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殿下怎麼還沒出現?難道是……不娶了?」
「胡說什麼呢!這會兒悔婚不是明擺著打徐相的臉嗎?」
「你們啊,都多心了!殿下定是有要緊事耽擱了!放眼整個盛京,還有誰不知道殿下對徐娘子一往情深呢!前些日子娘子失蹤,殿下可是不惜背上謀逆的罪名,也要調動禁軍全城搜救呢!」
好個一往情深。
我嗤笑一聲。
他不來崖底找人,反倒是在城中大肆宣揚,其中安的什麼心,不用蓮兒分析,我自己都能想明白。
眼看著吉時就要過去,蕭晏才姍姍來遲。
我被嬤嬤們簇擁著下轎,一抬頭,就看見他滿臉怒容,身邊還站著一位容貌醜陋的女子。
她有三瓣嘴唇,臉上布滿了紅色瘢痕,
左手光禿禿的,僅有半個手掌,切面光滑平整,沒有任何疤痕。
怪不得蓮兒說夏漁的手很有特點,這約莫是天生的殘缺,和創傷造成的有很大區別。
她刻意換了一身粗布麻衣,頭戴素釵,圍裙上還黏著幾片魚鱗,路過人群時,留下一股潮湿黏膩的腥土氣。
夏漁抬頭時,眾人眼睛裡寫滿了驚恐。
這幅畫面深深刺痛了蕭晏的內心,每一帧都像是在證明著他的不正常,他內心狂躁又痛苦,隻能衝我發作:
「徐慕瑤!你可認得這位女子?」
我無辜地搖了搖頭。
夏漁見我沒什麼反應,立刻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
「諸位大人!我才是真正的徐慕瑤,半個月前,就是這個醜八怪勾結山匪,S光了隨行的所有人,還砍斷我的手,
用妖術調換了我們的頭!」
換頭?
聞言,我猛然瞪大了眼睛。
他們為什麼會知道換頭?
不,不對。
他們所謂的「換頭」不是真的,而是想假借鬼神之說,讓夏漁名正言順地替代我!沒錯!
就是這樣!
怪不得他們要S了我!隻要我S了,蕭晏再把夏漁推出來李代桃僵,我爹為了保住相府和東宮的親事,硬著頭皮也會認下她的。
這樣一來,蕭晏就再也不用擔心被世人當作異類了。
百姓們隻會贊頌他情有獨鍾,哪怕妻子變醜變殘,他也從一而終,不離不棄。
這辦法雖蠢,但隻要我S了,那些聰明人自然就會幫著他演戲。
可如今我活著回來了……
蕭晏怎麼還敢堂而皇之地把人帶回來?
難道……
他們還有後招?
蕭晏陰鬱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徐慕瑤,孤問你,你我二人情定何處?」
呃……
咱倆什麼時候有情了?我怎麼一點沒聽說過?
見我梗住,夏漁搶答道:
「那年杏花微雨,我與殿下泛舟夜遊,情定麓湖。」
「及笄禮上,孤送了你什麼?」
「名品牡丹。」
倆人你來我往的,宛若蜜裡調油。
我扯了扯嘴角,理直氣壯地說道:
「就趁我失憶硬說唄!」
「可她什麼都知道!你回來卻說自己失憶了!焉知這是不是你的借口!」
「她知道又如何?
焉知是不是殿下親口告訴她的?」
我面無表情地攤了攤手,不就是栽贓嗎?誰不會啊。
仿佛是沒想到我會還嘴,蕭晏愣了一下,咬牙切齒道:
「若你不是妖女,為什麼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去都毫發無損?」
哦。
這的確很難解釋,但蓮兒給我押過題,所以我老老實實地背起了答案:
「是上天垂憐、菩薩保佑。」
「一派胡言!」
蕭晏似乎覺得我在耍他,臉都氣紅了。
可我沒有。
我回答得很認真。
圍觀賓客沒有一個敢插話的,唯有蕭晏的幕僚清了清嗓子,應聲附和道:
「殿下說得有道理,人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去,不可能一點傷都沒有!我聽相府的大夫說了,徐娘子不光沒傷到筋骨,
身上更是連一點皮都沒有擦破!你們說,這是不是很詭異啊?」
「對啊。」
眾人面色凝重,小聲地交頭接耳起來。
蕭晏臉上閃過一抹喜色,他乘勝追擊,一把扯開夏漁的領子。
一枚瑰麗鮮豔的牡丹胎記,赫然出現在大家面前。
「諸位都知道,徐家嫡女是國師批過的鳳命,銜牡丹而生,有胎記為證!而這枚獨一無二的牡丹胎記,此刻就出現在這位姑娘的身上!」
至於我……
嬤嬤帶我去裡間檢查了一番,面色驚恐地宣布道:
「太子妃……並無胎記。」
此言一出,全場哗然。
蕭晏挑了挑眉,大手一揮:
「來人!把這個妖女打入天牢!
」
他必須趕在我爹知道前,盡快處理掉我。
因為隻有我S了,事情沒有回旋的餘地了,他才能逼著我爹認下夏漁。
嘖。
我低頭瞧了一眼光潔如玉的肌膚。
暗暗感嘆道,大意了,把這什麼勞什子的鳳命給忘了。
那怎麼辦呢?
「且慢。」
一道清亮的嗓音響起,人群中一位身穿緋色官服的清俊男子站了起來。
他作揖行禮:
「殿下,此案疑點甚多,不如交由我們大理寺處理?」
「這是孤的家事……」
「殿下與徐娘子還未拜堂,就算不得家事。既是家事,總要知會徐相,畢竟這是他的女兒,他最了解才是。」
「對嘛。」
我接過話頭,
笑眯眯地繼續道:
「既然殿下相信換頭之說,那麼不妨講講,接下來打算怎麼做?這頭總得換回來吧?您是想先割她的?還是先割我的?」
我聲音清脆,說得稀松平常。
夏漁身子一抖,望向我的目光裡多了幾分詫異。
蕭晏顧不上那麼多,含糊其辭地回答道:
「不論瑤兒是美是醜,孤都會護她一輩子。」
「哦,懂了,看來殿下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殿下隻想讓我S,眼下鬧這一出,焉知是不是唱的狸貓換太子?」
能坐在這參加宴席的,都是朝中的老狐狸了。
誰也不是傻子。
比起「換頭」,他們更能接受這個說辭,那就是蕭晏既想要徐家女,又想要眼前人。
如此簡單的事情,可他們就是想不通。
因為夏漁容貌駭人,
又身患殘疾。
蕭晏是瘋了才會用她來換我這個京城第一美人。
僵持不下之際,錦衣衛統領來報:
「孤雲峰發現一具無頭女屍,從衣著打扮來看,好像是……太子妃。」
第三個徐慕瑤出現了。
全場瞬間炸開了鍋,他們臉上皆是駭然,就連蕭晏的表情也出現了一絲裂痕,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不明白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岔子。
而夏漁的神態則很放松,她對第三個「徐慕瑤」全然不感興趣,隻是一直偷偷盯著我的左手。
今日蓮兒為我戴了副黑色的半掌手套。
她面對我,笑得怨毒又滿足。
我也笑了。
在她詫異的目光中,我緩緩摘掉了手套,露出白皙纖細的手指,剎那之間,
夏漁的笑容戛然而止。
她瞳孔急劇收縮,嘴巴微微張著,所有尖叫似乎都被凍結在喉嚨裡,發不出一點聲音。
夏漁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哆哆嗦嗦地指著我:
「你……你真的不是……徐慕瑤!」
我呲著一口白牙,森然一笑。
我當然不是。
我是那個……替她索命的惡鬼。
與此同時,江敘注意到了我們這邊,他看了一眼夏漁的表情,神色凝重地朝我走來。
「得罪了。」
說罷。
江敘隔著手帕拂掉了我頸間的脂粉,猙獰的紅痕瞬間暴露在空氣裡,他目光警惕,雙眉緊蹙,緩緩道:
「抱歉,得麻煩徐娘子隨江某到大理寺走一趟了。
」
「且慢。」
一道堅定而柔和的聲音響起,一位頭戴帷帽的素衣女子款款而來。
5
侍衛簇擁著女子走上前,蕭晏沒好氣地擺擺手:
「孤的東宮是菜市場嗎?怎麼什麼人都能放進來?」
「啟稟太子殿下,這具屍體,是民女在孤雲峰崖底發現的。」
女子以紗遮面,氣質不凡。
隻是和蓮兒一樣,四肢像不會打彎似的,走起路來有些僵硬,不過此時此刻,也沒人注意到這些細節。
蕭晏拂袖冷哼:
「屍體呢?你憑什麼說那是孤的太子妃?」
女子腳步一頓,似有驚訝之意:
「民女從未說過那是太子妃。」
話音剛落,錦衣衛統領就忙不迭地跪下:
「殿下!
是臣見那具女屍的穿著打扮都與太子妃上香那日一模一樣,尤其是那套衣服,您之前特意叮囑過微臣,是您贈予徐娘子的,東宮特有的雲錦,全京城獨一無二啊!」
蕭晏臉色漲得通紅,卻不知該怎麼反駁自己曾經說過的話。
倒是帷帽女子上前行了個禮:
「啟稟殿下,民女剛好是個仵作,不如由民女當眾驗屍,還太子妃一個清白?」
「可以,本太子妃允了。」
不等蕭晏做出反應,我就推開面前的江敘,笑著應了下來。
大婚之日,殿前卻抬上來一具無頭女屍。
任誰看了都要說句晦氣,可事情沒結束,在場沒有一個人敢走。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大紅燈籠高高掛起,靜默的夜裡顯得更加詭異,一陣冷風吹過,女仵作熟練地揭開了屍體上的白布。
如錦衣衛所說,
衣服的確是東宮特有的雲錦。
屍體胸口插了一把生鏽的鐮刀,傷口參差不齊,而頸部的切口卻光滑平整,完美得像一件藝術品。
由此可見,兩道致命傷,絕非一人所為。
至於身份……
女仵作舉起屍體的雙手仔細觀察:
「掌心有繭,十指粗糙,根本不像是養尊處優的名門貴女。背部、腰部都有幹重活留下的陳年舊傷,所以,民女敢確定,這具屍體,絕對不是太子妃。」
聽完蕭晏松了口氣,一腳將錦衣衛統領踹翻:
「這麼簡單還要一個女人教你嗎?不查清楚了就在東宮散播謠言,你活膩了是不是?趕緊把這晦氣玩意抬走!」
「且慢。」
江敘伸手阻攔道:
「送到大理寺吧,雲錦的事,
還沒查清楚呢。」
「不必了,許是哪個奴才偷的,人都S了,孤就不追究了。」
江敘語氣淡淡:
「一條人命,不是小事。」
「行!那就聽你的!」
蕭晏咬牙切齒,他現在沒時間管那麼多,隻盼著快點將這些麻煩事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