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副駕駛上的人動了動，是張偉的聲音，帶著醉意和一絲慌亂：「林哥，你別聽風就是雨……賬目的事肯定是誤會……咱哥倆這麼多年……」
「誤會？我核對了三遍！」我爸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盤，喇叭刺耳地叫了一聲，「錢呢！工程款呢！你拿去幹什麼了！」
「林哥，你聽我解釋……」
「解釋個屁！等到了公司，拿了賬本，我看你怎麼解釋！」
車子在雨夜裡疾馳。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爭吵聲，雨聲，引擎聲混雜在一起。我能看到我爸緊繃的側臉，和副駕駛上張偉那張慘白流汗的臉。
突然，一陣手機鈴聲尖銳地響起。是我爸的手機。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減慢了車速，接起電話，
按了免提。「桂芳？怎麼了？」他的語氣盡量放緩，但依舊帶著未消的怒氣。
電話那頭，傳來我媽的聲音，帶著極致的驚恐和哭腔，語無倫次：「建國！張偉要跑！他要跑了！」
我爸一愣：「你怎麼知道？誰告訴你的？他在我車裡」
「電話……一個電話……小孩……是個小孩的聲音……」我媽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說……他說公司的錢被張偉卷走了，他今晚就要跑……讓你快去公司……」
「小孩？什麼小孩？說清楚！」我爸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誰……聲音很怪……他笑著說……笑著說……」我媽似乎在極度恐懼中崩潰了，
「他說……『快去S吧』……」
「胡說八道什麼！」我爸厲聲打斷她，但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
就在這時，副駕駛上的張偉，眼神裡閃過一抹狗急跳牆的兇光。
他突然撲向我爸，去搶方向盤！
「你他媽瘋了！」我爸猝不及防，奮力抵抗。車子在湿滑的路上瞬間失控！劇烈地搖晃！畫面瘋狂地晃動旋轉！刺耳的剎車聲，撞擊聲，男人的吼叫聲，女人的尖叫聲，混雜在一起！
「砰！」一聲巨響！
冰冷的湖水猛地從四面八方湧入鏡頭！畫面瞬間被渾濁的湖水充斥。氣泡翻湧。
掙扎。
絕望的撲騰。
手機裡，我媽撕心裂肺的哭喊聲變得斷續不清：「建國！建國！你怎麼了！
回答我！……」然後，一切聲音都模糊遠去。
畫面最後定格在渾濁的水色，和逐漸停止的掙扎。
幾秒後，屏幕徹底變黑。視頻播放結束。房間裡S一般的寂靜。我僵在電腦前，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被抽幹了，四肢冰冷麻木。
每一個畫面，每一個聲音，都像最鋒利的冰錐，狠狠扎進我的大腦，攪碎了我過去十幾年所有的認知！不是我媽害S了我爸。
是那個電話。
那個用小孩聲音打來的電話。
預告了張偉的逃跑，並笑著說「快去S吧」。
我媽隻是轉述了那個惡魔的低語。而我爸的車，陰差陽錯地，因為爭奪方向盤和酒後失控，衝進了水庫。
那個打電話的「小孩」……我緩緩地、僵硬地轉過頭。
目光落在床邊櫃子上，擺著的那張一家三口的照片上。照片裡，那個被媽媽抱在懷裡的孩子，正用那雙冰冷純黑的眼睛，隔著十幾年的時光，靜靜地、嘲弄地看著我。
是我。
原來。一直都是我。
四歲的我，不知道通過什麼途徑（也許是偷聽？），得知了張偉要跑的秘密。然後，我用公用電話（日記裡提到過我迷戀街角的公用電話亭），打給了媽媽。用那種「很怪的」、「笑著」的聲音，告訴了她這個「好消息」，並送上了「祝福」。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日記裡早就寫了。「……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他用那種了然於心的、可怕的眼神看著我笑。他在威脅我。」
他看到了什麼？
或許，是看到了媽媽某個隱秘的瞬間？
或許，隻是單純地，
想看到更大的「混亂」和「痛苦」？
於是，我輕描淡寫地，投下了一顆炸彈。然後，冷眼旁觀它引爆，炸毀了兩個家庭。
我以為自己是背負仇恨的復仇者。原來，我才是那個點燃引線的人。
我以為我媽的恐懼是出於害S我爸的愧疚。
原來，她的恐懼，從頭到尾，都隻是源於我。
源於我這個……天生就以他人痛苦為樂的……壞種。
巨大的荒謬感和毀滅感席卷了我。世界在我腳下寸寸碎裂。
我一直以來賴以生存的根基、我的人格、我的恨意、我所有的「我以為」……全都是假的，扭曲的，建立在一個四歲惡魔的惡作劇之上。
那我這十幾年算什麼？
一場自導自演的、蹩腳的笑話？
「啊…………」一聲極度壓抑的、不像人發出的嗚咽，從我的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我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電腦屏幕上！屏幕碎裂！玻璃碴刺進我的拳頭，鮮血淋漓！但我感覺不到痛。隻有一種徹骨的、滅頂的寒冷，從心髒最深處，爆炸開來。
我癱倒在地，蜷縮起來，像一隻被撕碎了內髒的動物，發出無聲的嘶嚎。
天生壞種。
連自己都能騙過去的那一顆。
最完美。
5
我在黑暗裡躺了很久。
也許是一天，也許是兩天。失去了時間的概念。醒來，睡去，醒來。
腦海裡反復播放著那個視頻的畫面，還有日記裡的字句。
它們終於嚴絲合縫地拼接在一起，
構成了我人生的真相。
一個醜陋、殘酷、令人作嘔的真相。
我搖搖晃晃地爬起來，目光掃過靈堂的遺跡。花圈已經撤掉，隻剩下我媽的遺像還擺在桌子上。
照片裡的她，眼神裡帶著那種我熟悉的、永恆的、微弱的恐懼。
我以前以為那是對我爸的愧疚。
現在我知道了，那是對我的。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獵人，原來脖子上早已套著項圈。項圈的另一頭，攥在四歲那個我手裡。
我精心策劃的報復（冷漠地看她病S），原來隻是那個惡魔劇本裡一段無關緊要的注腳。
最完美的壞種，果然連自己都能騙過去。
水杯從我無力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粉碎。
我看著一地的碎片，映出無數個破碎的我。
怎麼辦？
去自首？告訴警察，十幾年前的那場車禍，源於一個四歲孩子的惡意電話？
誰會信？法律能審判一個四歲孩童的「惡作劇」嗎？
更何況，唯一能證明我「天性」的日記，出自一個精神可能早已被折磨得不太正常的母親之手。
去找董曉明、趙濤他們，向他們道歉？為他們童年時受到的傷害？
然後呢？告訴他們，那個傷害你們的人，其實是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的怪物？
或者……繼續活下去？帶著這個真相，這個腐爛的、散發著惡臭的秘密，像我媽一樣，提心吊膽地活下去？恐懼著我自己？
我走到鏡子前，看著裡面的那個人。蒼白，麻木，眼神空洞深處，卻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蘇醒。一種冰冷的，熟悉的，被我壓抑和遺忘了十幾年的東西。
我打了個寒顫。不，不能這樣。
我必須做點什麼。
我必須……贖罪？或者，至少是阻止。阻止什麼？阻止我自己。那個潛在的，可能隨時會再次蘇醒的「我」。
一個瘋狂的念頭，像毒藤一樣，從廢墟的裂縫裡滋生出來，迅速纏繞了我的全部思緒。
既然這個世界無法審判我。
既然法律無法定義我。
既然連我自己都無法控制那個「我」。
那麼，唯一的辦法，就是……毀滅。
毀滅我這個載體。
毀滅這個誕生了惡魔，又被他欺騙、玩弄了十幾年的軀殼。
這似乎是我唯一能做的、具有明確意義的事情。
一場終極的、對自己這個「壞種」的報復和清理。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變得無比清晰和堅定，帶著一種誘人的、解脫般的平靜。
我開始計劃。
我不能S在家裡，給我媽剛辦完喪事又添一層晦氣。
也不能S得明顯是自S，那樣會引來好事者的猜測和調查，說不定會挖出那個木盒和視頻，讓我爸媽S後還不得安寧，成為別人談資裡的悲劇家庭。
最好是一場意外。
一場幹淨利落，無人深究的意外。
我想到了郊外的雁鳴湖。
那裡水深，偏僻，夏天還有不少人去遊泳，偶爾出點溺水事故，並不稀奇。
對。就這樣。一個剛剛經歷喪母之痛的年輕人，心情鬱結,去郊外散心,失足落水身亡。合情合理。
計劃已定，我心裡竟奇異地平靜下來。甚至感到一絲輕松。
最後的時間裡,
我開始整理遺物。我把那本日記、那封信、那張照片，還有那個金屬盒子和讀取器，一起放進那個小木盒裡。
然後我找來了錘子,仔細地、徹底地砸毀了存儲盒和讀取器，砸得粉碎，確保裡面的數據永遠無法恢復。最後,我把木盒的銅鎖重新扣上（雖然壞了）,用紅布包好。這是我唯一能帶走的秘密。
做完這一切，我洗了個澡,換了一身幹淨衣服。天氣很好。陽光明媚。
像是個適合結束的日子。
我出了門，坐上通往郊區的長途汽車。車上人不多。我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農田，樹木，河流。
很奇怪，我內心一片空白，沒有任何留戀,也沒有任何恐懼。
仿佛我隻是去完成一件早就該做的事情。
下車後我沿著小路往湖邊走。湖水很藍，很平靜。微風拂過，泛起粼粼波光。
遠處有幾個孩子在嬉鬧,更遠處有零星的釣魚人。很美的景象。我找了一個遠離人群的僻靜角落。岸邊生長著茂密的蘆葦。
我站在那裡,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世界。然後，一步一步,向著湖心走去。
湖水很涼,慢慢浸透我的褲子,我的上衣。越來越深。水沒過胸口，沒過脖子。窒息感襲來。
我沒有掙扎。任由身體沉入那片冰冷的藍色之中。
湖水淹沒頭頂的那一刻,世界瞬間變得安靜無比。
陽光透過水面,變幻成破碎搖曳的光斑。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我要S了。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就這樣結束吧。挺好的。
然而。就在意識開始模糊，身體本能地開始想要掙扎求生的時候——一股極其強烈的、蠻橫的、完全不符合我此刻求S意願的衝動，
猛地攥住了我！
那不是求生的欲望。那是一種……興奮。一種冰冷的、純粹的、屬於旁觀者的興奮！
像有⼀個看不⻅的靈魂，正寄居在我的軀殼⾥，愉悅地欣賞著「我」的S亡過程，欣賞著這具⾝體最後的絕望和痛苦！
那股意志力是如此強大,瞬間壓制了我殘存的、微弱的自我意識它甚⾄操縱著我的眼睛,在水中極力睜開,貪婪地記錄著光線消失的過程,記錄著窒息帶來的生理性痙攣！
不！這不是我！是「他」！是那個四歲的「他」！
他⼀直都在！他根本沒有消失！他隻是藏了起來！藏在我的潛意識⾥，冷眼旁觀著「我」這個後天形成的、自以為是的的⼈格，上演著一出出可笑的戲碼！
而現在，「我」要自我毀滅了。
「他」終於出來了。
來收取這最後的、極致的「樂趣」！觀看⾃⾝的S亡！還有⽐這更刺激的遊戲嗎？！
巨大的恐懼和荒謬感，像水草一樣纏住了我的⼼髒，⽐湖⽔更冰冷！我拼命地想掙扎，想反抗,想把⾝體的控制權奪回來！但沒⽤。
它享受著這瀕S的體驗,甚至操縱著我的嘴⻆，在⽔中露出一個扭曲的、滿足的笑容。湖⽔不斷地湧⼊肺葉。
意識徹底沉⼊黑暗的前⼀秒。
我最終明白了。天⽣壞種是連S亡,都能變成⼀場盛⼤娛樂的。
我S不S「他」。
「我」的S亡，隻是「他」的又一次狂歡。
一直如此。
永遠如此。……
……意識，徹底斷絕。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