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分鍾內不做決定，我就走了。」
顧淮遠馬上掏出錢包，
「都按你說的做。」
「刷卡。」
POS 機吐出長長的小票，我撕下來，遞給他。
「請籤字。」
他接過筆，手抖得不成樣子。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敲響了，
護士領著一位醫生進來：「顧先生，您申請的加急報告出來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走了進來。
「我是法醫季臨川，您委託醫院做的檢查，結果出來了。」
他看了一眼病房裡的混亂，目光落在我身上，
「聞小姐，你來了。」
我點點頭，打了個招呼。
季臨川是市裡最年輕的法醫主任。
我們之前合作過，
他負責解剖，我負責收尾。
是他向醫院推薦的我。
但他顯然不知道，我和顧家人的關系。
顧淮遠猛地抬頭：
「季醫生，我兒子的S因是什麼？」
季臨川推了推眼鏡，語氣遺憾，
「具體的，需要等詳細的基因報告。」
「但從初步看，嬰兒髒器有明顯的發育遲緩和損傷，」
「符合藥物影響下的胎兒發育異常特徵。」
他說完，前婆婆立刻停下哭嚎，
撲過來問：「醫生你說什麼？誰給我大孫子下藥了！」
7.
顧淮遠也懵了，看看季臨川，又看看許安然。
「安然，你是不是……」
「我沒有！」
許安然捂著臉尖叫起來，
「不……懷孕的時候，連麻辣燙都沒吃過……」
「是她！是聞笙！是她咒我的！是她克我的孩子！」
「她一出現就沒好事！淮遠，就是她害的！她就是個掃把星！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好慘啊！」
顧淮遠信了，柔聲安慰她。
季臨川看向我，眼神裡帶了些探究。
我很淡然，清者自清。
季臨川勸阻道，
「家屬不要亂說話，我們法醫是講科學和證據的，如果您對檢查結果不滿意，可以申請屍檢。」
沒想到許安然整個人都炸了，
「我不同意！」
「孩子已經走了，你們還要把他開膛破肚嗎？你們還有沒有人性！」
她SS瞪著我，
「你不是來收屍的嗎？你不是要賺錢嗎？我老公已經把錢給你了，還等什麼！」
「把孩子帶走！」
我打開工具箱，戴上無菌手套，將嬰兒輕輕抱出來。
「寶寶，別怕，阿姨帶你走。」
顧淮遠呆立著，眼神復雜，
他大概從來沒有想過，我工作起來是這副樣子。
我把孩子放在專用推車上，蓋好無菌單。
「三天後，告別儀式見。」
回到鋪子，我把孩子安置在恆溫恆湿的淨身室裡。
小李看著小襁褓，眼睛都紅了。
「姐，這也太小了……」
我點點頭，嘆了口氣，
「小李，去準備最好的天蠶絲棉，還有暖玉。」
「我要讓他走得暖和一點。
」
接下來的三天，我幾乎沒有合眼。
嬰兒的皮膚太脆弱了，常規的手法都不能用。
為了不造成二次損傷，我翻遍了我爹留下的筆記，用最溫和的草藥一點點為他淨身，
用特制的玉粉和珍珠粉調和的膏體，小心翼翼地修復他身上的青紫。
這是一個極度考驗耐心和技術的活兒。
季臨川中途來過，給我送了一杯咖啡。
他看著我，忽然說：
「你和電視上，不太一樣。」
「電視上顯胖。」
我挑了挑眉。
「你還看那種無聊的節目？」
他笑了笑，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像落滿了星光。
「無意中看到的。你比屏幕上，要生動得多。」
他走後，我想到了那份報告，
沉默了很久。
最後，我給孩子穿上手工壽衣。
那是一件天藍色錦緞，胸口的位置，我用金線繡上了一朵小小祥雲。
希望他下一程，祥雲為伴。
8.
靈堂沒用黑白照片，而是用投影儀，在牆上投射出一片璀璨的星空。
顧家和許家來很多人。
許安然穿著一身黑，戴著墨鏡，
顧淮遠瘦了一大圈，胡子拉碴，眼神空洞。
儀式開始。
我一身素白的中式長衫，站在靈臺前，
為眾人講述這個還未來得及看世界一眼的小生命。
「他像一顆流星，短暫地劃過天際，卻在我們心裡，留下了永恆的光亮。」
「S亡不是終點，遺忘才是。隻要我們記得，他就永遠活在我們的星空裡。
」
來賓席裡，已經有人在悄悄抹眼淚。
許安然卻突然冷笑一聲。
「說得比唱得好聽！聞笙，你別在這裡假惺惺了！你心裡一定在偷著笑吧！」
「你以為沒了孩子，淮遠就會回到你身邊嗎？你做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我這才注意到，她舉著手機，一直對著我拍。
沒想到許安然竟在靈堂開啟了直播，
【送可憐的孩子最後一程，求大家給我們力量！】
她對著鏡頭哭得梨花帶雨，
「家人們，你們都看到了嗎？這個女人就是我老公的前妻，她咒我的孩子，現在還用這種方式羞辱我們！」
「她根本就不是人！是她克S了我的寶寶！」
屏幕上打賞的跑車、火箭刷得飛起。
又來這套？
我嘴角勾起，
「顧先生，顧太太，原來你們想喜歡熱鬧的？」
「我這兒安排了更熱鬧的。」
我對著門口，拍掌三聲。
靈堂的門被推開。
四個穿著黑色喪服，臂纏白紗，神情悲慟的專業人士，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進來。
他們在棺材面前站成一排。
為首的一個大姐，帶著他們，恭敬地對著孩子三鞠躬。
然後對我說，
「聞老板，VIP 哭喪服務團隊，準備就緒。」
我點點頭。
「開始吧。」
下一秒。
石破天驚的哭聲，響徹了整個靈堂。
「我的兒啊！你怎麼走得這麼早啊！」
「你還沒來得及看看你的爸爸媽媽，
是多麼的相愛啊！」
「他們衝破了世俗的阻礙，打敗了惡毒的前妻，才換來了你這個愛情結晶啊！」
四個人配合默契，聲調跌宕起伏，情感層層遞進，聽得人肝腸寸斷。
不虧是我手下的最強員工。
顧淮遠和許安然的臉，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屏幕裡的彈幕已經炸了。
【這幾位是……氣氛組？】
【主播快說話啊！我怎麼聽著這哭喪的詞兒……有點不對勁呢？】
9.
靈堂裡，所有人都傻了。
那四個專業的哭喪演員，還在賣力表演。
「想當初！你爸爸在全國人民面前！對你媽媽深情告白！那是何等的轟轟烈烈啊！」
「他說他此生隻愛你媽媽一個！
他說前妻的工作又髒又晦氣！要趕緊甩掉啊！」
「你媽媽哭得梨花帶雨！她說她不是故意的！她隻是太害怕那股S人味道啦！」
一句句經典臺詞，被他們用哭腔唱了出來，簡直是魔音灌耳。
許安然直播間裡的彈幕，也從最開始的滿屏問號，變成了逐漸失控的狂歡。
【這氣氛組……詞兒怎麼這麼耳熟？這不是當初夫妻綜藝上，顧總說的原話嗎？】
【臥槽！行為藝術啊！用魔法打敗魔法！】
【等一下，我剛去搜了，這個聞笙好像很厲害的！之前那個犧牲的消防員英雄，就是她做的遺容修復，家屬還送了錦旗！】
【對對對！還有幾年前一個連環案的受害者，面部被毀得不成樣子，也是她修復的，幫警方確認了身份！怎麼能說她晦氣呢？
】
【我們是不是，冤枉好人了？】
許媽反應過來後，立刻跳起來維護女兒。「閉嘴！都給我閉嘴！」
「你這個惡毒的女人！我們安然已經夠可憐了，你還請人來羞辱她！你安的什麼心！」
「怪不得淮遠要跟你離婚！你這種人就活該一輩子跟S人待在一起！」
我那位前婆婆覺得沒面子，也指著我的鼻子罵道：
「看到了吧！她就是故意來讓我們家難堪的！當初安然就說了，是這個掃把星克了我的孫子，你們還不信！淮遠，跟這種女人離婚，真是離對了！
為首的大姐抹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淚，委屈地看著我。
「聞老板，客戶不滿意啊？這……還能結款嗎？」
我笑了笑，
「放心，他們會滿意的。
」
我走到顧淮遠面前，
「這是我們根據您和許小姐的愛情故事，量身定制的哭喪臺本。」
「如果您對臺詞不滿意，我們現在可以改。」
「比如，重點突出一下許小姐的純潔善良，冰清玉潔？」
顧淮遠的面色扭曲，
「聞笙，我付了那麼多錢，你搞我對不對？」
我平靜地說，
「句句屬實，童叟無欺。」
「家屬再去看看孩子吧，以後就見不到了。」
許安然尖叫一聲，摘下墨鏡，瘋了一樣朝我撲過來。
「聞笙！我要S了你！」
一隻大手上前攔著她，
是季臨川，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表情嚴肅。
「在指責別人之前，不如先看看這個。」
「請大家冷靜一下，
我帶來了基因檢測報告。」
「孩子真正的S因，不是什麼晦氣的鬼神之說，而是在母體內的長期的傷害。」
顧淮遠愣住了，
顧父一把搶過報告看完，整個人都劇烈顫抖起來，他猛地抬起頭，目光釘在許安然慘白的臉上。
「酒精……多種違禁藥物……」
「導致胎兒……畸形？」
顧父把報告狠狠摔在許安然母親的臉上，用盡全身力氣怒吼道：
「這就是你養的好女兒！懷著我顧家的孫子，她居然……她居然在喝酒！還在嗑藥！」
顧父一巴掌狠狠地甩在許安然臉上。
「我們顧家是造了什麼孽！娶了你這麼個喪門星！
」
「你在懷孕的時候都幹了些什麼！你這個S人兇手！」
前婆婆也瘋了，她撲上去，撕扯著許安然的頭發。
「我的孫子！你還我孫子！你這個蛇蠍心腸的女人！」
全場瞬間炸開了鍋。
「不……不可能……女兒你快給他們解釋啊，不是你的問題啊！」
許母喃喃自語，看向自己的女兒。
可許安然抱著頭痛哭起來，
「我也不想的，可是孕期反應那麼大，我不吃藥，不喝酒，根本睡不著覺啊……」
手機掉在地上，屏幕正對著她慘白如鬼的臉。直播間徹底爆了。
【天啊！她自己喝酒嗑藥害S了孩子，還一直賴前妻？】
【這簡直不是人！
太惡毒了！剛才還裝可憐騙我多少眼淚和打賞！】
【騙子！退錢！報警！】
「不是的……我沒有……」
許安然渾身顫抖，語無倫次地狡辯，
「是聞笙……是她陷害我……」
可這一次，沒人再信她了。
最終，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顧淮遠身上。
顧淮遠看向許安然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你這個毒婦！」
10.
靈堂徹底淪為鬧劇的舞臺。
許安然的母親和我的前婆婆扭打在一起，一個薅頭發，一個抓臉，嘴裡吐著最惡毒的咒罵。
「是你女兒不檢點！在外面鬼混害S了我孫子！
」
「是你兒子沒良心！隻顧著工作把我們安然當什麼了！她壓力那麼大！還不許她放松一下嗎！」
許安然癱在地上，指著搖搖欲墜的顧淮遠嘶吼：「你滿意了？顧淮遠！你除了工作還會什麼？你關心過我嗎？你連我吃了什麼都不知道！」
顧淮遠反手一指，雙目赤紅：
「你還有臉說！當網紅直播是你自己選的！為了熱度什麼都敢做！為了錢臉都不要！現在怪我？」
親戚們也分成了兩派，互相指責，推搡。
我看著這一地雞毛，往後退了一步，小聲嘟囔：
「這幫人嘴裡，沒一句實話。」
身旁的季臨川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有一句是對的。」
我看向他。
他目光落在顧淮遠身上，平靜地說：「他跟你離婚，
離對了。」
我帶著我的哭喪天團，在顧家人S人的目光中，結款走人。
回到聞記白事鋪，小李激動地舉著手機衝過來。
「姐！你看！全網都在罵那對狗男女，還有好多人來咱們直播間道歉的！」
我點開店鋪後臺，果然，之前退掉的訂單又重新下了單，還多了好幾個新的預約。
業務電話再次被打爆，這一次，都是來咨詢下單的。
「聞小姐，我相信您的專業，我父親的身後事，就拜託您了。」
我正盤著核雕，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顧淮遠站在門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瘦得脫了相，胡子拉碴，西裝也皺巴巴的。
他看到我，眼眶瞬間就紅了。
「聞笙……我知道錯了。」
他走進來，
聲音沙啞得厲害,「是我鬼迷心竅,是我對不起你……安然她……她已經被她家人帶走了,公司也快完了。」
「我們……我們還能回到從前嗎？」
我放下手裡的核雕，抬頭看他,露出了一個標準的職業微笑。
「顧先生,我們聞記最近推出了前夫懺悔套餐，看在我們相識一場的份上,給您預留了一個名額。」
我抽出一張宣傳單,遞到他面前。
「現在預定您的身後事，我可以親自為您服務,保證讓您走得比您的孩子,更體面。」
顧淮遠的臉，從煞白化為一片S灰。
我收回宣傳單，笑容不變。
「怎麼？這就不願意了？」
「顧先生,人吶，
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的。」
10.
半個月後,我接了個棘手的單子。
一對連體嬰兒，在分離手術中雙雙離世。
家屬的要求很高,希望我能在告別儀式上，讓他們看起來，像是兩個獨立又完整的個體。
這需要極⾼的修復技巧和解剖學知識。
我請了季臨川來做我的技術顧問。
三天三夜,我和他待在修復室⾥，他負責提供數據⽀持，我負責動⼿操作。
我們幾乎沒什麼交談,但⼀個眼神,⼀個⼿勢,彼此就能心領神會。
當我為兩個孩子畫上最後⼀筆眉妝時，
他們安靜地躺著，仿佛隻是睡著了。
季臨川在⼀旁遞給我⼀杯溫水。
輕聲說：「他們的⽗⺟,會感謝你的。」
「是感謝我們。
」
我接過水杯，抿了⼀口。
⽔溫正好。
告別儀式那天，陽光很好。
我站在人群後⽅,看著那對父⺟抱著彼此，眼淚⽆聲滑落,但臉上卻是一種釋然和慰藉。
我的工作，完成了。
走出殯儀館,季臨川正在門口等我。
他脫下了⽩⼤褂，換了一身休闲裝,⾦絲眼鏡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聞笙。」
我回過頭。
他走近了些，平日裡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氣似乎也散了。
「我最近在學泡茶。」
我挑了挑眉,
「所以？」
「想找個搭⼦，品茶。」
他臉上難得地出現⼀絲不⾃然,
「所以，你考慮過……為活⼈，多服務一下嗎？」
我笑了,
「聞記最近生意不錯，有點忙。」
「不過喝口茶的時間,還是有的。」
身後，不緊不慢地跟上了腳步聲，和我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