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榆林府的貪官汙吏被雷霆手段肅清,通往邊境的道路為之一暢。
我押送的車隊在蕭衍派出的軍隊護送下,終於抵達了北境前線最重要的關隘,朔風城。
尚未靠近,空氣中已然彌漫著一股混合著硝煙、血腥與塵土的氣息。
城牆之上,旌旗殘破,布滿刀劈箭鑿的痕跡。
守城將士的臉上帶著連日徵戰後的疲憊與堅毅。
城下遠處,北狄聯營的篝火星星點點,如同擇人而噬的獸瞳,綿延至視線盡頭。
我被安置在城內靠近將軍府的一處相對完好的院落。
剛安頓下來,蕭衍便帶著一身尚未散盡的煞氣走了進來。
他卸去了染血的甲胄,隻著一身墨色勁裝,眉宇間是化不開的凝重與疲憊。
「你來了。、這裡很危險。」
他聲音沙啞,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一瞬,帶著一絲心疼。
「我知道。」我將整理好的物資清單遞給他。
「這是第一批送達的,後續還會通過漕幫和官道陸續運來。
城內情況如何?」蕭衍接過清單,快速掃過,眼底掠過一絲動容。
「不太好。北狄此番有備而來,兵力數倍於我。朔風城雖險,但連日猛攻,城牆損毀嚴重,兵力折損近三成。
「最麻煩的是,他們圍而不攻,似乎在等待什麼。」
他走到牆邊懸掛的碩大輿圖前,指向朔風城側後方一處山谷。
「這裡是我們的糧道咽喉,名為鷹嘴澗。北狄派出數支精銳遊騎,不斷騷擾,糧草運輸極為艱難。
「若糧道被徹底切斷,朔風城不攻自破。」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鷹嘴澗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但也極易被封鎖。
前世模糊的記憶湧上心頭,似乎就在此戰僵持階段,發生過一件影響戰局的大事……
「他們在等內應?或是……等其他部落的援軍?」我試探著問。
蕭衍搖頭,手指點在輿圖上北狄王庭的位置。
「據探子回報,北狄王庭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左賢王兀術野心勃勃,
與北狄王素有嫌隙。「此次南侵,主力雖是北狄王直屬部隊,但兀術部族亦被徵調,卻始終在王庭大軍側翼逡巡,態度曖昧。」
左賢王兀術!
我腦中靈光一閃!
前世記憶裡,似乎就在朔風城之戰最關鍵時刻,北狄內部發生了叛亂。
左賢王突然撤軍,導致北狄王庭大軍側翼暴露,被迫退兵!
隻是時間太過久遠,細節已然模糊。
一個大膽的念頭瞬間成型。
「若……我們能讓他們內部生亂呢?」我抬眼看向蕭衍,目光灼灼。
蕭衍眸色一凝:「說下去。」
「左賢王兀術與北狄王不和,人所共知。他按兵不動,無非是待價而沽,或是想坐收漁利。」
我走到輿圖前,指尖劃過北狄王庭大軍與左賢王部隊之間的那片區域。
「若能有一支奇兵,繞過正面戰場,突襲左賢王駐地,不必求勝,隻需制造混亂,散布北狄王欲借此戰削弱甚至除掉他的謠言……
「以兀術多疑的性格,
他會如何?」蕭衍眼中驟然爆發出銳利的光芒!
他SS盯著輿圖,呼吸微微急促:「聲東擊西,攻心為上!好計策!隻是……」
他眉頭復又蹙起,「朔風城被圍,兵力捉襟見肘,如何分兵?
「即便分出奇兵,又如何穿過北狄層層防線,抵達左賢王駐地?」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我指向輿圖上一條極其隱蔽、幾乎被忽略的廢棄樵採小徑。
「這裡,或許可行。此路艱險,北狄定然疏於防範。
「奇兵不需多,五百精銳足矣,攜帶火油火箭,以騷擾散布謠言為主,一擊即走,絕不戀戰。
「同時,正面戰場需加大攻勢,做出決S一戰的姿態,吸引北狄王庭主力注意,為奇兵創造機會。」
我將前世記憶中那條小徑的模糊位置和可能的難點一一指出。
這些細節,若非親身經歷或像我這般擁有特殊記憶,絕難知曉。
蕭衍聽著,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
他猛地一拍輿圖:「就這麼辦!
」他立刻召集將領,部署作戰計劃。
對於我提出的奇襲路線和策略,他隻說是根據早年一份絕密輿圖和斥候情報綜合研判得出,並未提及我。
眾將雖覺冒險,但見主帥決心已定,且正面壓力巨大,也隻能領命。
是夜,朔風城頭戰鼓擂響,火光衝天!
蕭衍親率主力,對圍城的北狄王庭大軍發起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反撲!
箭矢如雨,投石機轟鳴,廝S聲震天動地,仿佛要將這漆黑的夜空都撕裂開來!
而在震耳欲聾的喊S聲掩護下。
一支五百人的S士,由蕭衍最信任的副將率領,人銜枚,馬裹蹄,沿著那條隱秘的廢棄小徑,如同暗夜中的毒蛇,悄無聲息地潛出了朔風城,迂回撲向北狄大軍的側後方。
我站在城樓眺望塔上,能遠遠看到正面戰場慘烈的火光。
也能隱約感覺到遠方左賢王駐地方向,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驟然亮起的混亂火光和隱約傳來的騷動。
計劃成功了!
天色微明時,正面戰場的北狄王庭大軍攻勢明顯放緩,陣型開始出現混亂。
緊接著,探馬飛馳來報:「將軍!左賢王兀術部突然拔營後撤二十裡!北狄王庭大軍側翼暴露!」
蕭衍渾身浴血,拄著長刀站在城頭,聞報縱聲長笑:「天助我也!傳令!全軍出擊!」
朔風城門洞開,養精蓄銳已久的守軍如同決堤洪流,衝向陣腳已亂的北狄大軍!
一場酣暢淋漓的反擊戰,從清晨持續到午後。
北狄王庭大軍因左賢王突然撤軍而軍心大亂。
側翼被朔風城守軍猛攻,最終潰敗,丟下無數屍體和辎重,倉皇北逃。
夕陽如血,映照著狼藉的戰場和飄揚在朔風城頭的大周旗幟。
蕭衍回到城中,第一件事便是來到眺望塔。
他看著我,目光深邃,帶著血戰後的疲憊,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激賞。
他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沈傾顏,此戰之功,你當居首位。」
我望著城外屍橫遍野的景象,
心中並無多少喜悅。「我隻是,提供了一個可能。」我輕聲道。
戰爭,遠比內宅傾軋更加殘酷。
而我要走的路,注定要與這屍山血海為伴。
33
朔風城大捷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的捷報,比蕭衍凱旋的大軍更早抵達京城。北
狄潰敗百裡,邊關暫寧。
鎮北王世子蕭衍的威名,伴隨著那場驚心動魄的奇襲,傳遍朝野上下。
然而,凱旋的樂章尚未奏響,暗處的陰雲已然凝聚。
金鑾殿上,蕭衍一身戎裝未換,風塵僕僕,單膝跪地,向御座上的皇帝稟報戰果。
他從固守朔風城到奇襲破敵,將戰事經過一一道來。
唯獨隱去了我提出奇襲路線和策略的關鍵細節,隻歸功於將士用命和自己決斷。
皇帝聽著,臉上是顯而易見的欣慰與贊賞。
但當蕭衍話音落下,那欣慰之下,卻有一絲極淡的凝重悄然劃過。
「愛卿辛苦了!此戰揚我國威,壯我軍魂!當重重封賞!」
皇帝撫掌大笑,
聲音洪亮,目光卻掃過殿下那些神色各異的文武大臣。「隻是朕聽聞,此戰之初,糧草藥材一度緊缺,多虧了京城及時籌措轉運,方解燃眉之急?
「不知是何人主持,竟有如此效率?」
來了。
我雖未在殿上,卻能想象那瞬間微妙的氣氛。
蕭衍神色不變,從容答道:
「回陛下,乃是沈國公之女沈傾顏小姐,以京城女學之名,聯合各家勳貴夫人募集物資,並通過其名下商鋪渠道,不畏艱險,親自押送部分緊要物資抵達前線。
「臣已將其功勞,並捐贈名錄,詳細記錄在冊,呈報陛下。」
他雙手奉上一本厚厚的功勞簿。
內侍接過,呈遞御前。
皇帝翻開,細細看著那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物資數目。
尤其是看到安國公府、吏部尚書府等重臣家眷的名字赫然在列時,眼神微微閃動。
「沈家丫頭……又是她。」
皇帝合上功勞簿,語氣聽不出喜怒。
「先是助瑾兒賑災,
如今又為邊關籌措軍資,倒真是心系家國。」他這話說得意味深長,殿內頓時一片寂靜。
有心系家國的忠臣,自然也可能有結交權臣、圖謀不軌的「能臣」。
就在這時,一位御史出列,語氣帶著「憂國憂民」的懇切:
「陛下!鎮北王世子立下不世之功,確該封賞!
「然,臣聽聞,世子與沈大小姐過往從密,此次更得沈家傾力相助。
「沈家掌兵,世子握軍,若……若二者聯結過甚,恐非朝廷之福啊!
「坊間已有流言,說……說世子與沈大小姐早有默契,欲……」
他話未說盡,但那「擁兵自重」、「內外勾結」的暗示,已如毒蔓般在殿中蔓延。
蕭衍猛地抬頭,目光如冷電般射向那御史,煞氣凜然。
那御史被他看得生生將後半句話咽了回去,冷汗涔涔。
蕭衍聲音沉肅,帶著沙場染血的威嚴,「陛下!臣蕭衍,對陛下,對大周,忠心天地可鑑!
「沈大小姐相助,
乃是為國為民,與臣個人無關!「若因流言蜚語便疑功臣,寒的不僅是臣的心,更是天下將士的心!」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語出驚人。
「北境已暫寧,臣父傷重需靜養,鎮北軍亦需休整。
「臣請陛下恩準,收回臣此次臨時統轄的北境各州駐軍調遣之權,仍由兵部與各州都督府轄制。
「臣,隻願鎮守北境三關,護衛國門,不敢有他求!」
主動交還部分兵權!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連皇帝都微微動容。
這無疑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自證清白!
皇帝沉吟良久,目光在蕭衍堅定坦蕩的臉上停留許久,又掃過那本功勞簿,最終緩緩道。
「愛卿赤誠,朕豈能不知?那些無稽之談,不必理會。
「你父子鎮守北境,勞苦功高,朕心甚慰。兵權之事,既是你所請,朕便準了。至於封賞……」
他略一思忖,朗聲道:「晉鎮北王世子蕭衍為鎮北王副帥,總領北境三關防務,
賜黃金千兩,錦緞五百匹!「沈國公之女沈傾顏,襄助軍務有功,賜『忠勇夫人』稱號,享二品俸祿,另賞珍珠十斛,玉如意一對!」
「臣(臣女),謝陛下隆恩!」蕭衍與代為謝恩的沈國公一同叩首。
封賞厚重,聖眷正濃。
但退出金鑾殿時,蕭衍能感覺到背後那一道來自御座的久久未曾移開的深沉目光。
猜忌的種子,一旦落下,便難以根除。
與此同時,關於蕭衍與沈傾顏「關系匪淺」、「圖謀甚大」的流言,在有心人的推動下,並未因皇帝的封賞而平息,反而在勳貴圈中傳得更加隱秘。
我坐在沈府書房,聽著父親轉述朝堂上的風波和市井間的流言,神色平靜。
「顏兒,陛下雖未明言,但此番猜忌,隻怕……」父親眉宇間帶著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