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卻指責我：「這種小便宜有什麼好貪的，努力賺錢才是正經事。」
我隻好順著她說知道了。
過了一天，我看見嫂子在朋友圈發了個截圖：「多虧了婆婆發動全家幫我轉發，拼多多提現成功，感恩家人。」
1
辦公室裡洋溢著一股輕松又帶著點興奮的氣氛。
坐在我對面的小琳突然歡呼一聲，舉著手機湊到我面前：「快看！快看！我真的提現了！三百塊呢！」
屏幕上那清晰的到賬通知，像根小針，輕輕扎了我一下。
拼多多？
那個大家平時都在轉發，但我總覺得是騙人、浪費人情的玩意兒，還真能提現？
「真的假的？」
我忍不住湊近看。
這個月初，爸媽說空調壞了，我咬咬牙在淘寶買了一臺兩千多的空調給他們，分期付款，每個月還五百多。
約等於我和林峰一周的菜錢了。
這三百塊的意外之喜，此刻顯得格外誘人。
「當然真的！」
小琳興致勃勃，「就是得拉下臉皮麻煩人，反正又不花錢，頂多費點流量和人緣。」
看著她實實在在的到賬金額，再想想我們捉襟見肘的積蓄，那點貪小便宜的羞恥感，在現實面前敗下陣來。
猶豫了一下，想著反正也不損失什麼，便復制了鏈接，發給了我最親近的人——我媽。
消息發出去後，我時不時看一眼微信。
想象著媽媽點了之後，或許還會像給小外甥拉票一樣，得意地發給她的老姐妹群，說不定還會打電話給趙強，
讓他也幫我點一下。
這念頭讓我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生出一點久違的、屬於小女孩的期待。
然而，等待我的是一段短暫的沉寂後，直接彈出來的語音通話請求。
我接起來，還沒來得及「喂」一聲，媽媽那帶著明顯不贊同和教訓意味的聲音就穿透了聽筒，「我說你啊，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麼？這種小便宜有什麼好貪的？」
我喉嚨一緊，試圖解釋，「媽，就是同事玩了，提現了，我看著好玩就……」
「好玩？」媽媽打斷我，語氣更嚴厲，「有這闲工夫，不如多想想怎麼努力賺錢！這才是正經事！整天盯著這些蠅頭小利，能有什麼出息？」
她尖銳的批評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破了我剛才那點可憐的期待。
我握著手機，指節有些發白。
2
握著發燙的手機，所有的好心情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我知道再爭辯下去毫無意義，最終，我隻好低聲順從地說，「知道了。」
掛斷電話，我看著屏幕上媽媽隨後發來的大段文字，明裡暗裡都在說我搞這些有的沒的丟人現眼。
心裡那點微光徹底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沉甸甸的失落。
算了，從小到大，我在她眼裡永遠都隻會幹些不上臺面的事情。
我又在期待著什麼呢？
我扯了扯嘴角，想把那股酸澀壓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習慣性地刷著朋友圈，一張熟悉的拼多多提現成功截圖赫然出現在眼前。
發動態的人，是我嫂子。
配文是，「太開心了！多虧了婆婆發動親戚朋友幫我轉發鏈接，
終於提現成功啦！感恩有這麼給力的家人，愛你們哦～」
那一瞬間，我感覺呼吸都滯了一下。
屏幕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放大了一樣，清晰地烙在我視網膜上。
「婆婆發動全家」、
「感恩家人」……
昨天媽媽對我的指責還言猶在耳，那冰冷的「蠅頭小利」、「沒出息」像回聲一樣在腦海裡震蕩。
可怎麼到了嫂子那裡，她就這麼積極？
甚至還發動全家？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又涼又澀，還有一種被赤裸裸區別對待的難堪。
家族微信群的消息提示音響起。
點開一看，是嫂子@了我，「@小妹，這個拼多多提現挺靠譜的，你也玩玩看呀，讓媽也幫你發動發動家裡人！」
群裡頓時熱鬧起來，
其他親戚也跟著附和。
我看著那行字，感覺無比刺眼。
她是真的不知道媽媽對我的態度，還是故意在炫耀？
一股混合著委屈、不平和憤怒的情緒衝上頭頂。
我沒有打字，而是直接截下了昨天我和媽媽的聊天記錄——尤其是她訓斥我「貪小便宜」、「沒出息」那幾句，將它發送到了家族群裡。
整個群，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3
群裡的S寂並沒有持續太久。
我的手機很快瘋狂震動起來，屏幕上閃爍的名字是「媽媽」。
我接了起來。
「你剛剛在群裡發那個截圖是什麼意思？！你讓你嫂子怎麼想？讓親戚們看笑話嗎？」
她的聲音又急又氣，帶著興師問罪的架勢。
我原本還有的一絲猶豫，
在她這連珠炮似的質問中消散殆盡。
「難道我說錯了嗎？媽，你為什麼不肯幫我，卻願意發動全家人幫嫂子？」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隨即傳來一套聽起來似乎很合理的解釋：「那能一樣嗎？你嫂子嫁過來代表的就是咱家的面子！她成功了你哥臉上也有光！」
「而且你嫂子人脈廣，朋友多，幫她點一點，很快就能成功，不浪費時間。你那邊才幾個人？幫你點，費那個勁，最後可能都提現不了，不是白折騰嗎？」
「所以幫她是應該，幫我就是浪費？」
我的聲音因為極力克制而微微發抖：「媽，在你心裡，幫我做任何事，都是不值得，是嗎？」
「你這是什麼態度！」
媽媽似乎被我的頂撞激怒了，聲音陡然拔高：「我為你操的心還少嗎？當初給你介紹那個條件好的家裡開廠的小伙子，
你S活不願意，非要跟著現在這個窮小子！你現在過得緊巴巴的，能怪誰？隻能怪你自己不聽我的話！」
她的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中了我心中最深的傷疤。
「條件好？」
我重復著這個詞，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媽，你管那個需要坐輪椅、生活幾乎不能自理的人叫條件好？就因為人家家裡有幾個錢？」
「坐輪椅怎麼了？！他家有錢請護工又不用你伺候！就熬幾年等他爸媽走了錢不全是你們的！不比你現在天天算計著柴米油鹽強？你當初要是聽話，現在至於為這點拼多多的小錢跟我在這裡掰扯嗎？」
「就熬幾年？」
我重復著這句話，心涼到了谷底。
所以在她眼裡，女兒的幸福，就是用來交換優渥生活的籌碼？
我的感受，我的意願，
都不重要。
巨大的悲傷和失望將我淹沒。
我再也無法聽下去，也無力再爭辯。
「啪」一下把電話掛斷了。
辦公室裡安靜得可怕，隻有我壓抑不住的抽泣聲。
午休結束，同事們陸續吃完飯回來，見到我眼睛通紅，問我是不是家裡發生了什麼事，我隻好隨便扯了個借口說看劇太投入了。
整個下午我都心神不寧，媽媽的話像循環播放的錄音，在我腦海裡反復回響。
我一直知道父母更看重趙強，也隱約感覺到他們對我嫁給林峰不滿意，但我從未想過，在他們心裡我的委屈都是活該。
後來，我沒有再打回去，她也沒有再打來。
5
晚上回到家，我努力想裝作若無其事，但低落的情緒還是被林峰看了出來。
「怎麼了？
臉色這麼差？是不是那個拼多多沒提現成功？」
他還記得我昨天興致勃勃跟他說起的事。
我搖搖頭，悶聲說，「沒有，提不了就算了。」
「不對啊，」
林峰撓撓頭，一臉困惑，「我算著應該成功了啊。我把我能找的同事、朋友，甚至以前玩遊戲認識的網友都拉了個群，發了紅包求他們幫忙點，前前後後拉了一百多號人呢！你看，這鏈接顯示已經助力成功了啊。」
他拿出手機，點開我發給他的那個鏈接，遞到我面前。
我愣愣地接過手機，屏幕上果然顯示著「100 元提現成功」的字樣。
林峰是個孤兒，沒有親戚家人，可他卻願意為了我一時興起的念頭，去動用所有可能的關系，甚至欠下人情。
而我血脈相連的家人……
我眼眶一酸，
忍不住抱著他，眼淚就唰唰唰往下掉。
「怎麼了？提現了是好事啊，怎麼還哭了？」
林峰手忙腳亂地拍著我的背。
我搖搖頭，把臉埋在他胸口，哽咽著說，「沒事，就是……覺得有些事，真的該看清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和林峰在本質上其實是一樣的。
他是個孤兒，沒有家人。
我有家人，卻也形同虛設。
隻有我們彼此，才是對方真正的家人。
這樣自我安慰以後，心情好似好了很多。
林峰見我又哭又笑，憨憨地撓了撓頭，「小悅，我怎麼覺得你怪怪的。」
我被他的模樣逗笑了，把眼淚一抹就豪氣地說，「走，用提現的錢今晚請你吃大餐。」
「好嘞。」
林峰笑著應道，
拎起我的包跟在後面。
6
自從那通不歡而散的電話後，我就不再主動打電話回家，家族群的消息也設置了免打擾。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一個周末的傍晚，門鈴急促地響起，林峰跑去開門。
見是我哥，他客氣地招呼，「哥，你怎麼來了？快請進，吃飯了嗎？」
我哥趙強沒理會林峰的問候，徑直走到客廳，目光掃過我，語氣惡劣，「趙小悅，你最近怎麼回事？電話不接，信息不回！」
「媽就說了你幾句，你倒好，跟她大吵一架，現在把她氣得好幾天吃不下飯！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心眼比針尖還小？」
我看著我哥，這個從小到大享受了父母最多關愛和資源的兒子，如今如此理直氣壯地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指責我。
他怎麼不想想，
家裡的甜頭永遠是他先嘗，而我隻能撿他剩下的。
我壓下心頭的翻湧，盡量讓聲音保持平靜，「媽是怎麼跟你說的？她是不是隻告訴你，我因為她幫嫂子轉發拼多多卻沒幫我而生氣？那她有沒有告訴你，她是怎麼罵我的？」
趙強不耐煩地揮揮手，語氣強硬，「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提它幹嘛！現在是你的錯，趙小悅，為了一百塊錢跟家裡鬧，你至於嗎？」
一直站在旁邊試圖緩和氣氛的林峰，聽到這裡臉色微微變了，但他還是保持著客氣，開口道，「哥，話不能這麼說，小悅她不是在乎那一百塊錢，她是覺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