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會的。」
「隻是覺得好玩。」
「僅此而已。」
18
我最終還是沒有親手做完那碗長壽面。
魏玉瀾生日那天晚上，我和他並肩坐在階前。
微風拂面，星河滿天。
我端出廚娘做的面遞給他。
「你親手做的嗎？」魏玉瀾很驚喜。
「對。」
我臉不紅心不跳。
他溫潤的目光像是要化開。
鄭重從我手裡接過，小口小口地吃著。
「怎麼？不合口味？」我看他吃得不盡興，皺眉。
魏玉瀾慌忙解釋。
「不是，我隻是不想太快吃完。」
他看向我，眸中滿是真摯的愛意。
「紅豆，
謝謝你，自從我母妃S後，已經許久沒有人為我慶賀生辰了。」
我一時無言。
我知道魏玉瀾在邺國過的日子也並不好。
若是好的話，又怎麼會被送過來當質子呢？
在邺國過得悽苦，在大乾被孤立。
我是唯一對他好的人。
他自然無比珍惜。
我不免心虛起來。
尤其是想到我自始至終都是騙他。
甚至沒有什麼深刻的目的，隻是作弄他玩。
有點不敢對上他的眼睛。
可轉念一想。
若不是他不識時務，至於混成現在這個樣子嗎？
他若能同其他質子一樣，別人自然也不會孤立他，磋磨他。
想到這裡，我不禁開口。
「要不然你去找三公主認個錯，
她……她或許就不再為難你了。」
魏玉瀾的目光陡然轉冷。
脫口而出：「不可能！」
看得出來，他是極其厭惡三公主陳瑛的。
得出這個結論後，我心裡莫名苦澀。
魏玉瀾見我臉色不好，還以為是方才嚇到了我。
軟言跟我解釋。
「紅豆，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可你不知道，我一路從邺國到大乾，所見是流民四散，餓殍遍野，但是大乾本該庇佑百姓的那群人卻視而不見。」
「皇上沉迷修仙問道，已有數月不上朝，太子謀反，業已伏誅，國師容月把控朝堂，大臣玩弄權勢，小人作祟，貪官汙吏多不勝數，公主陳瑛強抓男寵，耽溺享樂，我若向他們低頭，不就變成跟他們一樣的人了麼。」
魏玉瀾手裡摩挲著他母親留給他的玉佩，
低聲說。
「紅豆，我不想變成那樣。」
我再次無言。
因為我知道，他說的都對。
大乾本身已經爛透了，身在其中的人明明都墜入泥潭，卻還裝作在虛假的繁榮裡。
也有人嘗試過改變。
太子哥哥和集結的許多忠良將士，不僅被當場誅S，反而擔上了「謀反」的罪名。
自那之後，更沒有人反抗了。
大廈將傾，非一木所支也。
除了順從，還能做什麼呢？
「你剛剛還沒許願。」心緒回轉，我連忙轉移話題。
「好。」魏玉瀾點頭。
雙手合十，閉上眼。
「一願天下，海晏河清，時和歲豐。」
「二願蒼生，萬民樂業，積厚流光。」
「三願紅豆，
平安喜樂，福慧綿長。」
他說得很認真。
我看著他緊閉的側顏，有些不自在地問：
「你的生日，為何不考慮你自己，反而給我許願啊？」
他忽然睜開眼。
我猝不及防，墜入他燦若星辰的眸中。
他唇邊噙著笑。
「我怎麼樣不重要。」
「隻有紅豆你好好的，就夠了。」
好像一顆石子落入心湖，泛起經久不息的漣漪。
往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會想起這天。
少年誠摯的愛意不加掩飾。
在星空下為他的心上人許願。
滿腔相思，隻為紅豆。
隻可惜。
我不是紅豆。
19
與魏玉瀾分開，我回到自己的寢宮。
走時，幾乎帶著落荒而逃的意味。
與蕭既的一月之期將近。
按理說，快到了跟魏玉瀾表明身份的時候。
可是我竟生出了不告訴他，能瞞就瞞的心思。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狀態不太對。
而且也知道再這樣下去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於是幹脆呆在寢宮。
一連幾天都沒去找他。
我以為逃避雖然可恥，但應該有點用。
然而我錯了。
那天，百靈急匆匆過來告訴我。
魏玉瀾被國師責罰了！
我呼吸一滯。
容月！
「魏玉瀾怎麼跟容月對上的？」
趕去的路上，我問百靈。
百靈欲言又止，半晌才道：
「因為……魏質子四處找一個叫紅豆的宮女，
不小心衝撞了國師大人。」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我的神色。
我一頓。
在心底嘆了口氣，又加快了腳步。
20
我趕到時，率先看到了如同謫仙一般的容月。
他被羽林衛層層守護，立於臺階之上。
高高俯視著眾人。
容顏絕美，琉璃色的眸子裡滿是清冷淡漠。
我攥緊了手，壓下心中湧起的情緒。
眼下父皇聽信於容月。
容月把控朝堂，是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連我們這些皇子公主見到都要退讓三分。
更何況區區質子。
魏玉瀾正跪在容月面前。
請求讓他進長生宮。
長生宮是我父皇為修仙特地修建的，闲雜人等不得入內。
容月旁邊的公公對他道：
「魏質子，咱家跟你說過了，長生宮裡沒有一個叫紅豆的宮女，整個皇城裡也沒有叫紅豆的人，你記錯了！」
魏玉瀾卻固執地不肯起身。
「公公，勞您再想想。」
「紅豆大約身高到您的肩膀，眼睛大大的，皮膚很白，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右側眼角有一顆紅色的小痣。」
「我五日前還見過她，她跟我說自己是長生宮的宮女，我隻要進去看她一眼，確認她無事就馬上離開，不會耽誤太多功夫的！」
當初我為了不讓魏玉瀾去找我，便謊稱自己是長生宮的宮女。
沒想到他這麼不管不顧，竟然找上來了。
「這……」
那公公為難地看向旁邊的容月。
其實他們都知道。
所謂的紅豆就是我。
當初我跟蕭既打賭時放出了話。
魏玉瀾是我看上的新男寵。
任何人都不許告訴他。
所以在我點頭之前，沒有人敢向魏玉瀾透露。
每個人都像高高在上的看客。
他們看他如小醜。
容月饒有興致。
他已經看到我站在後面了，於是故意對魏玉瀾道：
「你要找紅豆……你可是心悅於她？不過是個丫鬟而已，賜給你做妾如何？」
他原本隻是想戲弄魏玉瀾。
卻沒想到魏玉瀾認真說：
「紅豆的確是我心悅之人，給我做妾太委屈她了，日後我想帶她回邺國，娶她為妻。」
此言一出，眾人都愣了一下。
在這皇城裡，
質子的地位雖比不上大乾貴族，可到底是主子。
若是見到有姿色的宮女，看上了就看上了，為通房為妾室，也都正常。
魏玉瀾還是第一個說要娶一個宮女為妻的。
不隻周圍宮人訝異。
我聽在心裡，都有些動容。
然而容月對上我的神色，目光忽然冷了下來。
他嗤笑。
「娶她？你也配？」
他懶得再裝了。
直接高聲對我道：
「紅豆……不對，公主殿下，你還要一直站在那裡嗎？」
魏玉瀾猛然回頭。
21
我永遠忘不了魏玉瀾震驚的神色。
錯愕，心痛，質疑。
我不敢看對上他的眼神。
佯裝若無其事走向容月。
容月解下他的大氅裹到我身上，溫柔道：
「小公主，最近玩得可還盡興？」
我假裝漫不經心。
「找個樂子罷了，有什麼盡興不盡興的。」
聽到我這樣說，魏玉瀾的表情更加難以置信。
他幾乎像是要哭出來。
卑微地觸碰我的手。
「紅豆……你真的是陳瑛？」
我胸中一痛，別過臉去。
「是，本宮跟人打了個賭，一月之內你心甘情願做本宮的男寵，沒想到你這麼好騙。」
「男寵？」
聽到我親口承認，魏玉瀾眼中的光徹底消失了。
他茫然地跪坐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要破碎一般。
而容月在旁邊，我隻想讓他趕緊離開。
所以我冷酷道：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就沒意思了，你滾吧。」
魏玉瀾心如S灰看我一眼，踉踉跄跄起身。
就在這時，容月忽然道：
「且慢！」
魏玉瀾停住。
容月笑了一下，露出戲弄的神色。
「魏質子，我聽說過你。」
「聽聞你不染纖塵，孤高傲世，正好宮中鹿苑缺一個管理之人，就由你擔任如何？」
我詫異抬頭，不明白為何容月對魏玉瀾有這麼大的敵意。
來不及多想。
就聽魏玉瀾淡漠的聲音響起。
「不去。」
容月冷笑。
他轉向我。
「小公主，你的男寵不聽話，這可怎麼辦？」
我沒有漏掉他眼中一閃而過的S意。
我心頭一顫，迅速道：
「既然如此，那便罰他在這裡跪著吧。」
22
天越發冷了。
不知何時，已經下起了雪。
魏玉瀾被罰在雪中長跪。
而我跟容月則在室內飲茶。
容月很謹慎，明明是在他自己的住處，他喝的茶都要倒出來一部分讓宮人試毒。
竊國者，人人得而誅之。
看來他自己也清楚，想要他S的人有很多。
階梯上魏玉瀾的身影腰背挺直。
身上漸漸落滿了雪。
我穩穩坐著。
看都未看他一眼。
容月為我斟茶，隨口道：
「小公主，你的男寵凍得快要摔倒了，你就不心疼？」
我毫不在乎。
「國師你也說了，隻是個男寵而已，沒了再換一個，有什麼心疼的。」
容月笑了。
忽然窗外又有了動靜。
遠處一個纖細的身影持傘，向著魏玉瀾快速跑來。
因為跑得太快，還摔了一跤。
那身影來到魏玉瀾身前。
固執地為他撐起傘。
「是誰？」容月皺眉。
我定定看著那裡，輕輕說。
「是我的表姐。」
「蕭婉清。」
24
蕭婉清是我舅父家最不受重視的庶女。
世上無完人。
我舅父為官清正忠心，殚精竭慮。
但是內宅卻亂得一團糟。
妻妾成群，嫡庶相爭。
蕭婉清因小娘早亡，
成了最被忽視的那一個。
我幼時，因宮中隻有我一個女孩兒，母後便想從舅父家接個女兒進宮陪我。
我去舅父家，正好看到被其他表姐欺負的蕭婉清。
見她可憐，我便選了她。
她從小跟我一起長大。
但是因性格和身世的緣故，她不愛說話，總是小心翼翼，唯唯諾諾。
有什麼需求也不會提，被人欺負了也不敢說。
因為太懦弱了，有時候膽子大的宮人都敢刻薄她。
但是這次，她好像忽然生出了用不完的勇氣。
跪在地上，膝行到我們面前。
一遍一遍求我和容月。
求我們放了魏玉瀾。
容月難得有了幾分笑模樣。
「魏質子倒是命好，難為你一片真情。」
得益於她，
魏玉瀾可以回去了。
他高大的身體壓在纖弱的蕭婉清身上，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看著他們的背影，容月狀似不經意問：
「小公主是真的不在意魏玉瀾，還是看出我想S他，想借此保全他呢？」
一瞬間，我遍體生寒。
「自然是不在意的。」我僵硬地說。
25
回去後，容月最後那句話一直縈繞在我腦中，我有些心不在焉。
百靈在旁邊跟我匯報蕭婉清是如何認識魏玉瀾的。
其實也不復雜。
就是蕭婉清被其他貴女欺負時，魏玉瀾幫了她一把。
從此蕭婉清芳心暗許。
終於在今天勇敢了一次。
我聽後淡淡嘆息。
我知道魏玉瀾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他善良溫柔，
遇到不平事會伸出手。
所以我當初就是用這種方法接近的他。
想了想，我對百靈道：
「我行事處處有人盯著，不方便自己去。」
「你從我的妝奁裡挑一隻簪子給我表姐，用盒子裝著，悄悄在盒子裡面放上些藥，魏玉瀾明面上得罪了我和容月，太醫未必肯去為他醫治。」
又想了想沒有什麼遺漏，才讓百靈離開。
26
我好些日子沒有再見到魏玉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