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
他不會。
隻要應星沉恢復記憶,就會立刻和我一刀兩斷,就像他從前那樣。
這天中午,是阿喜去明月樓訂的席面。
裡面有一道豆腐腦。
應星沉為我布菜,沒有過問我,便在豆腐腦上撒了白糖。
撒完。
他愣了。
我側目看他。
「不喜歡嗎?」應星沉把他面前那碗換到我面前,「總覺得你會喜歡甜的。」
他真沒想起來嗎?
「跪下。」我冷冷開口。
應星沉怔住了。
從前的高嶺之花,寧折不彎的男人,在我堅定目光下,撩開衣袍,他緩緩地屈膝跪在我面前。
「是。」
我居然有一種期待落空,
但同時松了口氣的感覺。
於是,我伸手描摹他的眉眼。
「阿沉。」
「你最好記住今天說過什麼,說不準哪天我就拔了你的眉挖了你的眼。」
應星沉張嘴。
咬住我指尖,湿漉漉地,有些含糊地說:
「你不會的。」
有一個可以疏解情緒的外室真的不錯,換做從前,我一定去把繼母的鋪子鬧得天昏地暗,告訴她別惹我。
可今日從外宅離開,我居然有些懶洋洋的。
便徑直回府。
府裡很熱鬧,衣香鬢影,貴女如雲。
想起來了。
二妹妹要相看人家了,為了教她中饋,繼母讓她辦了場詩會,邀了京中少年少女一起赴會。
我本來沒想理她的,可她犯賤,當著眾人的面叫住我:
「姐姐,
我們在玩飛花令,你也一起吧!」
「啊~我忘了,姐姐你從來不讀書的,一首詩都做不出~」
新仇舊恨剛好一起算。
我上前。
拽住她頭發,往後一扯,兩個大嘴巴子扇她臉上:
「宋令羽,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挑事。」
「看我被爹打,很得意吧?從小到大你在我這兒佔過便宜嗎?我沒有警告過你嗎?你沒長腦子,連耳朵也沒長嗎?」
二妹妹被嚇哭,再沒有什麼貴女禮儀,手亂揮。
侍女們上來幫忙。
我松手。
看她摔在地上,轉身離去,沒走出兩步,看到垂花長廊下有青年負手而立。
他在等我:「宋大姑娘,祖父不日將請封我為侯府世子,我會代替應星沉成為你的未婚夫。」
「我們聊聊?
」
我沒理他,從他身邊走過,聽見他輕笑。
「難不成宋大姑娘還沒放下應星沉?」
「若是他知道你做了什麼。」
「該恨S你。」
7
小舟之上,我和應棠面對面坐著,中間擱著張幾案。
他為我斟酒:「宋大姑娘,我見過你,但你怕是沒注意過我。」
「不過——」
「你既然能找出十八年前的舊人,自然也該清楚,若非大伯母當年用應星沉換走了S胎,世子本該是我父親。」
他知道了。
拆穿應星沉假世子身份的人,是我送去侯府的。
我冷眼看著應棠,他好似以為拿捏住了我的把柄。
「那又怎樣?」
應棠笑了:「大伯母找應星沉找瘋了,
我知道你把他帶走藏起來了。沒關系,我不介意,你可以讓他當一輩子禁脔。」
「而我會得到侯府世子之位,也會得到他和你的婚約,畢竟從始至終,我們才是一樣的人啊。」
「一樣的不擇手段。」
我抄起幾案上的酒盞,一杯酒潑他面上。
「應棠,你連給應星沉提鞋都不夠,更別提取代他。」
「滾!」
我從小舟上下來,遠遠地聽到應棠砸碎酒盞的聲音。想要拿到世子之位,遠沒有應棠說得那麼輕而易舉。
否則,他不去找老侯爺,找我做什麼?
無非是老侯爺舉棋不定。
應棠想利用姻親關系,加大他在老侯爺心中的分量。
不過。
這些都和我沒關系了。我騎上馬,在街上慢慢地轉,最後去了明月樓。
叫了一碗豆花。
和一桌酒。
我在豆花上加糖,加了很多糖,吃下去都齁嗓子,可是我還是覺得不夠。
怎麼會這樣呢?
明明繼母進門那年,我害怕得不得了,偷偷去找應星沉。
他是遺腹子,才出生就被封為世子,被老侯爺帶到身邊親自教養,我等了他好久才等到他散學。
我問他:「星沉哥哥,嬤嬤說等新母親進門我就有吃不完的苦了,怎麼辦啊?」
他帶我吃豆花。
加糖。
「你嘗嘗,現在就甜了。」
那天的豆花很甜,嬤嬤也沒說錯,繼母她佛口蛇心,我在她手上吃了很多次虧,成了如今不擇手段的壞女人。
可是應星沉,你又騙了我。
現在,連甜豆花都不甜了。
8
這天,我在明月樓喝了很多酒。
記不得喝了多少了,到最後掌櫃的打烊,阿喜扶我離開,我們應該要回府的,可是坐在馬車裡時。
我發脾氣:「不想回去。」
阿喜哄我:「好好好。」
她自作主張地把我送去了外宅,我對這天最後的印象,是燈火葳蕤下應星沉淡薄的眉眼。
他從阿喜手中接過我:
「我來吧。」
第二天我醒來後,榻邊溫熱,應星沉已經離開了,但是沒走多久。
我起身,打開門。
冷氣撲面而來,吹得人一激靈,才發現不知何時下起了雪。
我眺目遠望。
目光盡頭,有人持劍在雪中飛舞,他身形挪轉如遊龍舞。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突然出現在我眼前。
朝我伸出手。
「令姜,來。」應星沉開口。
我鬼使神差般地把手放在他掌心,他用力一牽,把我帶進他懷裡。
將梅枝交在我手裡。
熱氣騰騰的男人擁著我,他帶著我用一枝梅花代劍,在雪地裡舞了起來。
雪花落在臉上。
化成水。
一套劍法舞完,應星沉接住飄蕩的落花,簪在我鬢角。
「稱你。」
「怎麼好好的起來舞劍,你想起來了,是嗎?」
應星沉含笑反問,「什麼?」
「就是看到大雪,一時興起,你不喜歡嗎?那我下次不舞了。」
他握住我的手。
源源不斷的熱量從他掌心,傳遞到我掌心。
我該甩開的,
再扇他幾個巴掌,但我沒有抽出手。
一定是天太冷了。
我又一次問他:「阿沉,你是誰的?」
他不厭其煩:「我是令姜的。」
應星沉不會這樣。
他總是對我冷眼相待,他不喜歡我,不會對我笑,更不會給我簪花。如果他知道是我毀了他本該平順的人生,他此生都不會想見我。
所以,他是阿沉,今天雪中所有溫情,也不過是一個外室討好我的手段。
我突然憤怒起來。
甚至等不到應星沉恢復記憶了,如果他永遠做我的狗不是更好嗎?
我墊腳。
用力地吻應星沉,用最溫柔的聲音問:
「那……讓我S了你吧。」
「阿沉不是令姜的嗎?生是我的,S也是我的,
你S了就永遠屬於我了。」
「好。」應星沉一口應下。
「這月十三是你生辰,我陪你過完生辰,你再取我性命罷。」
他甚至為自己挑好了忌日。
我開始發瘋。
應星沉已經被調教得很到位了,他不像第一次驚訝地看著我,他抱著我。
很用力地抱著我。
他嘆息:「就三天,這麼等不及,非要今天動手嗎?」
「是。」
「好。」
應星沉不知道從哪掏出一柄匕首,他放進我手裡,教我:
「割斷這裡,一刀斃命;捅這裡,捅不S,但會流血致S;這裡比較痛,更折磨人一點。」
匕首冰涼。
握住我的掌心滾燙。
我沒有選擇應星沉指的地方,而是深深地將匕首刺進他的肩膀。
鮮血濺在我臉上。
應星沉搖頭,握著我的手往前刺:「令姜,你心軟了。」
「這裡S不了。」
我猛地拔出匕首,把匕首扔在雪地裡。
「應星沉。」
「就三天。」
9
我轉身帶著阿喜回了宋家,一連三天沒有去過外宅。
街頭巷尾開始出現奇怪的傳言——
「應世子為了拒婚,在雪地裡跪了三日,宋大姑娘說她隻嫁世子,據說老侯爺屬意二房的當世子呢。」
「放著好好的世子不當,要拒婚?」
「應世子另有心上人,換我我也不娶國公府那個瘋女人,哈哈哈!」
流言中全是男女情色,隱去了應星沉並非侯府血脈的事實。
看來老侯爺態度仍舊不明確。
應棠又試圖找過我一次,「宋大姑娘,我可以不介意你不是處子,允許你生下旁人孩子,我們可以合作。」
「你幫我拿下世子之位,我讓應星沉永遠屬於你。」
我沒見他。
這個廢物,想利用女人,還說得冠冕堂皇。
終於。
十二月十三到了。
這天是我生辰,但我至少十年沒有慶祝過生辰了,這個世上沒有人期待我降生。
沒人期待我活著。
為赴應星沉的約定,我帶上了鸩酒,等毒S了應星沉,我可以扒了他的皮,再掏出他的心。
這樣,他從內到外都屬於我了。
永遠。
10
外宅靜悄悄的,應星沉說要陪我過生辰。
但外宅什麼都沒準備。
我轉了一圈,
才在小廚房找到他。
君子遠庖廚,從前世子院裡小廚房都有婆子專門伺候,他居然親自下廚。
我沒吱聲。
就這樣靠著門,看著應星沉肩寬寬的,腰窄窄的,很生疏地在小廚房忙碌。
他端出一碗面。
「嘗嘗。」
應星沉在小廚房支了張小幾案,兩個人擠在小廚房裡吃面。
清湯寡水。
一碗素面,這應該是我吃過最難吃的面了。
應星沉對此一無所知,他淺淺地笑著:
「令姜,你要長命百歲。」
「不要。」
我故意咬斷面,把鸩酒從袖袋裡拿出,放在幾案上。
「鸩酒。」
應星沉看著我,他握著瓶身,「令姜,有件事我沒告訴你。」
「閉嘴!
」
我厲聲打斷:「我不想知道,你是不是不肯S了!喝了它!」
砰!
和我聲音同時響起的,是外宅大門被踹開的聲音,「山匪」進門就開始亂砸,他們目標明確。
就是S人。
這身手絕非普通山匪,應當是S手。
應星沉臉色驟變,隨手抄過擀面杖格開劈來的刀鋒,木屑四濺,他吹響骨笛。
又尋著空隙,將我推到柴堆後交代我:
「藏好。」
我撞在柴堆上,有些懵。
好幾次刀刃從我耳邊擦過,但都被應星沉很好地擋開了。
骨哨終於有了回應。
沒多久,院落裡多了更密集的腳步聲,應星沉不再孤立無援。
當最後一個黑衣人被制伏,應星沉朝我走來,他手上都是血。
「嚇到了?別怕,令姜。」
我突然意識到了:「應星沉,你早就想起來了!!」
他腳步頓了頓:「是。」
我渾身都在發抖,什麼外室,都是應星沉騙我的,他做戲給我看。
騙了應棠和侯府那些人。
也騙了我。
「應星沉,沒看出來堂堂世子,還挺會當狗的,你伺候過幾個女人啊,下跪、挨打,是不是很爽?」
「真下賤啊!」
我口不擇言,應星沉眼中閃過受傷。
他抱住我。
吻我。
「隻伺候過你,隻對你下賤。」
我抗拒地推開應星沉。
拔出簪子在他身上胡亂地捅,我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想S了他。
應星沉手刀劈向我頸後,閉眼前,
我望進他復雜的雙眸裡。
「令姜,等等我。」
11
這一覺,我睡了好久好久,夢裡從前往事如走馬燈轉過。
我看到了娘,她大著肚子在院裡曬太陽,和爹說:「是個姑娘就叫令姜。」
「她呢,要健康,平安,像姜草一樣不管碰到什麼事,都生機勃勃。」
我看到了爹,他很失望,「你娘這麼好的女人,怎麼有你這樣一個壞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