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次日城門一開,阿姐帶我快馬奔向碼頭。
船隻啟動離開河岸,我不由松了一口氣。
隻是一口氣沒吐完,從背後傳來陰涼的聲調。
「又要不告而別?」
「這就是你給我的交代?」
「寧寶兒!瀟淑寧!偷偷溜走好玩是不是。」
我僵硬轉身。
齊舟踩著吱呀的甲板慢慢靠近。
他步步緊逼,將我抵在船舷。
面對他的質問,我嘴一撇。
「我這不是和你學的。」
那夜我與齊舟折騰至後半夜,天未亮時,我就察覺到他悄悄起身。
直至聽到掩門聲。
緊接著是倉促離開的腳步。
我忽然意識到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所以選擇先離開,
避免我醒來後尷尬。
「你和我阿姐有婚約,我又把你睡了。」
「睡就睡了,完事你還偷跑。」
「你都跑了我還不跑?」
齊舟擰眉想了一會,意識到我說的是那次事後:「誰說我偷溜,我分明是去……」
他忽然停下,注視著我的眼睛認真看了一會兒。
「原來是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
搭在我肩上的手倏地用力。
「你為何不找我問清楚,這樣一走了之就想跟我撇清幹系。」
「你可知這幾年我都是怎麼過來的。」
我不知道。
看著不遠處走來的臨玉,反正我過得還挺好?
6
臨玉是阿姐撥給我的一個男侍。
阿姐說他長得像聊齋中的書生狐狸精,給我養養眼。
我很受用。
勉強留下。
「阿寧,咱們該用飯了。」
齊舟回頭,目光在臨玉和我身上轉。
「你是?」
臨玉拱手行下一禮。
「我是阿寧房裡的管事。」
齊舟眼神暗了暗。
「你房裡?」
我趕忙介紹:「臨玉平時幫我抄書看賬。」
「他很厲害,可以連續看一整晚不睡。」
齊舟整理了下衣袖,擺出他當官的架勢。
「哦。」
「如此大才,隻抄書多浪費,不如跟我去官署做個文差。」
我說了,人家還會看賬,他好像根本聽不到這兩個字。
臨玉帶著溫潤恭敬的笑意:「官署規矩多,
多謝大人厚愛,我還是更喜歡跟阿寧在一起。」
這話聽著沒錯,但又有點別扭。
「大人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們就先走了。」
臨玉越過齊舟,手輕輕垂在我身側,就像把我抱在懷裡一樣。
直到走出很遠,我仍感覺後背有道目光緊緊盯著。
知道臨玉存在後,齊舟開始清點船上人員,發現除了臨玉,還有八個沒有報備的男人。
全是阿姐男侍。
上船時我就問她為何身邊有個男人。
她搖搖手指。
我以為她的意思是我誤會了。
其實她想說的是不止一個。
直到齊舟排查,我才知道具體數量。
八個!
她帶了八個樣貌各異,好看到沒邊兒的男侍,而隻分給我一個。
難怪齊舟脾氣變得這麼差。
和八個男人爭,誰不瘋。
以至於齊舟每回看到臨玉眼中都像冒著火。
7
兩日後,船抵達一處小島,島上居民以捕魚採珠為生。
這裡有個傳說,若在開海第一天採到黑色珍珠送給心上姑娘,兩人就能長久廝守。
船上很多水性好的人躍躍欲試。
我和阿姐跑到岸邊看熱鬧。
人群中,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齊舟不會水,當初滑入池塘,還是我把他撈上來的。
我以為自己看錯。
直到晌午過後,下水的人紛紛上岸。
齊舟帶來的小廝在岸邊來回轉圈。
看到我後急得直哭。
「我們爺下水三個時辰至今未歸。」
「怎麼辦,他會不會已經淹S了。
」
我一記刀眼過去,嚇得他直接閉嘴。
我找到村長說明情況,村長即刻派了幾個水性好的青壯年準備再次下水找齊舟。
一群人浩浩蕩蕩走到岸邊,卻見水面遠處一個黑點若隱若現。
「是個人。」
「但他好像已經體力不支,快沉下去了。」
常年在水上打交道的人一眼做出判斷,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大人,是我們齊大人。」
小廝認出齊舟,高聲喊著。
被叫來幫忙的幾個人幾乎同時噗通跳下水朝對面的人遊過去。
沒一會兒,齊舟就在兩人的幫助下上岸。
幾乎是同時,有人發出發出驚嘆。
「大人手裡這顆黑珍珠是我今日見過最大的。」
我這才注意齊舟手裡有一顆鴿子蛋大小的黑珍珠。
「黑珍珠常有,但是這般大的少有。」
「形體成色俱佳,堪稱上上品。」
齊舟一上岸便昏過去,手臂垂下時,手中還緊緊攥著珍珠,生怕弄丟一樣。
不到半天,齊舟豁命採珠的消息傳遍海島。
人們都在猜測,到底是哪家姑娘運氣這麼好,讓齊大人不惜性命博取歡心。
還能有誰?
當然是我阿姐。
我了解齊舟,對於不在乎的人他連眼神都不耐煩多給一個。
能和阿姐較勁這麼長時間,他愛極了。
晚上,我去阿姐房間討論賬目。
她和村長達成協議,按一等珠價格收購每戶人家手中最好的一百顆珍珠。
這種做法十分冒險。
但阿姐自小經營商鋪,做過冒險的事不止這一件。
因事關我的後半生是否要在逃債中度過,我還是想跟她最後確認一下。
進去後看到阿姐桌上擺著一溜黑珍珠。
一共九顆。
最大的那顆一看就是下午齊舟手裡那個。
「黑珍珠是男女定情信物,你收這麼多是不是不太好。」
阿姐不認同。
「喜歡我是他們的權利。」
「也沒人規定我必須要回以同等情誼。」
她狡辯得無懈可擊。
「那他們知道你還收了其他人的東西嗎?」
阿姐看我像見傻子一樣。
「當然沒有,不然顯得我多渣。」
「人生不過三萬天,要及時行樂,不然多對不住自己。」
還可以這樣。
我驚呆了。
8
齊舟的小廝跑過來喊我。
「我家大人起燒,身上燙得跟火爐一樣,就是不肯吃藥。」
「求姑娘去勸勸。」
想到齊舟,不免覺得可憐。
起先,他讓阿姐把男侍遣散。
阿姐不肯。
他倆一架吵得驚動半條船。
阿姐舉著掃把揮舞:「老娘就是愛點男模,你管得著嘛。」
男模大概說的就是男侍。
齊舟沒躲,那一下結結實實打身上。
阿姐傻眼了。
往輕了說,她是故意傷人。
往重了說,毆打朝廷命官。
阿姐讓我去照顧齊舟。
「憑什麼?」
她叉著腰,理不直氣也壯。
「我惹的禍,難道我去?」
我倆從小就是有飯一起吃,有鍋互相背。
把齊舟推給我,她沒有絲毫戒備。
而我多年後再次和齊舟相處,研磨倒茶成了他近身丫鬟。
終於等他胳膊養好。
誰知才幾天,阿姐帶著男子侍跑到我窗前吹風,男侍為她將散亂的碎發別到耳後,這一幕被巡夜的齊舟瞧見。
又是一陣兵荒馬亂。
我聽到動靜連忙出來時,隻看到齊舟栽倒扭傷腳。
阿姐又把我塞過去。
現在他又為了阿姐發燒。
我嘆口氣,認命般跟著過去。
齊舟躺在床上眉頭緊緊擰著,看起來很難受。
小廝將溫好的藥遞到我手邊就退出去。
我:……
齊舟昏得厲害,根本叫不醒。
沒辦法,隻能捏住他鼻翼,
等他張口用嘴呼吸時趁機把藥灌進去。
當然的,湯藥灑出一大半。
但齊舟醒了。
看到我們倆滿身的狼狽,他瞬間明白怎麼回事,道了句:「多謝。」
委委屈屈的模樣,好像我把他怎麼著了一樣。
我把手攤在他眼前。
「哦,你準備怎麼謝。」
他在身上摸了半晌,沒找到一件值錢的物件。
抿了抿唇。
「要不,先欠著?」
我噌一下起身。
齊舟伸手想要攔我,無奈太虛弱,隻能無力倚靠在床邊,整個人如一幅病態美男圖。
他胳膊受傷那會,我小心翼翼過了半個月,雖然近水樓臺,但沒有做任何越矩的事,連幫他更衣,眼睛都不曾亂瞟。
他腳不能行,我攙扶,每次都盡量避免過多身體接觸。
眼下看他這模樣,我咽了下口水,鬼使神差地勾了勾他手指:「齊舟,要不我們好吧。」
「什麼?」
他手指驟然縮緊,寬薄掌心將我包裹。
滾燙熱烈。
我彎腰,對準他因生病紅得發軟的唇輕啄。
「我說咱倆好吧。」
你拼S也隻能在阿姐那裡博九分之一的位置。
我不一樣。
我的心裡全都是你。
下一刻,天旋地轉。
我倆位置顛倒。
齊舟手臂撐在我身側,自上而下凝著我,而後輕輕抬起我下巴,欺身吻下來。
周身力氣逐漸被抽空。
他揮揮手,拉開帷幔,擋住燭火光暈。
黑暗中,灼熱身軀如燃起的火一樣滾燙,但哪有半點虛弱模樣。
關鍵時刻,我撐手推開他。
「怎麼了?」
聲調顫抖,帶著難言隱忍。
「你跟我好了,就不能再去找阿姐。」
黑暗中,他又氣又笑。
「那得看明天你還在不在。」
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我走了難道還不準他找別人麼。
仰頭再次迎上他的唇。
這次直接折騰到天亮。
醒來時,我和齊舟誰都沒跑。
對此我們倆都很滿意。
直到門外傳來阿姐喊我的聲音。
齊舟剛要起身,就感覺重心不穩,等反應過來時已經被我重新摁倒在床上。
「噓,你別出聲。」
我用被子把他從頭到腳蒙好,確定藏嚴實了才若無其事開門。
「阿姐找我什麼事。
」
阿姐回頭,眼中閃過驚訝。
她手指點著下巴,疑惑出聲:「你怎麼從齊舟無屋裡出來了。」
糟糕。
太慌張了,我以為齊舟在我房裡。
其實,從小我就怕阿姐。
不止我,我們全家都怕。
她三歲會珠算,五歲懂經營。
阿爹故去,旁支叔伯覬覦家產,都是阿姐提著刀去搶回來的。
小時候她有一對玉獅子,但她不喜歡,放在書架落灰。
我偷偷拿出去玩,她發現後,以偷竊行家法,往我屁股上打鞭子。
「我的東西就是我的,沒有我同意,旁人誰都不能碰。」
現在我不止一次碰,還從裡到外吃了個飽。
9
我努力不讓自己表現出一絲心虛。
「齊舟夜裡起燒,
我過來看看。」
這個理由阿姐並不懷疑,隻是「哦」了一聲。
阿姐來通知我啟航時間,等她交代完離開,我後背早已盡是冷汗。
齊舟從被子裡鑽出來,胸口因氣息不勻而上下起伏。
「你這又是什麼意思。」
「不會又想不認賬吧。」
阿姐還沒走遠,我急得過去捂他嘴。
「咱倆的事兒還不能告訴她。」
齊舟抓住我手腕,咬牙切齒吐出兩個字:「為何。」
我耐心跟他解釋:「以你倆現在這關系,如果貿然跟她說我們的事,我怕她接受不了。」
我總不能直接跟阿姐說,讓她把未婚夫讓給我吧。
「我得慢慢跟她說。」
齊舟凝眉思索我說的話:「無妨。」
「她若有氣盡可衝我來。
」
起身就要去同阿姐挑明。
我攔住們不讓他出去。
「你要是去找她,我就一頭跳海裡S了去。」
我再三保證,航程結束前我一定跟阿姐把話說清楚。
齊舟勉強答應。
就這樣,我和齊舟在阿姐眼皮底下偷偷摸摸勾搭起來。
其實主要是我,齊舟對於翻窗這種行為非常不齒。
這幾日天氣好,阿姐在甲板上曬太陽。
她嗑著瓜子,悠悠開口:「你說齊舟放著好好的官兒不做,跟著一起跑出來做什麼?」
每啪嗒一下,她身旁的男侍就很有眼力見兒地伸手過來接她嗑下的皮。
我在一旁按摩酸脹的手腕,昨晚找齊舟,他對我愛答不理。
我脾氣上來,直接衝過去將他撲倒。
「他請命與商船同行,
應是有開拓商路的任務在身。」
阿姐長長「哦」一聲。
「那麼多商隊,他怎麼非上我們的船。」
聽阿姐這麼問,心裡咯噔一聲,一度懷疑她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當然是因為兩家的親事。」
我攥緊拳頭,深吸一口氣,試探開口:
「不過話說回來,咱們家和齊舟的婚事,能換人麼。」
阿姐指尖一頓。
「姻緣之事,哪兒能說讓就讓。」
我滿腦子都是阿姐不同意,根本沒注意到她咕嚕亂轉的眼珠子。
「齊舟上門時拿的那封婚書,你是不是從沒看過。」
齊舟上門時,阿娘為了悔婚,把我家那份扔爐子裡點了。
「當初他賣掉所有家當,跪在阿娘面前說要提親。」
「你也知道阿娘壓根看不上他們家,
逼著他寫了一份不平等的條約,諸如無論日子多難,他不能花女兒嫁妝、不可大聲說話、女兒想她,隨時可以回娘家之類的。」
「甚至夫妻房事她都要管兩句,我都看不下去,齊舟還是眉頭沒皺一下就籤上自己名字。」
「你說這好好的婚事,怎麼就沒成呢。」
還能為什麼。
取一舍八,你肯麼。
阿姐肯定是發現我和齊舟不對勁,故意敲打我,不然為何忽然在這時提起婚書的事。
10
夜裡我又翻窗去找齊舟。
「你的婚書呢?」
他不知道我要婚書做什麼,但見我堅持要,還是拿出來。
幾層油布裹著,藏在書匣最底層。
寶貝得很。
薄薄的一張紙,拿在手裡卻沉甸甸的。
我沒有勇氣打開。
隻是跟他說:「燒了吧。」
齊舟反應很快,搶先護住。
「別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