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忽然手臂一疼。
等到回過神時,顧瀾之已經抓住了要往外逃竄的我。
他眉頭蹙得更緊,「阿婉,胡鬧什麼?」
我呆愣抬頭,正對上整張臉掩藏在陰暗中,眸色幽幽的許子寧。
他似笑非笑地彎唇,上挑的狐狸眼像是盯著什麼能一口叼走的獵物。
我瞳孔縮緊,倉皇扭開了頭,臉色慘白,一言不發。
身後那道刻進我每晚噩夢的聲音幽幽飄來。
「喬夫人認得我?」
這句不相識反倒讓我怔在了原地。
顧瀾之狐疑看向我,可能想到我三年謹小慎微,除了蠱女身份再無稀奇。
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和許子寧這樣的大人物扯上關系。
也許,隻是單純害怕他的氣場罷了。
「阿婉,
他半月前失憶,來藥王谷治療。」
失憶?
我愣愣地再次看向他。
依舊是粉面笑顏,一雙微挑狐狸眼。
卻沒了剛才看的病態,分明是個略顯風流的矜貴貴公子。
不消幾秒,我就迅速收回了視線。
顧瀾之雖待人疏離冷漠,卻極其知禮,骨子裡仍是君子。
不然也不會將柳苒喜歡的人隻作病人迎進藥王谷治療。
他隻學了許子寧個把月的個性,自然不明白這人的可怕之處。
又是幾個片段倏然在眼前閃過。
我攥緊了手,垂眸立刻掩蓋情緒,顫聲道:
「不認得。」
顧瀾之見我仍蒼白著臉,也就不再強迫我會客。
在他們離開之際,我忍住恐懼,忽然問道:
「許公子,
谷中特制了青梅幹,若你喜歡,我讓下人給你送些過去。」
當年那顆下了毒的青梅,讓許子寧蜷縮在地上,冷汗浸透後背,就那樣眼睜睜看我逃走。
許子寧身影一頓,緩緩轉過頭來。
我盯著他臉上每一個細微表情,周圍聲音被抽空般,隻有心跳的鼓鳴聲砰砰作響。
隻要!
隻要他有一點不對,我就立刻逃走!
許子寧收扇輕笑,看著我,目光清明:
「青梅性寒,許某並不愛吃,不過是夫人所制,倒可以嘗嘗。」
不卑不亢,毫無破綻。
我茫然又後退幾步,強忍顫抖,警惕看他。
他……是真的失憶了?
可他既沒像以往一樣被我眼中的警惕所傷,也沒有佔有欲作祟。
就隻是,
與陌生人交流般,甚至還隱隱透著上位者的清傲。
許子寧沒做停留,和顧瀾之離開。
我呼吸慢慢緩和,冷汗滴落,終於,癱軟在了床上。
7
無論許子寧失憶是真是假,我都一定要離開這裡。
可我沒想到,在離開過程中會遇見許子寧!
滑落在地上的一小包行李軟軟塌下。
隨著他步步逼近,我踉跄後退,直到脊背碰到冰涼的牆壁。
激得我打了個冷戰。
「夫人這是要去哪兒?」
他雙眸在陰影裡晦澀不明,俯下身撿起那袋行李,動作輕柔,語氣卻透著一股森冷。
每次許子寧在我要逃的時候,他都會這樣,接著就是更嚴厲的懲罰。
我反射性想起那些鎖鏈、金籠,猛地拔出頭頂簪子,
手臂合攏指向他。
要說些威脅的話的。
可牙齒打顫,竟然從喉嚨裡隻夠擠出來一聲絕望的嗚咽。
一步。
又一步。
不急不緩。
貓捉老鼠似的戲弄。
「喬夫人,我還以為你和顧神醫夫妻恩愛呢,他就這樣放你走了?」
單方面凌虐摧毀一個人的精神,向來是許子寧的強項。
他不會放過我!
我扭頭閉上眼睛,依舊維持動作,身體卻在狠狠發抖,宣誓落敗。
可沒有料想中的強制。
隻有我朝前的手臂上輕輕掛上什麼東西,往下一沉。
我錯愕瞪大眼睛,呆滯中兩行淚瞬間流下。
手臂上掛著剛掉落的行李,而眼前,是已經完全站在月光下,目光興味的許子寧。
「喬夫人似乎很害怕我?」
沒有扭曲的愛意,也沒有病態的不甘。
他折扇一指,指向另一邊小道:「既然要走,這裡用時更短,難被發現。」
我擰眉久久盯著他。
清風倏然吹起,他側身而立,眯了眯眼,輕笑道:
「要走還是快些,不然顧瀾之就要追上來了。」
說罷,毫不在意地踱步離開,身形又重新陷入黑暗。
似乎剛才一切都是我的錯覺。
直到顧瀾之臉色難看找到我時,我都還陷在茫然中,失神看著許子寧離開的方向。
許子寧困我太久了。
久到經年累月,記得的,隻有他帶來的壓抑窒息,不得自由。
如果他真的失憶……
8
我不能賭!
許子寧太精明。
隻有藥王谷是江湖中立,各家尊崇的地方,他不敢輕易動手。
我如果真的跑出去,不就等於束手就擒嗎?
在我思緒紛飛時,忽然被一道熟悉的冷聲打斷。
「阿婉,苒苒說不會再逃了。」
心驀地被狠狠碾一下。
我惶惶低頭,強扯出抹笑:「這是好事。」
顧瀾之眸色閃爍,手緩緩收緊,忽然道:「但她要我與你……」
和離。
我抬頭,盯著他垂眸躲閃的模樣,恍惚間想起了三年前洞房花燭夜。
成婚那日,顧瀾之對我怎麼說的來著?
「喬姑娘,我不會愛人,也不必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若是自覺委屈,隨時自行離開,
我對你負責,自然會保你下半輩子的溫飽衣食。」
多麼直白,說得那樣清楚。
是我不自量力,想撬開那顆嚴絲合縫的心,哪怕隻有一絲。
他不是不會愛人,一見鍾情,亂了他滿腔春水。
走在顧瀾之那條隻攔著我的荊棘路,渾身是傷,狼狽哽咽抹淚,卻無人垂憐。
走到如今,後悔了嗎?
我持燈,看著他接回房,和他並肩走過無數回的小路。
秋風又起。
他說:「阿婉,是我對不住你。」
其實我有些話還沒來得及對他說。
顧郎,我也強撐自尊,曾給自己定下底線。
若三年到頭,他還沒動心,我就放棄。
顧郎,今日是最後一天了。
可惜意外頗多,縫的秋裳還剩小半;
要送的玉佩尚未刻完,上面的「長長久久,歲歲無虞」倒像句諷刺;
幾日前他提起想吃的小食,我剛剛學會,還未給他做。
曾經被顧瀾之失去理智,強摁下荒唐一夜,我躺在榻上靜靜看向疏離冷淡的他。
竟以為日久天長,他也對我尚有心意。
為救他性命,剖開心頭血時,疼嗎?
疼啊!
疼到肝膽俱裂,幾次昏S。
那時年少孤勇有餘,篤定能真心換取真心。
不願以這些事情攜恩圖報,要他日後心懷愧疚。
卻被冠以下藥,辱沒真心。
三年之久,回首已秋。
枯葉落在他的肩頭,我抬手替他輕輕拂去。
顧瀾之冷色動容,「阿婉……」
我看著那片枯葉在空中升起回旋,
終是落地。
一如我反復騰起又S寂下去的心。
早該S心的。
我竟有些如釋重負,踩碎枯葉,輕輕應聲:
「好,我同你和離。」
卻沒看到,顧瀾之剎那,氣息盡亂。
9
我以為顧瀾之會迫不及待拿來和離書。
可我等了一天又一天,他依舊沒有動作。
我停了那些沒有意義的討好,如最開始來到藥王谷般安靜。
反倒是被放出來的柳苒,像女主人般大包大攬了很多事務。
她率真可愛,從前喜歡得莽撞,這次許是真的轉性,愛上了顧瀾之。
許子寧不愛多管闲事的,都忍不住感慨:
「喬夫人好氣量。」
任由外人騎在頭上。
我感恩他的後半句沒說出口。
我對他仍抱有敵意。
自從他來,我總覺得有黏膩湿涼的視線黏在我的後頸,緩緩往下滑。
許子寧倒像是平常貴公子,沒事會在藥谷內闲逛,偶爾與我撞面也隻是淡淡一瞥。
興起時,會持扇柄託著頭,遠遠看我澆花侍草浪費整天。
那雙含笑的狐狸眼始終澄澈如洗。
……
我痴等顧瀾之的一紙和離書,判決這段關系的生S。
可沒等到他。
反倒等到柳苒將我迷暈,再次綁在馬車。
她盯著我,醋意極大,黏膩的視線格外熟悉。
我心裡震顫。
是柳苒!
所以,我誤會了許子寧?!
她得意道:「喬靈婉,我盯了你多日,終於抓住你松懈了,
我今天就要看看,顧哥哥到底更在乎你,還是在乎我!」
我迷茫地問:「什麼?」
她嬌俏哼了聲:
「你蠱女的身份顧哥哥已經告訴我了,這次光昭天下,帶你離谷,一定引各方追S。」
「不過你放心,我一定會保護好你,我就是想看看到時候顧哥哥到底會先救誰。」
我愕然睜大了眼睛,想起身卻發現被下了軟筋散。
這個……蠢貨!!
還沒等我緩過神來,一柄閃著寒光的利劍斜刺而來。
10
血色蔓延,刀戈鏘然。
不同門派的人混打在一起,耳鳴聲震得我大腦一片空白。
從前我還能借著輕功逃跑。
可我早就為了顧瀾之散盡功力了啊!
蠱女現世,
哪個不是被抽筋伐髓,直到榨幹最後一絲價值。
他知道的啊!
我隻要等顧瀾之來。
隻要,隻要……
我倉促躲過無數聚焦在我身上的貪念,卻在轉身時猛然頓住了腳步。
人頭攢動之後。
那抹颀長身影,向來清貴冷傲的人,正在刀光劍影中,緊緊護著已經被嚇得眼眶通紅的柳苒。
有人揮刀砍來,他反手持劍,面無表情地將之一劍穿心。
拔劍時血珠四濺。
柳苒尖叫一聲,蒼白著臉,一頭扎進他的懷中。
我才知道。
原來向來不近人情的顧神醫也能夠將人好好護在懷裡。
寒星破碎,盛滿心疼。
而在他看不見的角度,柳苒向我投來了挑釁的眼神。
他似有所覺,那雙狹長眸子一凝,遠遠向我看來。
他猛地頓了一下,下意識朝我踏進一步。
卻被柳苒又一聲驚恐的尖叫喊停,看著我的眼神復雜又糾結。
大概又要說:
「阿婉,你懂事些,再讓一讓她,你等我,我總會回來救你的。」
可我又能等多久呢?
顧瀾之,我等了你整整三年。
如今我散盡功力,在人人覬覦的刀光裡又能等你多久呢?
我忍著滿眼淚光,朝他露出極苦澀的笑。
與此同時,也有人持刀向我砍來。
顧瀾之瞳孔驟縮。
可下一秒,有人從側面擋來,將我深深裹在懷中,隔絕了顧瀾之的視線。
世界好像被放慢了,一帧帧清晰可見。
隻聽兵器入肉的悶響和人的慘叫。
我要仰頭看他,卻被微涼的手指覆住雙眼,隻看得見透過肉色的微光。
他埋在我的脖間,額前碎發撩在我的頸側,呼吸因疼痛劇烈顫抖。
許子寧低聲嘆道:
「別看,髒。」
11
我和許子寧雙雙滾下陡峭斜坡。
他因為一直緊緊抱著我,後背被撕裂出深淺不一的傷口。
原本被刺中的地方就更嚴重了。
他高燒不斷,一直伏在我的身上艱難低喘。
先是懷疑他,後又被他所救。
我實在不好意思再對他抱有敵意,可身體的應激反應總時騙不了人。
迎著他沉靜受傷的眉眼,我隻能盡可能替他降溫。
不斷和他說話轉移注意力來緩解他的痛苦。
他疑惑道:「蠱女之身未必不可解,
何況你的夫君是神醫顧瀾之,你難道從沒細究過,他為何到現在都沒幫你解決這個難題?」
我本以為已經麻木,可心還是泛起絞痛。
他點到即止,不肯再說。
許子寧看我良久,忽然喊疼。
來不及傷心,我忙問他哪裡疼。
卻猝不及防,接住了再次昏倒過來的他。
我身體一僵,又慢慢松緩了下去,遠遠看向洞外光景。
沒看到許子寧輕啟雙眸,那微淺的縫隙中,泛著晦澀黑沉的幽光。
幾日後,我們被許子寧帶來的侍從找到。
回到藥王谷,顧瀾之焦急地趕來。
可屋內的我卻顯得格外蒼白平靜。
「阿婉?」
像是預料到什麼一樣,顧瀾之錯亂的腳步竟生生停滯,隱有向後退的架勢。
我看向他。
仿若桌上的喜燭還在,我身著婚服,坐在這裡。
從天黑等到天亮,他都沒有出現。
喜歡這件事,最拿不定,也最講不了道理。
可我也犯了疑惑:「顧瀾之,三年中,我可曾做過讓你痛恨的錯事?」
顧瀾之極盡克制道:「她曾救了我。」
我也救了你啊!
似乎是我哀極的神色刺痛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