你……怕我？」
我站在原地，也沒想到，事到如今，我竟然這樣懼怕他。
怕他再說阿婉，懂事些。
阿婉，莫要胡鬧。
阿婉，你向來不會讓我為難。
……
怕到連真心給他看都會覺得痛的地步。
我將斷絕我們所有聯系的紙張，緩緩推給了他：
「顧瀾之，我們和離吧！」
12
過完藥王谷的花燈節，許子寧就要離開了。
他以朋友的身份邀約我一起。
花燈交錯，人群熱鬧，一切好得不能再好了。
除了，這所有布置都和許子寧囚禁我時，
為哄我一笑辦的燈節一模一樣。
「婉婉，漂亮嗎？」
空中長廊，他與我並肩。
煙花璀璨而短暫，一朵朵綻放開。
我感到一陣膽寒，卻並不意外。
閉了閉眼，才敢看向他被煙花晃得動人的側臉。
我強自抑制住逃跑的衝動：「我以為你要再晚一點才會帶我走。」
許子寧沉默下去，臉色卻蒼白了幾分：
「我以為你會再晚一點發現。」
晚一點。
足夠他徐徐圖之，對他動心，隻依賴在他身側。
在聽到顧瀾之那句未曾泄露我身份的痛心和驚詫，我才恍然大悟。
柳苒喜歡許子寧，所以唯命是從。
要顧瀾之主動與我說和離，讓我S心。
要將蠱女公之於眾，
才能讓我徹底看清顧瀾之，他好來一出英雄救美。
甚至那波人，都有可能是許子寧自導自演。
更不必說背後挑動顧瀾之的情緒，趁虛而入這些微不足道，卻無孔不入的小事。
心機之深，令人不寒而慄。
「婉婉，你總是把我想得太壞。」他無奈嘆了口氣。
突然，我的視線中出現一隻白皙的手掌。
上面靜靜躺著一顆黑色藥丸。
許子寧注視著我，越看，眼神越溫柔：
「婉婉，自己吃。或者，我喂你吃。」
13
頭一遭。
許子寧要給我下毒藥，七日解一次，不然就會殒命。
他笑著說：「婉婉，你可以再逃走試試。」
「顧瀾之的S活或者身體完整程度，在你。」
逃，
逃去哪裡呢？
我忍不住給了他一巴掌，聲音都在發抖：
「許子寧，你不要讓我恨你！」
幾縷發絲垂下，他臉側紅了一片，紅白交間，像捧碎玉。
他垂著眼，啞聲道：
「那婉婉，你教教我該怎麼辦？」
「要我再親眼看著你消失得杳無音訊，或者，讓我滾得遠遠的？」
「我做不到。」
我扭過頭，不想再看他。
他突然重重地換了一口氣：
「婉婉，別再和我對著來了，我一想到你剖了心頭血給他，怕會忍不住，把整個藥王谷燒成灰燼的。」
明目張膽的威脅。
他嘆道：「你過得不好，我該早一點找到你的。」
許子寧帶著我將這裡重新逛遍，重新覆蓋上了屬於他的回憶才肯罷休。
尤其在顧瀾之眼前，毫無羞恥地宣布：
「許某新婚，在藥王谷。」
他好整以暇欣賞著顧瀾之鐵青的臉，將我摟在了懷中，無聲宣示主權。
最近黏在我身後的那道視線重新出現，並且越發強烈了。
我與許子寧，婚期將近。
14
我麻木地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人鳳凰霞帔，重新做二回新娘。
賓客盈門，喧囂鼎沸。
人人都道青城派少主情深義重，不計前嫌，娶了被神醫休棄了的下堂妻。
江湖中他向來把自己掩飾得很好，一個風流愜意、天賦異稟的少主。
合該女子都在羨慕我，鄙夷我。
我也心道他情深意厚。
事到如今，也不肯放過我。
丫鬟和婆子們相繼退出，
我終於從袖下拿出早就藏好的匕首。
其實在向許子寧坦白認出他的身份那一刻，我就做好了這個打算。
在蠱村裡，我坐在那堆毒蟲之中，望著那點透進來的光。
無數次期盼過外面的光景。
許是山川河流，許是花團錦簇，也或許，根本不如人意。
到底，是自由的。
直到許子寧將我救出，徹底斷絕了我那唯一一點希冀。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沒見過光明的話。
我在藥王谷這三年，一直都很知足。
我突然有點期待，許子寧看到他強娶的新娘子倒在血泊中，全無聲息的模樣。
可就在我往腕中落下刀刃時，一股異香傳來。
等我意識到不對的時候，已經晚了。
再睜眼時，模糊視線裡出現了面容扭曲的少女。
我知道柳苒遲早會動手，沒想到，她偏偏挑在現在。
忽然身體劇烈晃動，她也隨著痛哼一聲。
這個角度看，膝蓋已經殘廢，而背上牽扯，已隱隱滲出血跡。
抬眼，卻是個全身黑衣的壯漢，一步步，往懸崖邊走去。
柳苒笑了，眼底卻藏著深刻的怨毒：
「喬靈婉，我們再來比一次，這次顧瀾之會選誰呢？」
15
柳苒在崖頂的寒風中冷嘲熱諷地說了好些話。
譬如，她從顧瀾之的藥書中著重標記的地方，得知了我的蠱女身份。
譬如，許子寧背著我，當著顧瀾之的面兒讓手下強摁柳苒跪在寒潭一天一夜。
事後小到挑釁，大到為我擋下的那刀。
包括藥王谷下人們的議論諷刺。
報復，
一樣不落。
再譬如——
柳苒恨意昭彰：「我偏要氣你，讓你S心，顧瀾之說和離那天，你應該難過壞了吧？」
我突然無端想起燈節那夜，許子寧的苦笑：
「婉婉，你總是把我想得太壞。」
黏膩的目光是。
顧瀾之那句和離是。
擋的一刀更是。
直到鼻尖不知因何一酸，我這一刻竟然無比想見他。
直到馬蹄噠噠，出現的，卻是顧瀾之。
柳苒始終觀察著我的神色，終於愉悅地低聲笑了：
「喬靈婉，那毫無防備的一刀足夠要他大半條命了，強撐到現在不被你發現應該已經到了極限。」
「現在情緒波動過大，能不能活都是未知數。」
「喬靈婉，
你今天就去S吧！」
話音剛落，她抬頭，淚眼婆娑地朝顧瀾之喊道：「顧哥哥，快救救我，我好害怕！」
她梨花帶雨，在懸崖邊上的風吹亂她一頭長發，更顯得柔弱可憐。
我全身發冷，也看向顧瀾之，極艱難地擠出字來：「求你，救我。」
他身後烏泱泱，緊跟著的侍從還在驚愕。
霎時，顧瀾之沉著臉，側身拉滿弓箭，箭尖穩穩對準黑衣人心口：
「藥王谷一向中立，你要做江湖公敵嗎？」
黑衣人仿若未聞，又把柳苒的身子往懸崖上推了推，厲聲喝道：
「當初六門滅我江家，父親跪求你看在往日交情收留幼子，你呢？你隻一句無計可施！」
「要麼選一個，要麼兩個全都給我陪葬！」
柳苒似乎發現了不對，全身劇烈顫抖，
臉上血色褪盡。
她朝著他不管不顧地大喊：
「顧瀾之，我當初可是救了你一命！你說好要報答我的！」
「……」
顧瀾之似是被逼到極點，拉弓的手背凸凸冒起青筋。
「快點選！」
黑衣人手臂一垂，柳苒下半個身子都懸在了懸崖邊上。
「顧瀾之——！！！」柳苒破音的尖叫聲劃破天空。
「柳苒！」
顧瀾之聲音頹敗如牙縫裡擠出來一樣，「我選柳苒。」
一瞬間，我如墮冰窖，隻感覺到萬分可笑。
混亂中，我恍惚間想到了三年前他篤定冰冷的「我絕不會喜歡你。」
他果然做到了。
「那就怨不得我了。」
黑衣賊人冷冷一笑，
把柳苒扔了過去，她在地上狼狽地滾了幾個圈。
我緩緩抬眼，看向臉色慘白如紙，欲要上前的顧瀾之。
此時，一道柔弱的聲音清晰傳入顧瀾之的耳中。
「三年前，你多年藥人，舊疾發作，是我剖開身為蠱女的心頭血，以全部功力救你。」
「顧瀾之，你敢說，那夜的荒唐，你真的半分都不由自主嗎？」
黑衣人皺緊了眉，幹脆高高揚起閃著寒光的刀，直奔我的脖頸。
16
顧瀾之驚駭過後，爆發出悽厲的呼喚。
與此同時，我絕望地緊閉雙眼。
聽到有人發出慘叫，風聲烈烈，以及樹枝斷裂。
我卻遲遲都沒感受到疼痛。
緊接著，我被撈進一個溫暖又安全的懷抱，隔絕了一切寒氣。
「婉婉，
我的婉婉……」有人輕扣我的後腦，隱忍著輕喚：「別怕，我在呢。」
我仰頭，正對上許子寧那雙閃著水色的眼，仿若藏著無盡偏執。
我這才看到他胸口的傷已經洇出一大片血跡。
忽然，一棵樹做了緩衝，他隱忍地痛哼出聲。
我的聲音極輕極輕，「放開我，你也許還能活。」
許子寧的手在抖了。
他埋進我的脖頸，害怕地顫聲：「婉婉，千萬別放開我，我真的……真的受不住第二次失去你了。」
可下一秒，樹枝斷裂，我們一起往下墜去。
許子寧蜷縮著身體調整角度，緊緊抱著我。
然後就是劇烈的疼痛，石塊的撞擊。
一片混亂中，我隻聽到耳邊男人忍不住的悶哼。
緊接著，撲通一聲。
無數水花濺開，瞬間把我蕩到水底，本能的求生欲讓我胡亂扒拉著周圍。
有人衝破水層，拉著我失力的手一起衝出了水面。
我們被水流一直衝到了岸邊。
就在我以為許子寧已經昏過去的時候，他再次抓住我的手不放。
愣神中，他忽然扯著我的胳膊，仰頭哺喂進一顆藥丸。
我立刻抗拒起身。
可下一秒，他摁著我的後頸，用舌尖抵進我的喉嚨。
滾燙急促的呼吸交融。
直到確認我咽下，才戀戀不舍地退出，溫柔啄了啄我的唇角。
我那點感動消失殆盡，憤怒地看著他：
「許子寧！！」
他S了都要帶上我嗎？
可他卻低低笑了，
牽動一處傷口，咳嗽了幾聲，久久看著我。
在一片水聲中，我聽見了他的聲音，顫得厲害，啞得嚇人。
「婉婉，你又在想我怎麼欺負你了吧？——我說得沒錯，你總是把我想得那樣壞。」
「我對你不好嗎，為什麼要跑？我需要你，婉婉，離開你我真的會瘋。」
「我在重逢那天險些再拿條鎖鏈把你綁起來，SS所有你關心的人。」
「可是，你不願意。你不願意，所以我試著按你的方式愛你。」
「你說要自由，我給你自由；你說要尊重，我給你尊重。」
許子寧他胸口鮮血越來越多。
他恍若未覺，隻是痴痴看著我，眼神已經有些渙散，眼中帶著濃濃的悲傷和委屈：
「可是，婉婉，你不要我……我怎麼做你都不要我了。
」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婉婉，你教我,怎麼說,怎麼討你歡喜,我都會去做。」
或許是想到自己時間不多，他哭腔斷斷續續道：
「婉婉，你今天做了我的娘子，我真的好開心……」
「給你喂下的幾顆都是治愈你蠱身的藥丸,剛剛是最後一顆。」
「本想著你帶我走,或者,我跟著你走,真好，婉婉，你也不愛我，幸好你不愛我。」
「我的婉婉……永遠自由……」
到最後,他努力半睜著眼，似乎是失去理智，隻絮絮叨叨地眷戀看我。
許子寧身上滿是鮮血,傷痕累累。
字字句句都像是訣別。
不該如此。
我和他，
不該如此的。
大腦一片空白中,誰都不重要了。
我面上一片冰涼，伸手去摸，早就滿眼是淚。
原來我遠沒有嘴上說的那麼灑脫。
我慌亂捧著他的臉,聽到了自己撕心裂肺的嗚咽。
「許子寧，你說過,此生都會看著我，你個騙子！你不能食言！」
16
果然禍害遺千年。
顧瀾之派人搜尋,及時將我們帶了回去。
許子寧昏迷在床上三天三夜,我也跟著不吃不喝守了三天三夜。
不知道柳苒被趕出山谷,S⽣有命。
也不知道顧瀾之救完許⼦寧後，拼命搜集我留下的東西，⽇日醉酒。
在他⼜一次站在我的身邊時，我⽆知無覺。
他眼眶紅透，要說的話也隻剩下句對不起。
他的對不起我聽得太多。
「阿婉……」
在他哀聲再進⼀步時，我呆滯地看過去。
眼底確實快要化作實質的厭惡和冰冷。
顧瀾之驀地紅了眼眶,往後踉跄退了幾步,直到嘴⾥湧上⼀股腥甜。
撕心裂肺之下，竟⽣生吐出⼀⼤口鮮血。
他久久看著我的背影,倉皇扭開頭了。
事到如今，都是他咎由⾃取。
難道阿婉沒有向他表明愛意嗎？
就是看過愛⼈模樣,才更明⽩不愛有多讓人肝膽俱裂。
他見眾生皆草木,唯她是⻘山。
可他的青⼭，終究被他親手推離，再也不會回頭。
我不知道顧瀾之是何時離開的。
左右，他現在已經和我沒有關系了。
直到，許⼦寧緩緩睜開眼睛。
周遭停滯的⼀切才開始運轉，聲音和⾊彩一起灌⼊我的腦中。
他看向我,重重舒了口⽓，輕喃：
「婉婉。」
我⼼頭⼀酸,撲進他的懷裡。
今日天長且晴，我和他，還有好多話要說。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