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上掛著的紅繩。
紅繩上穿著一個用朱砂畫了符的黑色小木塊。
是出生時外婆給戴的，說保平安，不讓摘。
「一個護身符。」我說。
「能給我看看嗎？」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把紅繩從脖子上摘了下來，遞給他。
他接過那個小木塊，放在掌心。
我看到，他觸碰到木塊的指尖，冒出了一縷極淡的黑煙。
他眉頭微蹙，似乎有些不適。
「果然是這個。」他喃喃道。
「這到底是什麼？」我問。
「三百年前，我追捕一個逃竄的惡鬼，受了重傷，神魂不穩。」
江澈緩緩開口，像是在講述一個與他無關的故事。
「我將一縷神魂，封印在一塊養魂木中，
投入輪回，讓它自行修補。」
他看著我，眼神變得深邃:「那塊養魂木，就是你手裡的這個。」
我驚得說不出話。
我戴了二十多年的護身符，竟然是他的……一縷神魂？
「這三百年，它吸收日月精華，也吸收著宿主的……氣運和陽壽。」
我的心猛地一沉。
「所以……我從小體弱多病，運氣差到極點，都是因為它？」
「可以這麼說。」
我如遭雷擊。
原來我這二十多年堪稱悲慘的人生，根源竟然在這裡！
「那你現在是要把它拿回去？」我問。
「對。」江澈點頭，「我的神魂已經修補得差不多了，是時候歸位了。
」
「歸位之後呢？」
「歸位之後，你我之間的聯系，就會徹底斬斷。你的陽壽，會恢復正常。」
我心中一喜:「真的？」
「但是，」他話鋒一轉，「養魂木在你身上待了二十多年，已經與你的命脈相連。強行剝離，你會S。」
希望的火苗，瞬間被澆滅。
「又是這樣……」我自嘲地笑了，「永遠給我一個選擇，但其實我根本沒得選。」
「不。」江澈搖頭，「這次，你有得選。」
他攤開手，那塊黑色的小木塊靜靜地躺在他掌心。
「我可以不剝離它。」他說，「讓它繼續留在你體內，護你一世平安，長命百歲。」
「條件呢？」我太了解他了，他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條件就是，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做我真正的妻子，永遠留在我身邊……」
我半天說不出話。信息量太大，大腦處理不來。
「給你時間考慮。」江澈說，「想清楚再答。」
他說完，把養魂木還給了我。
我重新把它戴回脖子上，觸碰到皮膚的瞬間，一股暖流傳遍全身。
原來，它一直在保護我，也一直在……吸食我。
接下來的幾天，江澈沒有再逼我。
我們住在這棟空曠的房子裡，相安無事。
他白天不知道去了哪裡，晚上會準時回來。
他不吃飯，隻喝一種用黑色瓶子裝著的液體。
我辭了職，每天無所事事，就在網上查關於「冥府」、「判官」的資料，但一無所獲。
這天晚上，我正在客廳看電視，門鈴突然響了。
我以為是江澈，打開門，卻看到了我媽和林月。
她們倆風塵僕僕，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小洛啊……」我媽搓著手，「我們……是來給你道歉的。」
林月也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跟在我媽身後:「姐姐，以前都是我不好，你別生我的氣了。」
我靠在門框上，冷冷地看著她們。
「有事？」
「那個……你不是搬出來住了嗎？家裡就剩我們兩個人，冷冷清清的……」我媽說，「我們能不能……也搬過來跟你一起住啊？」
9
「跟我們一起住？
」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是啊是啊，」我媽連連點頭，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小洛，你看你這房子這麼大，多我們兩個人也不多。我們還能幫你做做飯，搞搞衛生。」
林月在一旁幫腔:「對啊姐姐，一家人就該住在一起嘛。而且，我們也好久沒見了，我可想你了。」
她說著，就要上來挽我的胳膊。
我側身躲開。
「想我？」我看著她，「是想我，還是想我這房子？」
林月的臉色一僵。
我媽連忙打圓場:「小洛，你怎麼這麼說呢。我們當然是想你了！你看，我們還給你帶了你最愛吃的榴蓮酥。」
她把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遞到我面前。
我看著那盒子，隻覺得諷刺。
我根本不愛吃榴蓮酥，甚至聞到那個味道就想吐。
愛吃榴蓮酥的，是林月。
從小到大，她們永遠隻記得林月的喜好。
「不必了。」我推開她的手，「這裡不歡迎你們。」
「林洛！」我媽的耐心用盡，露出了本來面目，「你怎麼這麼不孝！我是你媽！我現在沒地方住了，你就要眼睜睜看著我流落街頭嗎？」
「沒地方住？」我挑眉，「你們的房子呢？」
「賣……賣了……」林月小聲說。
「賣了？」我有些意外。
「還不是因為你！」我媽又把矛頭指向我，「要不是你非要嫁給那個不三不四的男人，讓我一分錢彩禮都拿不上，我們會還不上錢把房子賣了嗎？！」
果然如此，原來是林月在外面欠了錢，想讓我結婚拿彩禮幫她還錢。
「那是你們的事，與我無關。」
我準備關門，林月突然撲過來抱住我的腿。
「姐姐你不能不管我們啊！我們現在真的沒地方去了！求求你了，就讓我們住下吧！我給你當牛做馬都行！」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跟我記憶裡那個囂張跋扈的人判若兩人。
我媽也跟著哭天搶地:「林洛啊，我真是命苦啊，養了你這麼個白眼狼！你要是不收留我們，我們就S在你家門口！」
她們倆一唱一和，試圖用道德綁架我。
就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江澈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誰在外面吵？」
他走過來，站在我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撒潑的母女倆。
我媽和林月看到他，哭聲一頓，眼裡閃過一絲畏懼。
「江……江先生……」我媽從地上爬起來，
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們是來看小洛的。」
「看完了？」江澈問。
「看……看完了。」
「那就滾。」
簡單、粗暴，毫不留情。
我媽和林月的臉都綠了。
「我們不走！」林月梗著脖子喊，「這是我姐姐家，憑什麼你讓我們走！」
「憑什麼？」江澈笑了。
他伸出手，對著林月的方向，輕輕一握。
林月的脖子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臉瞬間漲得通紅，雙腳離地，開始在空中掙扎。
「麗麗！」我媽嚇得魂飛魄散，撲上去想救她，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
「放……放開我……」林月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眼看著就要斷氣。
「江澈！」我急忙抓住他的胳膊，「住手！」
他回頭看我，眼神冰冷:「心疼了？」
「她罪不至S！」
「在我這裡，沒有罪不至S。」他冷酷地說，「隻有我想不想讓她S。」
我看著在空中痛苦掙扎的林月，心裡一緊。
「我求你，放了她。」我看著江澈，聲音裡帶上了哀求。
他盯著我，似乎在判斷我話裡的真假。
半晌，他松開了手。
林月重重地摔在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
我媽連滾帶爬地過去抱住她，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怨毒。
「滾。」江澈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這一次，她們不敢再有任何遲疑，連滾帶爬地跑了。
世界終於清淨了。
我看著空無一人的走廊，松了一口氣，也感覺渾身脫力。
「現在，你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江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回頭看他。
「做我的妻子，永遠陪著我。」他重復道，「或者，我現在就取出養魂木，讓你魂飛魄散。」
他看著我，黑色的眼眸裡，沒有一絲波瀾。
「你的選擇，是什麼？」
10
我看著江澈的眼睛，那裡面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我知道，他沒有開玩笑。
選擇，其實隻有一個。
活下去。
哪怕是以一種屈辱的、被禁錮的方式活下去。
「我選第一個。」
江澈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
他抬起我的下巴，
落下了一個冰涼的吻。
「聰明的選擇。」
那一刻，我脖子上的養魂木突然變得滾燙。
一股強大的力量從木塊中湧出，流遍我的四肢百骸。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著某種奇妙的變化。
原本有些蒼白的臉色變得紅潤，常年冰冷的手腳也開始回暖。
江澈松開我，指尖劃過我的臉頰。
「從今天起，你就是名副其實的判官夫人了。」
我的人生就這樣被徹底改寫。
我成了冥府判官的妻子，住在他用金錢堆砌的牢籠裡。
我媽和林月再也沒有出現過。
後來我聽說，林月傍上了一個有錢的老頭，做了他的情人，帶著我媽一起過上了衣食無憂的生活。
我聽到這個消息時沒有任何感覺。
她們於我而言已經是陌生人。
我和江澈的生活很平靜，甚至有些……枯燥。
他依然神秘，白天不見蹤影，晚上準時回來。
他話不多，我們之間大多數時候都是沉默。
他不再提心頭血的事，也沒有再用我的陽壽威脅我。
他隻是把我養在這座華麗的房子裡，像養一隻珍貴的寵物。
我試過逃跑。
但這個城市，乃至這個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我跑到天涯海角，他一個響指，就能讓我回到原地。
漸漸地，我放棄了。
我開始學著適應這種生活。
我讀書、畫畫、烹飪……做一切能打發時間的事情。
我做的飯菜，江澈從來不吃。
但每次我做好，
他都會坐在餐桌旁，靜靜地看著我吃完。
11
一年後，我懷孕了。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我的心情很復雜。
江澈卻很高興。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除了冷漠和玩味之外的表情。
他開始花更多的時間陪我。
他會笨拙地給我削蘋果，會在我孕吐時手足無措地給我拍背，會在我睡不著的時候,給我講一些冥府的奇聞異事。
我漸漸發現，他並非冷血無情。
他隻是不懂得如何表達。
他活了太久，見慣了生S離別、人心險惡，早已將自己的情感封存起來。
而我，和我們未出世的孩子,正在一點點撬開他的外殼。
孩子出生的那天，天空出現了異象,晚霞如火。
是個男孩，
長得很像江澈。
江澈抱著那個小小的嬰兒，眼神裡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他給他取名,江念。
思念的念。
我問他，在思念誰。
他看著我，沒有說話,隻是將我擁入懷中。
後來,我才知道。
三百年前，江澈追捕惡鬼重傷時,遇到了一個凡人女子。
那個女子為了救他，跟神靈交易，把全部陽魂贈予他,自己魂飛魄散。
江澈將她的一縷殘魂，附著在養魂木上,投⼊輪回,希望有朝一⽇,能再續前緣。
那個女子,就是我的前世。
⽹友按照我的描述 P 成他的臉,也並非巧合。
那是刻在我靈魂深處的記憶，是我跨越三百年,依然無法忘卻的容顏。
所謂的公示關系，
所謂的冥府規矩，都不過是他為了將我留在⾝邊，編造的借口。
他怕我像前世一樣，再次為他犧牲。
所以他用最冷酷的方式,將我禁錮。
卻又⽤最笨拙的方式，護我周全。
在⼀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江澈抱著江念，坐在落地窗前。
他身上屬於冥官的凜冽氣息,不知何時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屬於凡⼈的溫暖。
他為了我，放棄了判官的⾝份，散盡一⾝修為,成了一個會老會S的普通⼈。
他將我脖⼦上的養魂木取下。
那塊黑色的小木塊，在他掌心化為齑粉。
「林洛,」他握住我的手，眼眸裡映著我的倒影,「從前,你的陽壽分我⼀半。往後，我的餘⽣都給你。」
陽光透過玻璃,灑在我們⾝上。
我看著他，
笑了。
這⼀次，是發自內心的。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