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看著賬戶裡那串數字。第一感覺不是喜悅，是…松了口氣。
24
我去了醫院。沒有找張先生。我直接去了住院繳費處。
要求為沈心遙的賬戶匿名存入一筆錢。數額正好是我得到的報酬，再加上我自己攢下的大部分積蓄。工作人員有些驚訝，但沒多問。辦理了手續。「麻煩您，不要透露我的信息。」我低聲說。「明白。謝謝您的愛心。」工作人員點頭。
我又拿出那個黑色皮夾。裡面是沈均的身份證、門禁卡，和那張金色的銀行卡。我把它們裝進一個信封。寫上「沈心遙親啟」。走到 ICU 護士站。找到一個看起來面善的護士。
「您好，有人託我把這個轉交給沈心遙的家屬。」我不敢說父親。
護士接過：「您是？」
「一個朋友。」我壓低帽檐，
快速離開。
走出醫院大樓。
陽光猛烈。
像卸下了千斤重擔。身體輕飄飄的。
我做到了。
用一種曲折的方式，完成了自我的救贖。
我沒有動用那筆來路不明的錢。我靠自己的能力，掙來了「贖金」。
我把沈均的遺物還了回去。雖然匿名。
困境似乎解開了。
我還是那個普通的林晚。但好像，又有哪裡不一樣了。
25
日子似乎恢復了平靜。
我繼續上班。做我的小會計。
偶爾會想起那段時間的經歷，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有時會登錄那個匿名郵箱。
那個「同事」又發來過一兩次合作意向，我都婉拒了。
對方也沒再強求。
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
直到一個月後。
下班回家。
公寓樓下，又看到了那輛黑色轎車。
張先生靠在車邊，顯然在等我。
心裡一緊。還是被發現了嗎？存款的事？還是遺物？
他走過來。表情和上次不同。沒有銳利，多了些復雜和…探究？
「林女士。」
「張先生…有事嗎？」我保持警惕。
「心遙…她醒了。情況穩定了很多。」他忽然說。
我一怔。隨即由衷感到一絲欣慰。「那太好了。」
「謝謝您的捐款。數額很大，幫了大忙。」他看著我的眼睛。
我僵住。「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繳費處有監控。
」他語氣平靜，「雖然您很小心。但我們查了很久。而且，心遙醒來後，說了些事情…」
心遙？她能說什麼？她又不認識我。
「她提到，爸爸昏迷前最後幾天，經常對著電腦看一份財務報告，和一個名字。喃喃自語說『希望來得及，林會計…』」
我後背發涼。
「我們後來整理了沈均的電腦備份。發現了他那個懸賞帖子，以及和您的郵件往來。那個項目的財務模型，是您做的，對嗎？」
我無法否認。沉默。
「那筆報酬，您幾乎全部捐給了心遙。」他頓了頓，「為什麼？您和沈均，到底是什麼關系？他為什麼在最後時刻打電話給您？您又為什麼…要做這些？」
問題一個個砸過來。
我張了張嘴，發現所有的解釋都那麼蒼白無力。
說我不認識他？說他臨S前硬塞給我皮夾？說我一度想私吞那筆金卡裡的錢？
說我隻是為了減輕負罪感？
真相像一團亂麻。我自己都理不清。
26
張先生嘆了口氣。
「林女士，我沒有惡意。隻是覺得,事情似乎沒那麼簡單。沈均是我多年好友,他的離世我很悲痛，也想弄清楚所有前因後果。」
他拿出一個文件袋。
「這是整理沈均遺物時,在他辦公室抽屜暗格裡找到的。一份很舊的調查報告。關於您。」
我的血液瞬間冰涼。
調查報告？關於我？
他接過文件袋。手指顫抖地打開。
裡面是幾頁紙。
是關於很多年前，一樁舊案的新聞報道復印件和一些手寫筆記。
報道標題：《女會計挪用公款賭球，虧空百萬跳樓自S》
配圖是一個女人的照片。打了馬賽克,但輪廓依稀熟悉。
我母親的名字。
我的手一抖，紙張散落一地。
27
記憶兇猛地撞回來。
我童年最大的噩夢。
母親。單位的會計。老實本分了一輩子。快退休時，被同事引誘,迷上賭球。越陷越深。
最後挪用了巨額公款。血本無歸。
事情敗露前夜,她從辦公樓頂跳下。
當時我上中學。
父親早逝，和母親相依為命。
天塌了。
單位追繳欠款。變賣了家裡所有值錢東西。房子也賣了。還欠一大筆。
債主上門。潑油漆。恐嚇。
我在親戚家輪流借住,
受盡白眼。
從此，我害怕任何風險。謹小慎微。拼命學會計,因為覺得數字不會騙人，規矩最重要。
我改名。跟了母姓。試圖徹底埋葬過去。
沈均…他調查這個？
為什麼？
張先生撿起那些紙，低聲說：「沈均的父親…當年是那家單位的負責人。你母親的事，對他父親打擊很大，不久也病逝了。沈均一直覺得,他父親有責任，監管不力，也有傳言說逼債太狠…他對此一直有心結。」
「他可能很早就知道你了。關注你。那個智慧醫療項目的財務模型,也許…是他想幫你？或者,用一種方式彌補他父親當年的過錯？」
「他最後找你…或許是因為，在他最絕望的時候,他覺得隻有同樣經歷過財務崩潰和人生絕境的你,
才能理解那筆錢的重要性？才會…可能願意幫他女兒一把？」
我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原來是這樣。
陌生的善意。沉重的託付。源自一場陳年的悲劇。
沈均認識我。他知道我的過去。他選擇了我。
不是因為隨機。不是因為巧合。
是因為我是林晚。是那個會計跳樓自S女人的女兒。
28
道德困境換了一個模樣,再次浮現。
我曾恨透了那個導致我家破人亡的單位負責人。
卻間接接受了他兒子的恩惠（那個項目機會）和託付。
我用他兒子「給」我的報酬，去救他兒子的女兒。
因果循環。荒謬得像一出鬧劇。
我該恨沈均嗎？他父親或許間接導致我母親S亡。
我該感激沈均嗎？他給了我一個救贖的機會,也「幫」了我。
我做的這⼀切,到底是為了⼼安，還是真的善良？
說不清。
所有的動機都不再純粹。裹挾著往事塵埃，模糊不清。
張先⽣看著我蒼⽩的臉，嘆了口氣。
「都過去了。沈均不在了，心遙還需要活下去。你做的…很好。」
他頓了頓，「⼼遙想見見你。當⾯向謝謝那個幫她的『好⼼人』。」
我搖頭。後退。
「不。不必了。」
我承受不起。
我隻是⼀個在道德夾縫裡掙扎的普通人。做了一點事,原因復雜難⾔。
我沒那麼偉⼤。
我轉⾝,幾乎是逃跑般衝進了樓道。
29
後來。
我搬了家。換了工作。徹底切斷了和過去的聯系。
那個匿名郵箱,再也登錄。
我努力回歸平凡普通的生活。
偶爾,還是會想起。
雨夜。巷口。蒼白的臉。
醫院消毒水味道。ATM 機刺眼的餘額。
還有那份調查報告上，⺟親模糊的照⽚。
道德困境也許永遠沒有完美的解答。
它成了我⼼底⼀根細⼩的刺。不致命，但總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輕輕扎我一下。
提醒我，⼈性的復雜，命運的詭譎。
我依舊普通。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樣了。
我經歷過考驗。掙扎過。自私過。最終,選擇了一條迂回的路⾛向光明。
或許，這就是普通⼈能做的,
最好的選擇。
起於⼀場意外的雨夜。
承於一筆沉重的遺物。
轉於⼀段自我的救贖。
合於⼀個⽆奈的真相。
⽣活還在繼續。
帶著所有的出乎意料，和艱難求索後的，一點點問心無愧。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