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時機，剛剛好。
夜裡，我偷偷拿出一張小小的畫紙。
用藏起來的、被姐姐丟掉的顏料，畫下了我的手。
那是一雙血肉模糊、沒有指甲的手。
但在手的上方，我畫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眼淚，沒有恐懼。
隻有一片由無數種顏色匯聚而成的，不屈的火焰。
這是我的自畫像。
也是我的……求救信。
5
第二天下午，顧薇的《絕處逢生》終於完成了。
那幅畫立在畫架上，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S寂的深灰色佔據了大部分畫面，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而正中央，一滴鮮豔到極致的紅色，
仿佛一顆跳動的心髒，散發著微光，刺破了所有絕望。
就連顧薇自己，都看呆了。
「真美……」
她伸出手，想要觸摸那滴鮮紅，眼神裡滿是痴迷。
「這……真的是我畫出來的嗎？」
我站在她身後:「姐姐，你成功了。」
「這幅畫，一定會拿到大獎的。」
顧薇回過神，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復雜。
有得意，有感激。
但更多的，是一種即將把寶物佔為己有的貪婪。
「算你識相。這才是你這個賤人唯一能做的貢獻！」
「顧盼，你放心，等你把眼睛給了我，我會讓爸媽好好對你的。」
我笑了笑沒接話，隻是端起旁邊桌上的水杯，
朝她走去。
「姐姐，你畫了這麼久一定渴了，喝口水吧。」
經過畫架時，我「不小心」踉跄了一下。
整杯水，就這樣全潑在了那幅《絕處逢生》上。
潑在了那滴最關鍵的、心髒般的紅色上。
瞬間，那滴血暈染開來。
整幅畫，毀了。
畫室裡S一般的寂靜。
「啊！」
顧薇爆發出刺耳的尖叫。
隨後轉過身，朝我撲來。
「顧盼！你這個賤人！你做了什麼！」
「我S了你！」
她把我推倒在地，對著我又踢又打。
拳頭落在我的身上、頭上、臉上。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是嫉妒我！你不想讓我好過！」
「我讓你毀了我的畫！
我讓你毀了我的前途！」
我抱著頭，任由她發泄。
不哭，也不喊。
因為我知道，好戲才剛開場。
媽媽和爸爸聽到尖叫聲衝進來。
看到被毀掉的畫和發瘋的顧薇，也傻眼了。
「薇薇！你瘋了嗎？！快住手！別把事情鬧大了！」
媽媽急忙去拉她。
爸爸則被怒火衝昏了頭，衝過來一腳踹在我肚子上。
「你這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劇痛讓我幾乎暈厥，口袋裡那張畫著血手與火焰眼睛的自畫像悄然滑出，落在不遠處的地毯上。
恰在此時，門鈴驟響。
爸爸媽媽的動作僵住了。
這才想起，今天評委要來拜訪。
「怎麼辦？！快！快把這個瘋丫頭拖走！別讓她在這裡丟人現眼！
」
媽媽忙道。
「對！快！快把這破畫給我藏起來！」
爸爸也急了。
可是，已經晚了。
保姆已經打開了門。
一個聲音在門口響起。
「請問這裡是顧薇同學的家嗎？我是陳默。」
畫室裡，所有人都僵住了。
我躺在地板上，透過縫隙看到了門口那個身影。
他穿著一身中山裝，頭發花白，眼神銳利。
他看到了房間裡的一切。
發瘋的顧薇。
暴怒的爸爸。
驚慌的媽媽。
以及，地上渾身是傷的我。
還有那幅被毀掉的畫。
和畫旁邊那張畫著血手和火焰眼睛的自畫像。
陳默老師的目光定格在了那張小小的畫上。
他身上的顏色，從一開始疑惑的淺藍色，慢慢變成了震驚的亮黃色，最後，變為了一種憤怒的赤紅。
他走進來，扶了扶眼鏡，誰也沒看。
徑直走到那張自畫像前，彎腰將它撿了起來。
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幅畫，是誰畫的？」
6
整個畫室安靜異常。
爸爸媽媽臉色慘白，身上的顏色混亂不堪。
顧薇也停止了動作看著陳默，身上的墨綠色和緋紅色褪去，隻剩下慘白。
「陳……陳老師，您怎麼來了？」
爸爸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陳老師，您別誤會，就是孩子鬧脾氣，一點小打小鬧罷了，讓您見笑。」
「誤會？
」
陳默舉起手中那張自畫像。
「這雙沒有指甲的手，是誤會？」
「這眼睛裡燃燒的色彩，也是誤會？」
說著他目光轉向那幅被毀掉的《絕處逢生》。
「還有這幅畫，這神來之筆一般的色彩構思，真的是出自一個色盲之手嗎？」
他每一個問題，都狠狠敲在顧家人的心上。
顧薇張著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孩子，你過來。」
陳默的目光，最終落回到了我身上。
他朝我伸出手。
「告訴老師，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的眼淚終於在這一刻決堤。
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疼痛。
而是因為，這是十六年來，第一次有人，把我當成一個「人」來保護。
「是……是我畫的。」
「那幅《絕處逢生》，也是……也是我想出來的。」
「我沒有說謊……我能看見顏色。」
「你這個瘋子胡說八道什麼？！陳老師，您別信她！她就是個嫉妒我的瘋子！」
顧薇尖叫起來。
「對！陳老師，這孩子腦子有點不正常，從小就喜歡幻想！」
媽媽也急忙附和。
爸爸更是指著我紅眼怒斥。
「我們好心收養她，她卻恩將仇報！簡直是個白眼狼！」
陳默看著他們的嘴臉，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是警察局嗎？我要報警。」
「地址是……」
「這裡發生了嚴重的N待兒童和欺詐案件。
」
「對，我就是陳默。」
爸爸媽媽和顧薇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警察？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個地步。
「陳默！你別血口噴人！老子教訓自己家孩子，輪得到你一個外人來指手畫腳？！」
爸爸瞬間色厲內荏。
「是不是血口噴人，等警察來了，就知道了。」
陳默毫不退讓。
警察來得很快。
一同前來的，還有記者。
閃光燈亮起，將顧家人狼狽不堪的嘴臉記錄下來。
「警察同志，你們聽我解釋，這都是誤會！」
「我們把她當親生女兒養，怎麼可能N待她？！你們可別聽她胡說八道！」
面對警察的詢問，爸爸媽媽還在垂S掙扎。
而就在這時，
一個快遞員敲響了門。
「請問，哪位是這裡的負責人？有一份給警察局和各大媒體的匿名加急快件。」
一名警察接過了那個文件袋。
裡面是一支錄音筆。
「……隻要把顧盼的眼角膜移植給薇薇……」
「……錢不是問題，關鍵是手腳要幹淨……」
按下播放鍵的瞬間，爸爸和黑心醫生的對話在客廳裡不斷回蕩。
媽媽瞬間癱軟在地。
顧薇更是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叫。
他們身上的黑色絲線，在這一刻，仿佛凝成了實質。
一名年輕的警察走到我面前，蹲了下來。
「小朋友，是你做的嗎？
」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身上，有正義的藍色，也有因案件復雜而產生的焦慮的橘黃色。
我點點頭，隨後又指了指審訊室的方向。
「警察叔叔，我還能看到別的東西。」
「我能看到，他們身上纏繞著黑色的，罪惡的絲線。」
年輕警察顯然沒把我的話當真。
隻以為是小孩子在胡言亂語。
可我指著那個方向，對年輕警察說:「那個警察叔叔，他快要S了。」
「我能看到他身上的紅色，像火一樣正在熄滅。」
起初，沒人相信我的話。
直到幾分鍾後，審訊室那邊傳來消息，說那個叫老張的警察因為突發心梗，搶救無效，犧牲了。
老警員手中的筆掉落在地。
年輕警察的瞳孔驟然緊縮。
在場所有警察都用一種混雜著震驚、駭然與敬畏的眼神看著我。
他們終於意識到。
我說的，是真的。
我看到的色彩，不再是囚禁我的枷鎖，而是照亮正義的光。
7
我被帶到了一個特殊的地方。
不是警局，也不是醫院。
這裡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接待我的人，是一個穿著白大褂、氣質溫和的女人。
她自我介紹，姓林，是一名心理醫生，也是這個特殊部門的負責人之一。
「顧盼，是嗎？」
林醫生給我倒了一杯溫水。
「別害怕，這裡很安全。」
我捧著水杯，看著她。
她身上，是平和的、讓人安心的淺綠色。
「你們……是什麼人？
」我問。
「我們是一個專門處理特殊事件的部門。」林醫生解釋，「像你這樣，擁有特殊能力的人，我們需要進行評估和保護。」
特殊能力。
他們沒有把我當成怪物，或者瘋子。
這讓我緊繃了十六年的心，有了一絲松動。
接下來的幾天，我在這裡接受了各種各樣的測試。
他們給我看不同人的照片，讓我描述我看到的「情緒色彩」。
他們帶我去案發現場，讓我「看」殘留的氣息。
我的能力，在這裡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視和研究。
林醫生告訴我，我的能力非常罕見，也非常珍貴。
如果運用得當，可以幫助他們破獲很多懸案，找到很多被隱藏的真相。
「顧盼，你願意用你的眼睛，來幫助更多的人嗎？
」她問我。
我看著她的眼眸，點了點頭。
與其讓這雙眼睛成為別人貪婪的目標，不如讓它成為懲治罪惡的利刃。
這才是它真正的價值。
與此同時，關於顧家的新聞，早已鋪天蓋地。
「天才少女畫家竟是竊賊，多年作品由養妹代筆！」
「喪心病狂！養父母為助親女奪獎，竟欲活摘養女眼角膜！」
「非法器官交易鏈曝光，涉事黑心醫院被查封！」
每一條新聞，都將他們釘S在輿論的十字架上。
顧薇因為霸凌和剽竊，被大賽永久除名，所有獎項被收回，身敗名裂。
她曾經的那些「天才光環」，如今都變成了笑話。
爸爸媽媽，則因為涉嫌故意傷害和非法器官交易，被正式批捕，等待他們的，將是法律的嚴懲。
他們一家人，被徹底釘在了恥辱柱上。
開庭那天，我去了。
我坐在旁聽席上，隔著很遠，看著他們。
他們都穿著灰色的囚服，憔悴不堪，眼神空洞。
當法官宣判時，我看到他們身上那些代表厄運的黑色絲線，終於收緊了。
將他們徹底拖入了名為「監獄」的地獄。
他們將在那裡，度過餘生。
從法院出來，陳默老師在門口等我。
他如今，已經成了我的法定監護人。
他身上的顏色，是溫暖的橙色。
「都結束了。」他摸了摸我的頭。
「不。」我搖搖頭，看著刺眼的陽光，眯起了眼睛。
「是剛開始。」
我的新生，才剛剛開始。
8
時間一晃，
就是五年。
我已經不再是那個瘦弱、怯懦的小女孩。
在陳默老師的教導和特殊部門的培養下，我接受了正規的教育，學習文化知識，也學習如何更好地控制和運用我的能力。
我成了一名特殊的「色彩顧問」。
專門協助警方，處理那些棘手的懸案。
我的第一件案子，是一起連環失蹤案。
在半年內，有三名年輕女性在雨夜失蹤，生不見人，S不見屍。
警方唯一的線索，是她們失蹤前都去過市裡的一家名叫「夜色」的酒吧。
我被帶到了那家酒吧。
酒吧裡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酒精和香水的味道。
在普通人眼裡，這裡隻是一個尋歡作樂的場所。
但在我眼裡，這裡卻像一個調色盤。
欲望的粉紅色，
酒精催化下的橘紅色，空虛的灰色，寂寞的藍色……
無數種情緒色彩交織在一起，混亂而粘稠。
我閉上眼睛，過濾掉這些雜亂的顏色，全力去尋找一種特殊的色彩。
恐懼。
是那種，臨S前，最極致的恐懼。
那種顏色，是帶著鐵鏽味的,絕望的暗紅色。
很快，我在酒吧的角落裡，找到了它。
那是一個卡座，看起來平平無奇。
但在我眼中,那裡的空氣中,還殘留著三團淡淡的暗紅色光暈。
「就是這裡。」我對身邊的李警官說,「她們三個人，都在這個位置上,感受過極致的恐懼。」
李警官立刻讓人封鎖了這個卡座，進行地毯式搜查。
很快,法證人員在沙發墊的夾縫裡，
發現了幾根極細的頭發,和一點點不易察覺的血跡。
經過 DNA 比對,證實了這些都屬於其中一名失蹤者。
「可是,兇手是怎麼把人從這裡帶走的呢？」李警官皺起了眉。
酒吧人多眼雜,想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走一個成年女性，幾乎不可能。
我的目光落在了卡座旁邊的一扇裝飾畫上。
那幅畫的後面,我看到了一絲不正常的顏色。
是一種……做賊心虛的土黃色。
「把畫挪開。」我說。
警察把畫挪開,後面露出的是一扇暗門。
門後是一條通往後巷的通道。
真相已經呼之欲出。
兇手就是利用這個卡座作為掩護,將受害者迷暈,然後通過這條密道,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走。
而能在酒吧裡做到這一切的，隻有內部人員。
警方立刻對酒吧的所有工作人員進行了排查。
我站在審訊室的單面玻璃後面,看著一個接一個接受詢問的員工。
終於,當⼀個⻓相斯⽂、戴著⾦絲眼鏡的酒保⾛進來時，我看到了。
我看到他溫和的偽裝下,翻滾著濃稠的墨綠⾊。
在他⾝上,還纏繞著三條淡淡的、屬於S者的黑色絲線。
「就是他。」
我指著那個酒保，對李警官說:
「他就是兇⼿。」
後來,警方在他的住處地下室裡，找到了三名失蹤者的骸骨。
他是⼀個典型的「完美主義」變態S⼿。
他會挑選他認為「不完美」的女性,將她們囚禁、折磨,然後制作成他⼼目中的「完美標本」。
案件告破，所有人都松了一口⽓。
李警官拍著我的肩膀感嘆:「顧盼,你的眼睛,簡直就是一臺活的罪惡探測器。」
我笑了笑。
是啊。
曾經，這雙眼睛帶給我痛苦和⿊暗。
而現在,我用它去追尋光明,去審判罪惡。
我看到的⾊彩,終於不再是囚禁我的枷鎖。
⽽是我贈予這個世界的正義之光。
⽽我的家⼈……
聽說,爸爸媽媽在監獄裡，因為表現不好,⼀直沒能減刑。
他們的世界，將永遠是那單調的黑⽩灰。
⽽顧薇出獄後,精神就失常了。
每天拿著⼀⽀畫筆，在牆上，在地上,瘋狂地塗抹。
可她什麼也畫不出來。
她的世界，和她的畫⼀樣,永遠都是一⽚空⽩。
他們曾為此毀我。
最終，卻永遠被囚禁在⿊白灰的世界裡，這便是最好的懲罰。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