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孟嬌嬌見我想起她,原本一臉得意,可轉瞬這得意就全都凝固在了臉上。
我這人向來有禮貌,連忙道歉:「對不住對不住,錄像裡就見著一堆白花花的在晃,實在記不住臉。你要是少穿點我早就認出來了,誰想得到你今天穿挺多……」
周圍等著看熱鬧的人並未散去,既宋崢的鼻毛之後,又一次爆發出哄堂大笑。
宋嬌嬌嗷一聲,扭過身子就跑了,雙手把臉捂得SS的。
我看著她的背影一陣無語。
這人怎麼回事,懂禮貌嗎?我可正在道歉呢,怎麼能在別人道歉的時候跑掉?
太不知禮數了。
酒會結束,鼻毛宋和五花肉嬌成了社交界的新流行詞,
上市招股書的事情反而沒什麼人提及。
這也正常,畢竟天天都有公司上市,可不是天天都有鼻毛和五花肉這麼精彩的上流八卦的。
日子一天天過,宋崢公司正式上市的日子還有一段時間,他和孟嬌嬌的婚期倒是先定了下來。
他這次的婚事高調張揚,一個出軌偷腥的二婚搞得和真愛似的。
這於我本來也沒有什麼關系,我早就正眼也懶得看他一下,可架不住,他非要湊到我跟前。
聚美集賢基金會每年定期舉辦一次慈善酒會,邀請各業界人士參加,共捐善款,共襄善舉。
宋崢就是在這個時候帶著孟嬌嬌一起出席的。
他花巨額拍下一串鑽石項鏈,當眾戴在孟嬌嬌的脖子上,深情款款地告白:「獻給我的愛人。」
整個酒會的人都在看我。
誰都知道我和宋崢是什麼關系,
也都知道我是怎樣陪著他一步一步從窮小子到了如今的身家地位,如今他這樣做,無異於在所有人面前狠狠往我臉上扇巴掌。
陳夫人氣得當場就要去找宋崢,被我用力拉住。
「顧溪,這你都能忍?你還有點心氣沒有?」
我查看著宋崢出的價,頭都沒抬:「兩千萬賣他一串氧化锆,我有啥可氣的?」
陳夫人怔住:「氧化锆?剛宋崢拍的那串項鏈?」
「嗯哼。」我點頭。
「那剛才和他競價那個……」
「我安排的人。」
怕價格頂不上去,我安排了好幾個呢,戰術都寫了好幾頁紙。
陳夫人一臉無語:「你就不怕他發現了說你詐騙,不認賬?」
聽到這話我可就不能不認真了,一臉嚴肅地跟陳姐科普:「陳姐,
這可是慈善拍賣,能說反悔就反悔嗎?要是這麼輕易開了這個口子,以後的事業還怎麼做?善行還怎麼持續?他敢反悔,我就敢把他告到牢底坐穿!」
陳夫人愣了一下,然後笑得差點腸扭轉,一個勁地讓我給她揉肚子,揉也止不住笑,嘴裡猶自過嘴癮:「幹得好!臭魚爛蝦就隻配戴冒牌貨!」
陳夫人知道我沒吃虧,別人可不知道。
酒會結束我送客,每個人看著我的目光都好像我可憐極了,我隻當沒看到。
宋崢最後一個離開,他讓孟嬌嬌先出去,自以為很帥地堵在我面前。
「顧溪,你後悔了嗎?」
「我會娶孟嬌嬌!」
「我會給她盛大的婚禮,高調的寵愛,所有你不曾擁有的,我都會給她!」
「顧溪,你後悔了嗎?」
我小心地看著宋崢,
問他:「我幫你叫個醫生?」
宋崢怔住,反應過來低吼:「顧溪,你別岔開話題!」
我搖著頭,給醫院打電話:「我前夫精神好像有問題,我們都離婚了,他養個寵物還要來找我報備……」
宋崢怒火中燒地走了。
我放下電話,換了個號碼撥出去。
「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吧?那就開始吧。」
「全渠道鋪,利潤無所謂,先佔市場,用營銷費貼……錢不用擔心,我給。」
11
酒會結束之後第二天開始,一款新型產品橫空出世,仿佛從天而降砸般在市面上,與宋崢公司的產品應用場景高度重疊,但性能和便捷性卻高出了幾個度。
不止如此,這款產品的價格還極其低廉,隻有宋崢公司產品的三分之二,
憑借這幾項優勢,幾乎在極短的時間內就佔據了一半市場,而且還有繼續高歌猛進的趨勢。
宋崢公司沒想到會突然出現這麼強勁的競爭對手,並沒有準備相應預案,一時間手忙腳亂,不得已採取了最蠢的應對策略:降價。
可競品此時已經收集到了第一輪市場數據,極快地進行了迭代,甚至拉低了成本,又一次降價,甚至降到了宋崢產品的成本以下。
相反,宋崢的公司卻因為降價而令客戶生出廉價的觀感,就算再想抬價也抬不起來,除非他們快速推出新品。
可最近兩三年,整個公司的重心都在上市這件事情上,研發根本跟不上,哪有新品可出?
瘦S的駱駝比馬大,宋崢公司的產品在市面上銷售已久,有相當一批老客戶,一時半會兒並不會完全被替代,但即便如此,公司和品牌的頹勢,卻也是隻要有眼睛的人就看得出來。
原來站在宋崢一邊幫他為上市搖旗吶喊的股東,機構,漸漸開始猶疑觀望,預定好的正式上市日期一拖再拖,甚至有人開始暗中打聽,是否可以退股。
潰敗來得猝不及防。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我接到了宋崢的電話。
我們約在一家普通的小咖啡廳見面,短短時日,宋崢像是老了好幾年。
其實他本來也到年紀了,隻是從前養尊處優,又有身份地位帶來的精氣神兒,看不出來。
可如今遇到這麼一遭事情,立刻將他骨子裡的老氣都顯出來。
宋崢已經熬了好幾夜,見到我的第一面就啞著聲音質問:「是你!」
我點頭,那家競品背後的資本的確就是我。
「為什麼!」宋崢控制不住情緒低吼,「顧溪,你就這麼想毀了我!」
我眉頭直皺,
在桌上敲了兩下,示意宋崢安靜。
宋崢痛苦地捂住額頭,聲音疲憊:「顧溪,我錯了,是我對不起你,可是你有什麼氣往我身上撒,這次高抬貴手,讓我順利上市好不好?」
我抿了口咖啡,語聲清冷:「宋崢,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宋崢抬頭:「顧溪,你別裝了,你不就是想報復我!」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厭煩。
從前我愛宋崢,愛他少年的意氣風發與永不止步,愛他眼中永遠有希望,有對未來的探索,可什麼時候,宋崢竟成了這樣一個故步自封,垂垂老矣的無趣男人?
我淡聲開口:「移動 POS 機出來的時候,老總曾經信誓旦旦地說,這是二十一世紀最好的產品,一定會鋪遍全國,可不久之後,二維碼出現了。」
「知道什麼叫降維打擊嗎?這就是。」
我和你甚至不是同一領域的東西,
隻是應用場景相同,可當我一出現,你就隻有S路一條。
「宋崢,知道為什麼會出現降維打擊嗎?」
「因為有人一直在探索高維,三維不夠,四維,甚至五維、六維、十維。」
「可有的人,待在二維裡,就心滿意足。」
我攪著咖啡杯裡的小勺子,咖啡激蕩不息:「宋崢,你該知道,我從來不是那種待在家裡的女人,我對這個世界有無窮的探索欲,在我不停地向我認知以外的世界探索和張望的時候,你卻已經停止了。」
「你的能力、眼光、心態,其實早就已經配不上我,可我依然願意和你在一起,甚至為了你一再退讓,這是因為我愛你。」
「而且我總有一種幻想,如果我把更多表現機會給你,你也許會再次睜開探索的眼睛。」
「可是你讓我失望了。」
「那個女人算什麼?
我到現在甚至都記不清她的名字,孟嬌嬌還是孟悄悄,隻記得錄像裡一塊白花花的肉,你們都太無關緊要了,根本不值得我掛心。」
「我同意見你,是因為對你還有一絲期待,我想聽聽你在最後的時刻還想對我說些什麼。你畢竟是我曾喜歡的,對世界充滿衝勁的少年。」
我有些悵惘:「可是你再次讓我失望了。」
12
收斂了一下情緒,我抬眼看宋崢:「如果用剛才的例子做類比,我投資的產品是二維碼,是未來和明天,而你的公司是移動 POS 機和老舊的過去,注定會被時代拋棄。宋崢,你找我沒有用,無論我抬不抬手,你的公司都不可能上市。你是被這個世間不可阻擋的前進的車輪碾過去的,而我……最多隻是推了一把。」
「你明明可以不推……」宋崢嗓音嘶啞,
「如果你不推,不會這麼快……」
我頓時笑了:「憑什麼不推呢?我有沒有說過,不要讓你身邊的牛鬼蛇神舞到我面前。可你不僅沒管好他們,而且還……親自來了。」
宋崢面色瞬間S灰,顯然想起了那次把我的臉面踩在腳底的慈善酒會。
「我踩了你的面子,你也可以踩回來,可你為什麼……」
宋崢痛苦地說不下去,比起我失去的一點點面子,他失去的,要實質得太多,也嚴重得太多。
甚至很可能,把他後半輩子都搭進去。
我又一次笑了:「報復這種事情,如果不升級,怎麼可以叫報復?」
宋崢瞪圓了眼睛,隨後像是一棵枯萎的草一樣,一點一點縮起了肩膀。
一飲一啄,
自有天定。
宋崢與我年少相伴,自然知道,我從來都是這樣,從不會主動去惹是生非,可若有人敢來踐踏我,我的反擊,必然激烈而迅猛,而且,沒有一絲容情。
話到此處,已是絕路。
再也沒有什麼可說的。
我起身,把咖啡錢放在櫃臺,不再看身後朽木般枯槁的宋睜,步履安然地離開。
我來之前,就聽說了許多事情。
股東在找宋崢追責,孟嬌嬌媽媽的公司垮了,孟嬌嬌在找宋崢要錢,要不到就鬧離婚,宋崢媽幹著急幫不上忙,急出病進了醫院,宋崢爸纡尊降貴送飯,在路上摔斷了骨頭。
聽說了許多,但都實在與我無關。
從宋崢故步自封,每一次都趾高氣揚把頭昂得那麼高,露出可笑的鼻毛的時候,我與他之間,就已經沒有未來。
公婆的傾軋、第三個人的出現、家長裡短的矛盾,
都隻是隨之而來的附屬品。
我若愛宋崢,我自然有辦法解決好這一切。
可我,已經不愛他了。
不愛那個停在原地,隻會高昂起頭,露出可笑的鼻毛的男人。
電話響起,那邊傳來年輕的聲音:「顧姐,我姐說你開了新公司,不知道要不要保安……」
我微笑:「對,從新銳科技辭了吧,來我公司報到。不過不做保安,來給我做助理。」
新銳科技的保安隊長,是陳夫人的親戚,年輕時衝動,一腔義氣幫朋友打架,結果害了自己。
雖然在裡面待的時間不長,到底落了案底。
陳夫人的老公很忌諱這個,不許他進自家公司,陳夫人找到我,我看這孩子人品不壞,就安排他在新銳科技先做個保安,又讓他有空學習,不要與社會脫節。
他也著實上進,一面自考一面工作,一路做到保安隊長。
宋崢與孟嬌嬌不止一次,就是他在監控中發現端倪,特意留意,然後告知我。
之後我能順利拿到監控錄像,也都是他幫忙。
我自有一腔誠懇,講求與人為善,待人出自坦誠,願隨手種善因,並不強求善果。
即便是宋崢,我也從未主動為難。
而果然,我施善者報我以善,天道唯公。
掛了電話沒多久,鈴聲又一次響起。
這次是陳夫人,她爽朗地大笑:「溪寶兒,這次你可讓姐姐賺大發了,我家那口子看我這項目利潤都眼紅。」
我微笑,那麼大的項目,要那麼多錢去燒,我一個人怎麼撐得起?
所幸我有聚美集賢,還有一眾因我這麼多年打理得當,而對我的人品和眼光都很信任的姐妹朋友。
誰說女子聚在一起,便做不成事情了呢?
我笑道:「那是陳姐眼光好。」
「我眼光好就好在認準你了!以後再有項目,你說怎麼投我就怎麼投!」 陳夫人語聲中是掩飾不住的開心,她叫著,「快來,慶功宴就等你了!」
「好。」我應承一聲,邁步向前走去。
前方陽光如碎金,灑落我一身似錦帛。
我自己,就是會發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