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手指撫上油紙包，指尖輕輕將褶皺抹平。
我心裡酸酸的。
「你都有我了，留著它幹嘛。」
齊舟掃我一眼，意味不明。
「留個念想。」
他什麼意思。
「我和它隻能留一個，你看著辦吧。」
他看我不像開玩笑，嘆口氣，認真道：「沒有它，我有什麼理由去你家。」
呵！
去我家幹嘛。
阿娘去山上姑子廟圖清淨，我家除了阿姐就是我。
我天天在這翻窗往他跟前湊。
他都沒找過我。
去我家，不是惦記阿姐還是什麼。
當小九就那麼讓他有成就感麼！
一口氣堵在胸口，哼一聲留個後腦勺給他。
等了半天也不見他有動靜。
悄悄回頭。
齊舟正歪著身子半靠在書桌旁。
氣質清矜的人此刻衣領微微敞口，露出紋理分明的肌膚。
皎白色外衫胡亂丟在地上。
目光交匯。
他抿了抿唇：「要不今晚換個地方？」
「你說這裡應該更刺激，一直想試試。」
眼波似水，跟聊齋裡勾人的男狐狸精一樣。
看得人口幹舌燥。
我朝大腿猛掐一下。
疼痛叫人瞬間清醒。
鼻腔發出不屑輕哼。
「你聽錯了。」
「我沒想過。」
重新從窗戶翻出去。
齊舟變了。
變得跟阿姐一樣。
難道這就是書上說的近墨者黑。
雖然我自己也沒多高尚。
之後齊舟來找過我三回。
前兩次帶著食盒。
「再忙也別忘記吃飯，我給你煮了面。」
我敷衍著嗯一下。
他抿著唇又默默離開。
第三次終於忍不住出聲。
「你很久沒來找過我。」
我冷笑出聲。
「我是什麼很闲的人嗎，為什麼要找你。」
齊舟終於發現我是生氣了，夜裡竟翻窗進來。
我都不知道書生翻窗也能這麼利落。
他將我堵在狹仄的椅子上。
開始一件件剝開自己身上的長衫。
每脫一件，就往後退一步。
直至退至床邊。
我被他牽著，一步步靠近。
「既然是我惹阿寧生氣，那就罰我給你解氣好不好。
」
他還是那樣一本正經的語調，泛紅的眼尾又像攝人魂魄的妖精。
我喟嘆一聲，暗罵自己沒出息。
11
又過半個月，船隻返程。
我和阿姐算過，這次貨物全部賣出的話，不僅可以還清外債，還能把祖宅贖回來。
隻是才過三天，商號就被官府查封。
原因是有人佩戴過從我們商鋪買的珍珠首飾手渾身出紅疹，最嚴重的是尚書小姐，因呼吸不暢險些喪命。
官府派人上門驗貨，發現我們從漁民那裡收購的珍珠，都是經過藥水浸泡的陳年瑕疵品。
整整一萬顆。
五船貨物都賣出去，也隻剛剛夠上損失加賠償。
阿姐忙著跟各商號對接出貨事宜。
我在賬房算盤珠子打得手指發腫，想看看還有沒有挽救餘地。
算來算去，都平不上。
眼看債主們聽到風聲開始輪流上門，幾十萬兩欠款，還不上，根本還不上。
我知道自己又要流浪了。
去找齊舟道別。
他才剛下值，沐浴後換上常服去書房。
我躲在門後一個撲稜上去將他抵在門板上。
他耳根紅透。
「阿寧，天還亮著。」
顧不得那麼多，踮腳封住他的唇。
齊舟感受到我的熱情，抬手扣住我後腦勺，加深這個吻。
勾著他後退到書案。
手指點了點桌面。
「真的想在這裡試。」
砚臺宣紙瞬間灑滿地面，沾滿墨的狼毫尖尖戳著腳踝，一下又一下，留下深深墨暈。
從書案到床頭，最激烈時，我用腰帶將他綁在床頭。
齊舟轉了轉手腕，發現動不了。
「阿寧，這種事還是我來比較好。」
我抹了把眼淚，朝他嘴上啄一下。
「最後一次了，留個念想。」
「我欠了好多錢，得出去躲躲。」
「特意來跟你說一聲，可別再埋怨我不告而別。」
齊舟還想說什麼。
我用手絹堵上他的嘴。
折騰到天黑，我的力氣也快用完。
不舍得穿上衣服同他告別。
「想你的時候我會給你寫信，但你千萬別來找我，萬一被要債的發現就不好了。」
齊舟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好像在說：「知道了。」
回到家裡收拾行囊。
阿姐抱住我哇一下哭出聲。
「寧寶兒，
對不起。」
她哭得聲嘶力竭。
「等我度過這關，那八個男侍我還要僱回來的。」
我一時分不清她是因為遣散八個男侍傷心，還是因為還不上外債難過。
「沒關系，不過是再出去幾年逃債。」
「輕車熟路，我都習慣了。」
聽我這麼說，她哭得更兇。
我一邊翻牆一邊囑咐阿姐。
「你爭氣點，趕緊再借點錢重新開始。」
「實在不行，去山上找阿娘要點私房錢做本錢。」
「我這回不會走太久。」
閉上眼往下跳，卻落進一個溫熱的懷抱。
「不會太久是多久。」
齊舟攔腰抱著我丟進馬車，目光涼飕飕地定在我身上。
我縮了縮脖子，張口解釋：
「等風頭過去我就準備回來看你。
」
「真的。」
很明顯，他不信，一路冷著臉。
「我錯了，但我不後悔。」
「我隻是不想連累你。」
12
齊舟依舊沒有任何反應，一路將我帶至府上。
有齊舟作保，債主們暫時沒有為難我和阿姐。
我們約定每個月還一部分本金。
但之後無論我家做什麼買賣，總有人搶先一步。
阿姐愁得大把掉頭發。
直到臨玉再次出現。
「阿寧，我們相處多日，我不相信你對我毫無感覺。」
「這次我是來提親的。」
他說可以幫我還債，但要求瀟家要以商船為嫁妝。
臨玉是中途下的船，理由是他阿爹病危。
眼前的男子玉帶錦袍，
根本不是那個靠賣字畫過活的窮書生。
阿姐身為女子，行商被許多人不放在眼裡。
最大的對手姓賀。
臨玉是賀家小公子，為了接近阿姐扮作窮書生博得她憐憫上船。
那批泡過藥水的珍珠就是賀家手筆，目的就是為了擊垮阿姐。
「沒有證據的話不要亂說。」
「而且現在離別無選擇。」
臨玉篤定我對他無可奈何。
我直接扭送他報官。
「這人在我府上做管事期間，做假賬偷盜錢財。」
臨玉跟著我時抄過許多書，也曾幫我看賬。
所以我可以模仿他字跡，將所有賬目重新做一遍。
收買漁民掉包珍珠的事我沒證據。
但他做過的賬賴不掉。
臨玉不承認。
然整船的人都是證人，就連齊舟也作證，他不惜拒絕官署文職，也要呆在我身邊做賬房先生。
貪墨的數目不多，但足矣讓他刺配流放。
最終賀家按捺不住，找阿姐談判。
又過半月，阿姐派人通知我，假珍珠的事情賀家已經認下，我們的損失彌補，她把祖宅贖回來，我隨時可以搬回家住。
我收拾包袱雀躍出門。
「你很著急回去？」
齊舟環胸杵在門口。
我手指比劃著:「一點點。」
他丟給我一個包裹嚴實的布封。
打開，是我衝他要過的婚書。
「瀟淑寧，我可以容忍你丟下我一次兩次。」
「但我也有心，你一再逃避，我自己也不確定堅持這場婚約是否有錯。」
「想燒就燒吧。
」
他這話什麼意思。
我伸手，什麼也沒抓到。
追上去卻遭到侍從阻攔。
「大人公務繁忙，不見外客。」
心裡一下空落落的。
接下來幾天再去看他，均被拒之門外。
八個男侍已經重新召了回來，隔壁嬉鬧聲常常持續到半夜。
相較之下，我這裡更顯哀涼。
阿姐終於騰出空，給我調撥兩個男侍。
「這可是你最喜歡的兩個。」
「我不要。」
她滿眼愧疚。
「小時候是姐姐不懂事，沒有一個當姐姐的樣子。」
「如果重新回到過去，我一定把那兩個小獅子送給你。」
「咱倆從娘胎裡就一起共享養分，現在也一樣。」
我嚇得往後躲。
「男侍就算了。」
「要不你把齊舟送你的黑珍珠給我吧。」
她從書架上拿出一個錦盒。
鴿子蛋大小的黑珍珠，已經和白玉鑲嵌做成項圈。
「齊舟託我尋匠人把珠子嵌上，準備日後提親做聘。」
「這本來就是給你的啊。」
什麼叫本來就是給我的。
打開婚書，上面赫然寫著「瀟淑寧」三個字。
13
從阿姐嘴裡，我聽到另外一個版本。
跟齊舟有婚約的人的確是我。
但阿姐阿娘不同意。
齊舟和她們打賭，若半年內我不願嫁，他定銷毀婚書絕不再上門。
那半年我送的信，不過是他隨手抄的書。
他上門提親時，我留書出走，阿姐將一股子怒氣全撒到他身上。
而齊舟以為阿姐不願我嫁,故意將我藏起來。
是以這兩人針鋒相對數年。
原來我喜歡的人也一直喜歡我,可我卻為了逃跑把他孤零零綁在床上。
他肯定氣急了。
我抓起項圈往外衝。
齊舟不在府上。
打聽到齊舟無論多忙,每月都會抽出一天去城西。
我幾乎一下就想到一個地方。
當初齊舟以不到市場價的一半將其買下，勉強落腳。
沒想到他還留著這個小破院。
門口拴著鎖鏈。
我順著門墩往下刨,在不到半尺的地方翻出備用鑰匙。
咔噠~
門鎖打開。
當初他不去向阿姐送信的日子,我都會跑到這裡找他。
他偶爾在書院耽擱，
回來就看到我在翻牆,便告訴我地下埋著備用鑰匙,他不在的時候可以光明正大進去。
隻是剛推開大門，就聽到隔壁嬸子大喊抓賊,緊接著跑來幾個人將我圍住。
「我在隔壁住了三年,從沒見過這個院子裡有女子進出，你一個小姑娘看著幹幹淨淨，怎麼淨做偷雞摸狗的事。」
「阿嬸誤會了,這是我朋友家，他讓我去家裡等他。」
「齊大人潔身自好,從未與女子有牽扯,你不但惦記東西，還惦記人。」
說著就要拉我去見官。
而人群外,齊舟早已出現，正事不關己班靜靜看著這場熱鬧。
我SS扒住門框不松手。
「你快跟她們說，我不是賊,我沒翻牆，用鑰匙開的門。」
齊舟沒有上來幫忙的意思。
「你怎知這裡有鑰匙。
」
「門墩向左旁開三寸，往下挖四寸埋著備用鑰匙,這是你親口告訴我的。」
齊舟這才向前挪了挪。
隻有剩我們兩個人時,我小聲道：「我餓了。」
齊舟抬了抬下巴,表情就像在說：「與我何幹。」
我勾住他脖頸掛在他身上。
「給我做碗面。」
「或者讓我親一口。」
齊舟把我拎開。
「吃飽喝足好跑路是嗎。」
我自知理虧，心虛低頭。
「不跑，以後再也不跑了。」
怕他不信,我拿出黑珍珠項圈。
「我之前誤會你和阿姐有婚約，現在她都把事情告訴我了。」
「我們……」
「那又如何。」
他煩躁打斷我。
「因為誤會你就可以不負責任地睡晚就跑，想走就走,想回就回？」
「把人當猴兒耍很好玩嗎。」
我張了張嘴，結結巴巴開口。
「不是,我隻是不相信你會真的喜歡我。」
「從小到⼤，我除了相貌和阿姐有幾分像,其他樣樣不如她。」
「阿爹阿娘偏愛她多⼀些，叔伯鄰居提到她也是贊不絕口。」
「我從⼩⽣活在她影⼦下,有阿姐在，沒⼈會看到我。」
我聲⾳越說越小。
「我一直以為你也⼀樣。」
⻬⾈沉著臉：「你覺得我是隨便的人。」
我⽴刻猛搖頭。
他冷哼⼀聲，把我扣在懷裡,惡狠狠吻了下來。
意猶未盡之際，⼜將我從⾝上拽開。
「下月我去府上提親,
若你再跑。」
我指天⽴誓：「不跑，絕不跑。」
「偏你我天天抄書。」
齊⾈笑出聲，忽然問道：「瀟淑然⼜在你房裡塞了幾個男侍。」
「倆。」
我下意識開口。
等意識到不對,齊舟已經砰下把⻔關上。
「我沒要。」
「真的。」
他⼀邊解開外衫一邊往裡逼近。
看著露著四四⽅方天空的小院，我的心撲通撲通快要跳出來。
這……也太刺激了。
仿佛看出我心中所想。
他扯了扯嘴角。
「不是餓了嗎,我去給你煮面。」
我惡狠狠咬⽛，對著他的背影撲上去。
前⾯的⼈猛然轉⾝，順勢抱住我。
齊舟在我額頭輕輕一點。
「拒絕得好。」
「以後有我天天陪你。」
「抄書。」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