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陛下需要蕭衍守國門,也需要沈家穩朝堂。在找到能替代我們的人之前,這點猜忌,不過是帝王心術的平衡之道。至於流言……」
我抬眼,看向窗外:「便讓它傳吧。有時候,名聲太大是負累。
「但若這名聲與『忠君愛國』綁在一起,便是最好的護身符。」
女學的匾額是皇後所賜,籌措軍資的功勞簿上有半數朝臣家眷的名字。
皇帝可以猜忌,卻不能在無實證的情況下,輕易動一個被架上「忠勇」高臺的功臣之女。
以及一個剛剛主動交還部分兵權、戰功赫赫的藩王世子。
這盤棋,從邊關到朝堂,一步更比一步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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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門前車馬如舊,甚至更勝往昔。
但遞來的帖子裡,探究與忌憚遠遠多過了往日的客套。
夜色深沉,我獨自登上沈府內最高的觀星臺。
此處平日少有人至。
夜風獵獵,
吹得衣袂翻飛,也吹散了白日裡沾染的些許浮華喧囂。俯瞰下去,京城萬家燈火,鱗次栉比。
勾勒出皇城的輪廓,宮闕的陰影,以及縱橫交錯、象徵著權力與財富的街巷。
這片繁華之下,多少暗流在湧動。
女學已然步入正軌。
雖仍有非議,但皇後賜匾、助邊有功的光環,讓它成了京城一個獨特的存在,吸引著真正渴望改變命運的女子。
錦瑟閣的生意遍布南北,銀錢與消息如同血液,通過這條商業脈絡源源不斷地匯入我的掌控。
兄長沈傾雲在翰林院站穩腳跟,沈家在朝中的話語權日漸穩固。
七皇子皇甫瑾,經此邊關一事,在朝野聲望更隆,不再是那個無人問津的弱小皇子。
他與我,與沈家,已是一條船上的人。
利益與共,休戚相關。
而蕭衍,那道玄色身影,那夜月下的告白,那沙場上毫不猶豫的信任,以及他主動交還兵權以消除帝疑的決斷……
我們之間,早已超越了簡單的合作。
同盟已然堅固,手中的籌碼前所未有地豐厚。
但站得越高,風越大。
三皇子皇甫晟,接連折損孫銘、國子監司業、戶部左侍郎等多員大將。
賑災、科舉、邊關……處處受挫,聖心大失,黨羽離心。
他就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的困獸,眼神裡的陰鸷與瘋狂,隔著重重宮牆我都能感受到。
他不會坐以待斃。
一個在皇權鬥爭中浸淫多年、手段狠辣的皇子,在失去所有光明正大的途徑後,會走向何方?
前世模糊的記憶碎片再次翻湧。
那些關於北狄王庭內部紛爭、關於邊境走私、關於朝中某些官員與境外勢力隱秘往來的蛛絲馬跡。
此刻如同散落的珍珠,被「狗急跳牆」這四個字符串聯起來。
他會不會……與虎謀皮?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上。
若他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與北狄殘餘勢力或是其他敵國勾結。
那將不再是朝堂傾軋,而是叛國!
屆時,整個大周都將被拖入更深的泥潭。
夜風吹拂著臉頰,帶著深秋的涼意。
我攏了攏衣袖,指尖冰涼。
眼前的京城燈火,在我眼中不再是繁華盛景,而是一張布滿S機的棋盤。
我與皇甫晟,已是不S不休之局。
他下一次出手,必定是雷霆萬鈞,不留餘地。
最後的決戰,快要來了。
我微微眯起眼,望向北方,那是朔風城的方向,也是,所有陰謀可能匯聚的源頭。
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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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寒風卷過京城街巷,刮在臉上已帶了些許凜冬的鋒銳。
皇帝壽誕在即。
本該是普天同慶、籌備慶典的喜慶時節。
一股無形的暗流卻比寒意更刺骨地滲透在權貴圈層的縫隙之中。
三皇子皇甫晟府邸,一間絕不容外人踏足的地下密室內。
燭火搖曳,將牆壁上扭曲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空氣裡彌漫著陳年灰塵與一種近乎凝滯的壓抑。
皇甫晟坐在主位。
昔日的溫潤早已被一種陰鸷的戾氣取代,眼窩深陷,面色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青白不定。
他手中捏著一隻白玉酒杯,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杯中的酒液卻絲毫未動。
下首坐著兩人。
一人身形魁梧,穿著周人服飾,眉眼間卻帶著草原民族的粗獷。
正是北狄留在京中的暗樁首領,化名「胡商」的兀良哈。
另一人則幹瘦精悍,是三皇子府上最為隱秘的謀士,姓吳,一雙三角眼閃爍著毒蛇般的光澤。
「殿下,時機已到,不能再猶豫了!」
吳先生聲音尖細,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
「陛下對您日漸疏遠,七皇子聲望日隆,沈家與鎮北王府更是沆瀣一氣!
「若待陛下壽誕,七皇子再獻上什麼祥瑞,或是陛下當眾表露心意,我等便再無翻身之地!」
皇甫晟猛地將酒杯頓在桌上,酒液四濺。
「翻身?如何翻身!蕭衍交了兵權以示忠誠,沈傾顏那個賤人更是被捧成了『忠勇夫人』!
「父皇如今看本王,如同看一堆腐肉!」
兀良哈操著生硬的官話,瓮聲瓮氣地接口。
「三殿下,草原上的狼王老了,年輕的狼崽子想要上位,光靠呲牙是不夠的,得見血。
「我們大汗說了,隻要殿下答應事成之後,割讓北境三州,開放五市,並歲貢白銀五十萬兩,我北狄鐵騎,願為殿下清君側,定乾坤!」
割地、賠款、引外敵!
這是徹頭徹尾的賣國!
皇甫晟瞳孔驟縮,胸口劇烈起伏,顯然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掙扎。
皇位與國祚,在他心中劇烈碰撞。
吳先生適時添火:「殿下!成王敗寇!史書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隻要您登上帝位,今日之約,來日大可徐徐圖之!
「當務之急,是除掉七皇子,控制皇宮,讓陛下『自願』禪位!」
他做了一個極其隱晦的手勢。
皇甫晟呼吸粗重,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瘋狂的野心吞噬。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具體如何行事?」
兀良哈露出一絲殘忍的笑意。
「陛下壽宴當日,皇宮守衛雖嚴,但並非鐵板一塊。
「我們的人,已買通玄武門副將,子時一刻,可開側門放五十S士入內。
「同時,我們在京郊埋伏的三百精銳會趁機發難,制造混亂,吸引京城戍衛軍注意。
「宮內,則需要殿下的人,控制住陛下所在的太極殿以及七皇子的寢宮。」
吳先生補充道:「宮中御林軍右衛指揮使是我們的人,屆時會以『護駕』為名,封鎖宮禁,隻準進,不準出。
「隻要控制住陛下和七皇子,拿到傳國玉璽,殿下您手持陛下『詔書』現身,大局可定!」
「沈傾顏和蕭衍呢?」皇甫晟咬牙切齒地問。
「蕭衍在京中府兵不多,且無詔不得擅動。至於沈傾顏……」
吳先生陰冷一笑,「一個女流,屆時皇宮大門一閉,她在外又能如何?
「待殿下登基,自有千百種方法讓她求生不得,求S不能!」
皇甫晟臉上終於露出一個扭曲而快意的笑容。
他舉起那杯一直未動的酒,對著虛空示意:「好!
那就……依計行事!願我等,馬到功成!」「馬到功成!」
酒杯碰撞的聲音在密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
這間自以為絕密的密室,其位置早已通過蕭衍在北狄王庭內部安插的極高層面的眼線。
以及七皇子皇甫瑾近日暗中梳理宮中人員背景時發現的幾處不尋常資金流向,被交叉鎖定。
風險在於,對方計劃的核心細節、具體時間、參與人員名單,依舊籠罩在迷霧之中。
探查稍有不慎,便會打草驚蛇,逼得對方提前發動,或是改變計劃,後果不堪設想。
信息戰的博弈,到了最兇險的時刻。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需要在對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撕開這張陰謀之網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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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通過北境那條隱秘的線,確認了北狄暗樁兀良哈的異常活躍。
七皇子皇甫瑾梳理宮禁人員,也發現了御林軍右衛指揮使近期幾筆來源不明的大額錢財往來。
網已張開,
但我們仍在暗處,而敵在明處,優勢在我。鎮北王府那間絕不引人注目的暗室內,炭盆驅散了深秋的寒意,卻驅不散凝重的氣氛。
我,蕭衍,以及秘密前來的七皇子皇甫瑾,圍坐在一張不大的檀木桌旁,桌上鋪著詳細的皇城輿圖。
「玄武門副將,御林軍右衛指揮使,北狄埋伏在京郊的三百S士,還有宮中他們安插的其他釘子……」
皇甫瑾指尖在輿圖上劃過,聲音帶著與他年齡不符的冷肅。
「皇兄此次,是鐵了心要铤而走險。」
「關鍵是具體時間,以及他們如何確認宮內得手,並讓那三百S士準確發動。」
蕭衍目光銳利,「我們的人不能提前調動,否則必會驚動對方。
「必須在他們發動的同時,以雷霆之勢鎮壓,方能一擊斃命。」
我凝視著輿圖上太極殿的位置,前世宮變的慘烈畫面與今生探查到的線索交織。
「他們需要宮內傳出明確的信號。而這個信號,
必須足夠可信,能讓宮外的北狄S士和那些被買通的將領毫不猶豫地行動。」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在我心中逐漸成型。
風險極大,但若能成功,便能將計就計,請君入瓮。
「我們需要讓他們相信,他們的計劃進行得非常順利。」
我抬起眼,看向蕭衍和皇甫瑾,「甚至……比他們預想的還要順利。」
蕭衍挑眉:「你想怎麼做?」
「傳遞一個假消息。一個通過他們絕對不會懷疑的渠道,傳遞給皇甫晟的假消息。」
皇甫瑾疑惑:「他們現在必然萬分警惕,什麼渠道能讓他們深信不疑?」
我唇角勾起。
「一個恨我入骨,又急於向皇甫晟表功,並且有能力接觸到某些『內部』消息的渠道。」
蕭衍瞬間明了:「柳姨娘?」
「不錯。」我點頭。
「她女兒沈傾婉對皇甫晟痴心妄想,她自身又因我失去管家之權,對我恨之入骨。
「若她們『偶然』得知一個關乎皇甫晟成敗的『驚天秘密』,
定會想方設法遞出去,作為投誠或換取利益的籌碼。」「你要讓她們知道什麼?」皇甫瑾追問。
「一個半真半假的消息。」我壓低聲音。
「就說,七殿下您因擔憂陛下壽宴安危,已秘密聯絡蕭衍,欲在壽宴前搶先控制玄武門及御林軍右衛,以防不測。
「行動時間,就定在……他們原定計劃發動的前一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