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走出辦公室，回到工位。
所有人都假裝在忙，但眼角的餘光卻一刻不停地往我這邊瞟。
電腦右下角，公司大群的圖標在瘋狂閃爍。
我點了開來。
是王總。
他直接在五百多人的大群裡，@了安娜。
【熱烈祝賀實習生安娜同學，憑借出色的創意和無限的活力，成功拿下與宏遠集團的戰略合作項目！希望大家向安娜學習，為公司注入更多年輕血液！@安娜[鼓掌][鼓掌]】
之前那些圍著我叫「沈姐」、「沈總」的同事們，立刻調轉了風向。
【安娜太厲害了！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
【恭喜安娜！新人王啊！】
【王總慧眼識珠！安娜未來可期！】
安娜在群裡羞澀地回了個表情：
【謝謝大家，
主要還是沈姐前期基礎打得好，我隻是做了點微小的工作。】
她還特意@了我。
我看著手機屏幕，面無表情地敲下一行字，然後點擊發送。
【@安娜恭喜，實至名歸，後續項目繼續加油。我已經將所有資料轉交給你，並同步郵件通知了客戶方的張總，後續由你直接與他聯系。】
我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見。
這個燙手的山芋，我親手遞給了你安娜。
後續無論這個項目發生什麼狀況都與我無關。
6
安娜很快就體會到了這個項目的難處。
她接手的第一天，就拿著我留下的項目方案，跑來找我。
「竹沁姐，這個『分布式存儲架構』是什麼意思啊？」
她指著 PPT 上的一行字，滿臉困惑。
「還有這個『算力冗餘』，
客戶為什麼要求這麼高的冗餘配比？這不是浪費錢嗎？」
我頭也沒抬。
「項目交接文檔發你了，裡面有詳細說明。」
安娜見我這麼說，臉上有些掛不住。
「可是文檔太長了，幾百頁呢，我哪看得完啊。」
她開始撒嬌。
「竹沁姐，你最好了，你就給我講講嘛，幾句話的事兒。」
我終於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看她。
「安娜，看不懂技術文檔，是你自己的問題，不是我的。」
「這個項目現在是你負責，我隻是個主管，沒義務給你做免費的技術顧問。」
「你要是真搞不定，可以跟王總申請，換人。」
我的話像一記耳光，扇得安娜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她咬著嘴唇，跺了跺腳，恨恨地轉身走了。
「哼，有什麼了不起的！沒有你，我照樣能搞定！」
我看著她的背影，冷笑一聲。
搞定？
你連張總的面都見不著。
果不其然。
安娜接手項目三天，連投資方張總的預約都沒拿到。
張總的秘書每次都用同一個理由搪塞她。
「抱歉，張總在開會。」
安娜急得團團轉，最後還是王總親自出面，賠著笑臉打了半小時電話，才約到了張總第二天下午三點的時間。
為了這次會面，安娜特意做了個新發型，換了身名牌套裝，把自己打扮得光鮮亮麗。
她抱著厚厚一沓資料，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進了張總的辦公室。
一個小時後，她失魂落魄地走了出來。
我正在茶水間衝咖啡，
正好和她撞上。
她妝都花了，眼圈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我懶得理她，端著咖啡準備走。
她卻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
「沈竹沁，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的聲音尖銳又委屈。
「你給我的資料裡，根本沒有提到張總會問那些技術細節！」
「第一階段的壓力測試數據呢？用戶留存率的預估模型是什麼？核心技術壁壘在哪？」
她學著張總的口氣，一連串地質問我。
「這些問題，你讓我怎麼回答？我一個 HR，我哪懂這些！」
我甩開她的手，咖啡濺出幾滴，燙在手背上。
「你搞清楚，那些不是『技術細節』，是這個項目的核心。」
「你連核心都搞不清楚，還想拿下這個項目？」
「你以為靠臉，
靠撒嬌，就能讓張總幾千萬的資金到賬？」
「簡直是天方夜譚。」
7
我的話徹底激怒了安娜。
「沈竹沁！你別給臉不要臉！」
她尖叫起來。
「不就是個銷售主管嗎？你牛什麼牛？」
她的話音未落，一個冰冷的聲音從辦公室門口傳來。
「夠了！」
張總不知何時站在那裡，臉色鐵青。
他身後跟著他的秘書，秘書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正是安娜剛剛提交的項目方案。
張總走進來，看都沒看安娜一眼，徑直將那份方案扔在桌上。
紙張散落一地。
「這是什麼垃圾玩意兒？」
「架構圖畫得亂七八糟，核心數據一個沒有，風險評估全是空話套話。」
「王總是派你來過家家的嗎？
」
安娜嚇得渾身一抖，臉瞬間慘白。
「張……張總，我……」
「你什麼你？」
張總根本不給她解釋的機會，他掏出手機，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面，直接撥通了王總的電話，還按了免提。
電話很快接通，王總諂媚的聲音傳了出來。
「哎呀張總，您好您好！項目談得怎麼樣了？安娜她……」
「王總。」
張總冷冷地打斷他。
「我時間很寶貴。」
「你的人，就是在浪費我的生命。」
電話那頭，王總的聲音瞬間卡殼。
「張……張總，這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
」
張總冷笑一聲，聲音裡滿是壓抑的怒火。
「王總，我不管你們公司內部有什麼狗屁倒灶的人事安排。」
他的視線掃過安娜，最後落在我身上。
「這個項目，三天之內，換沈竹沁來跟我談。」
「她是我唯一認可的負責人。」
電話那頭的王總，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否則，」張總一字一頓，擲地有聲，「我們法務部會聯系你，談撤資的事。」
「張總！您聽我解釋……」
「我隻要結果。」
張總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8
會議室的門被我反手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探究的視線。
王總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虛偽笑容的臉，此刻堆滿了尷尬和一絲不易察的狼狽。
他身邊的李總和趙總，也都低眉順眼，完全沒了昨晚在會議室裡瓜分股權時的意氣風發。
「竹沁啊……」
王總清了清嗓子，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親自給我拉開了他旁邊的椅子。
「站著幹什麼，快坐，快坐。」
我沒動，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竹沁，這次……這次是我們的問題。」
「我們用人不當，錯信了安娜，差點給公司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
「你放心，安娜那邊，我們已經嚴厲批評了！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
趙總也連忙附和：
「是啊是啊，竹沁，公司現在正是要上市的關鍵時期，宏遠這個項目又是重中之重，離了你真的不行。
你就當……顧全大局，行嗎？」
顧全大局？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真是諷刺到了極點。
當初把我踢出項目，把我的功勞安在安娜身上的時候，他們怎麼沒想過顧全大局？
現在爛攤子收拾不了了，張總指名道姓要我出面了，他們才想起我來了。
我心底冷笑翻湧，面上卻依舊平靜。
「王總，李總，趙總。」
「我隻是一個銷售主管，人微言輕，擔不起這麼大的責任。」
我的拒絕，讓他們三個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王總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顯然是在壓抑著怒火。
「竹沁，話不能這麼說，我知道你心裡有委屈，這件事，是我們做得不對。」
「我們在這裡，
正式向你道歉。」
「我們商量過了。」
王總直起身，拋出了他的誘餌。
「隻要你把宏遠這個項目順利完成，等到公司上市，我們立刻給你升職，讓你做銷售總監！」
「薪水，直接給你翻倍！」
他盯著我的眼睛，仿佛在說一個天大的恩賜。
「而且，我們承諾，會從我們幾個創始人的股份裡，額外拿出一部分，作為對你的獎勵！」
總監的職位，翻倍的薪水，還有……
畫在天邊的大餅。
這些東西，若是在一天前，或許還能讓我心潮澎湃。
可現在，聽著他們虛偽的承諾，我的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想笑。
被毒蛇咬過一次的人，怎麼可能還會把手伸進同一個草叢？
但我知道，
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好。」
「我答應你們。」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王總立刻道：「你說，別說一個，十個都行！」
「從今天起，宏遠這個項目，由我全權負責，任何人，包括三位老板在內，都不得幹涉。」
我的目光掃過他們三個。
「安娜，我不希望再在我的項目團隊裡看到她。」
王總沒有絲毫猶豫：
「沒問題！我馬上讓她滾蛋！」
看到他們如釋重負的樣子，我心中冷笑更甚。
演戲，誰不會呢？
果然，我前腳剛「顧全大局」地答應下來，回到工位上重新接手項目。
後腳，一封全員郵件就發了出來。
發件人，是 HR 總監，
李總的那個女朋友。
郵件標題是：【關於公司核心人才培養及數據備份管理制度通知】。
內容洋洋灑灑一大篇，核心意思隻有一個。
為了防止核心員工離職導致項目資料流失，也為了「培養」和「鍛煉」新人。
公司要求，所有核心項目的負責人，必須將自己手頭全部的客戶資料、項目數據、溝通記錄等，完整地備份一份，並移交給公司指定的「儲備人才」。
而我負責的宏遠項目，指定的「儲備人才」，赫然就是安娜。
郵件最後，還特意@了我和安娜兩個人。
這封郵件一出，整個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用一種同情又看好戲的眼神，偷偷地瞟向我。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什麼「人才培養」，這分明就是卸磨S驢的前奏！
他們一邊要我賣命去搞定張總，
一邊又迫不及待地讓安娜來摘桃子。
想把我架空，隨時取而代之。
安娜踩著高跟鞋，得意洋洋地走到我面前，將那封郵件打印了出來，輕輕敲了敲我的桌面。
「竹沁姐，你看，這是公司的規定。」
她的語氣故作謙卑，但眼裡的挑釁和炫耀，根本藏不住。
「為了不耽誤你和張總對接，我今天之內，就需要你把宏遠項目的所有核心資料都移交給我。」
「HR 總監那邊還等著我確認呢。」
她搬出 HR 總監來壓我。
我抬起頭，看著她那張因為得意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
我笑了。
「好啊。」
我回答得幹脆利落，甚至超出了安娜的預料。
她愣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