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讀聖賢書,明理。讀這些書,知勢。殿下覺得呢?」
他怔怔地看著我,抱著《輿地志》的手徹底松開了。
「沈大小姐……見識非凡。」他低聲說。
「臣女不敢當,隻是家中父親偶爾提及,胡亂記下幾句罷了。」
我謙遜道,轉而看向他微紅的臉頰,語氣溫和了些。
「殿下臉色似乎不大好,可是身體不適?秋日風燥,還需多保重。」
皇甫瑾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眼神一暗。
隨即又振作起來,將那本《輿地志》雙手遞給我:「書……先借給沈大小姐。」
我接過書,微笑道謝:「多謝殿下。殿下若對漕運或邊務有何見解,他日有機會,臣女或可代為向家父請教一二。」
這便是一個明確的信號了。
點醒他關注實務,並暗示可以借助沈家的資源。
皇甫瑾不是蠢人,他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與激動。
但很快克制下去,鄭重地向我行了一個平輩禮:「如此,
便有勞沈大小姐。」離開藏書樓時,我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充滿了感激與振奮。
一枚不起眼,卻可能至關重要的棋子,已經落在了棋盤上。
19
皇家春狩,旌旗招展,馬蹄聲如雷鳴。
圍場設在京郊皇家苑林,層林初染新綠,空氣中混雜著泥土、青草與皮革的氣息。
勳貴子弟們摩拳擦掌,女眷們則聚在搭建好的觀獵臺下。
衣袂翩跹,言笑晏晏。
我穿著一身利落的騎裝,青絲高束,並未與那些貴女擠在一處。
隻帶著春曉和兩名護衛,勒馬停在人群稍外圍。
目光掃過場中,三皇子皇甫晟一身銀甲,意氣風發,正被一群擁趸環繞。
他看到我,眼神陰鸷了一瞬,隨即扯出一個冰冷的笑,遙遙舉了舉手中的弓。
他在挑釁。
解除婚約的恥辱,梅林私會的敗露,讓他將我視作了眼中釘。
皇帝一聲令下,狩獵開始。
眾人策馬揚鞭,如離弦之箭般衝入密林。
我並未急於追逐那些尋常獵物,
而是不緊不慢地控著馬,留意著周遭動靜。皇甫晟的身影在不遠處若隱若現。
他幾次試圖將一小群受驚的鹿往我這邊驅趕,都被我提前察覺,輕巧避開。
他顯然失去了耐心。
在一次穿過狹窄山谷時,他故意放慢速度,與我並辔而行。
「沈大小姐好騎術,隻是這圍場深處,聽聞有猛虎出沒,大小姐可要小心,莫要……誤入歧途。」
他話音未落,猛地一鞭抽在我的馬臀上!
坐騎吃痛,發出一聲嘶鳴。
不受控制地朝著立著「危險勿入」木牌的方向狂奔而去!
耳邊風聲呼嘯,林木急速倒退。
那方向是圍場劃定的禁區,據說確有兇獸。
皇甫晟是想借猛獸之口,除了我這個心腹大患!
心念電轉間,我已穩住心神,非但沒有強行勒馬,反而伏低身子,順勢而為。
前世記憶裡,這片區域不僅有猛獸,更有一處前朝遺留的布滿廢棄陷阱的獵屋!
馬匹衝入一片更加茂密的林地,
速度稍緩。我瞅準機會,猛地一拉韁繩,迫使馬頭調轉。
同時雙腿狠狠一夾馬腹,馬兒再次加速,卻是朝著斜側方一處看似平坦的草地衝去。
那裡,根據記憶,草皮下掩蓋著一個捕獵大型野獸的深坑!
就在馬蹄即將踏上那片草地的瞬間,我用力一提韁繩。
馬兒長嘶一聲,前蹄揚起,險險在坑邊停住!
而我則借著這股力道,輕盈地翻身下馬,落地無聲。
幾乎同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驚呼!
是皇甫晟!
他以為我失控闖入險地,急於追來看我慘狀。
或是想「及時」出現「英雄救美」挽回名聲,竟不顧危險跟了進來。
恰好踏入了那片偽裝的草地!
「轟隆——」
草皮塌陷,塵土飛揚。
皇甫晟連人帶馬墜入了深坑,傳來他驚怒交加的吼叫和馬的哀鳴。
我站在坑邊,冷眼俯瞰。
坑底布滿削尖的木樁,好在年深日久,大多腐朽。
他運氣不錯,隻是馬匹被刺傷,
他本人摔得灰頭土臉,銀甲沾滿泥汙,看起來狼狽不堪。我故作驚慌地提高聲音,「殿下!您怎麼如此不小心!這裡立了警示的!您沒事吧?」
這邊的動靜引來了附近狩獵的人。
幾名侍衛慌忙下坑救援。
就在這時,一道白影如閃電般從側前方的灌木叢中掠過!
是白狐!
極為罕見,被視為祥瑞的白狐!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
皇甫晟剛被從坑裡拖上來,正咬牙切齒地瞪著我,見狀也下意識舉弓。
可他渾身疼痛,動作遲滯。
另一側,弓弦震響!
一支黑翎箭破空而去。
速度快得驚人,精準無比地穿過白狐頸項,將其牢牢釘在一旁的樹幹上,皮毛未損分毫!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蕭衍端坐馬上,緩緩放下手中長弓。
玄衣墨發,姿態闲適,仿佛隻是隨手為之。
他目光掠過狼狽的皇甫晟,最終落在我身上。
唇角微勾,帶著一絲心照不宣的意味。
侍衛將白狐取下,
恭敬地捧到蕭衍馬前。蕭衍卻未接,用馬鞭輕輕一指我:「是沈大小姐先驚出這白狐,本王不過順手補了一箭。這祥瑞,合該歸沈大小姐。」
頓時,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於我。
我迎著那些目光,坦然下馬,走上前,從侍衛手中接過那隻已然氣絕、皮毛如雪的白狐。
「謝世子殿下相讓。」
我向蕭衍微微頷首,隨即轉身。
面對聞訊趕來的越來越多的人群,包括高臺上投下視線的帝後,朗聲道。
「陛下仁德,澤被蒼生,方有祥瑞現世。
「此狐,臣女不敢專美,願獻於陛下,佑我朝國泰民安!」
皇帝撫須大笑,顯然極為滿意:「好!沈家丫頭有心了!當賞!」
我捧著白狐,感受到皇甫晟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怨毒視線,以及周圍勳貴子弟們眼中再也無法忽視的忌憚與審視。
風頭無兩?
不,我要的是立足。
是讓所有人看到,沈傾顏,絕非可以任人揉捏的存在。
無論是陰謀,
還是陽謀。20
白狐獻瑞的餘韻尚未散去,圍場內的氣氛卻悄然變得微妙。
皇帝對沈家的賞賜和顏悅色,與三皇子皇甫晟那幾乎掩飾不住的陰沉形成了鮮明對比。
我婉拒了與其他女眷同返觀獵臺的提議。
隻帶著兩名護衛,策馬在林木相對稀疏的外圍緩辔而行。
試圖理清方才驚險一幕背後的脈絡。
思緒紛雜間,坐騎忽然不安地噴著鼻息,蹄子原地踏動。
兩名護衛也瞬間繃緊了身體,手按上了腰刀。
太安靜了。
方才還能隱約聽到的遠處呼喝狩獵聲,此刻竟完全消失,隻剩下風吹過林梢的嗚咽。
「小姐,不對勁……」一名護衛剛開口,異變陡生!
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四面八方的樹幹後、灌木叢中暴起!
他們身著與林木顏色相近的灰褐色勁裝。
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手中兵刃泛著幽藍的淬毒光澤,直撲我們而來!
動作整齊劃一,
S氣凌厲,絕非尋常匪類或護衛,是訓練有素的S士!「保護小姐!」護衛怒吼一聲,拔刀迎上。
兵刃交擊之聲瞬間炸響,刺耳欲聾。
兩名護衛雖勇猛,但對方人多勢眾,且招式狠辣,不過幾個照面便已險象環生。
一支淬毒短弩悄無聲息地射向我面門!
我猛地後仰,短弩擦著發髻掠過,帶落幾縷青絲。
心髒在胸腔裡狂跳,S亡的陰影如此真切。
不能坐以待斃!
我猛地一夾馬腹,試圖衝出包圍圈,同時從馬鞍旁抽出備用的短刃。
前世在冷宮最後那段時間,為了自保,我曾跟一個獲罪充入掖庭的老宮女學過幾手陰狠的保命招式。
隻是從未想過真有動用的一日。
一名S士見我欲逃,棄了護衛,獰笑著揮刀砍向馬腿!
坐騎慘嘶一聲跪倒在地,將我狠狠甩了出去!
後背撞上樹幹,劇痛傳來,眼前一陣發黑。
那S士毫不留情,刀鋒一轉,直劈而下!
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至!蕭衍!
他不知何時趕到,玉帶如毒蛇出洞,精準地纏上那S士持刀的手腕,猛地一絞!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長刀當啷墜地。
蕭衍動作不停,反手一掌拍在那S士胸口,將其震飛出去,撞在樹上沒了聲息。
他擋在我身前,背影挺拔如松,聲音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冷厲:「躲好!」
餘下的S士見狀,攻勢更猛,全然不顧自身,朝我的方向撲來。
他們似乎看出蕭衍在護著我,招式大多繞過他,直取我的要害。
蕭衍武藝高強,身形飄忽,玉帶揮舞間帶起道道殘影,竟將大部分攻擊都接了下來。
但他畢竟獨力難支,又要分心護我,手臂很快被劃開一道血口,玄色衣衫顏色更深。
一名S士覷準空檔,毒鏢直射我咽喉!
蕭衍想也不想,側身便要用自己的背脊去擋!
「小心!」我失聲喊道,幾乎是本能地,將手中短刃擲出!
叮的一聲脆響,
短刃與毒鏢在空中相撞,雙雙跌落。蕭衍回頭看了我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