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在池州掙扎了六年,去年臘月初,我與陸錦年終於到了京城。
咬牙當了娘留給我的镯子,才租下這個荒僻的小院。
陸錦年滿目愧疚,說來年高中定為我贖回來。
除夕夜,鄰居吳嬸送來兩碗魚湯,瞧著桌上的素菜皺眉:「大過年的,隻吃這些怎麼行?」
陸錦年羞赧地低下頭,吳嬸安慰道:「郎君一看就是有出息的,何娘子的福氣在後頭呢。」
又玩笑道:「你們小夫妻一起吃過這樣的苦,可是要白頭偕老的。」
這下輪到我紅了臉,解釋我與他尚未成婚。
吳嬸愣了一瞬,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在聽完我們的經歷後目光憐愛起來。
她抹了抹淚:「可憐見的,兩個好孩子。」
此後便常常對我們施以援手。
清晨我醒來,睜眼望著空蕩蕩的屋裡,
零碎的舊夢隨著黑夜散盡。
床頭堆著補好的舊衣,鍋裡是壞了的白粥。
冷冷清清的,怪讓人難過的,還是池州熱鬧。
所以我起身開始收拾行囊,盤算著路費需要多少。
林記當鋪的伙計打著哈欠倚在櫃臺上:「娘子這簪子成色不好,給不了好價,最多十兩。」
掌櫃娘子路過看了我一眼,折回來將簪子接過去:「模樣倒是精巧,給娘子加到十二兩,要是願意就留下。」
我又花二兩贖回了之前當的镯子。
一切在那時就兩清了。
之前受的苦全當是為了完成娘的遺願。
我娘希望我健康長壽,我便龜縮在這揚州安安穩穩一輩子。
13
第二場雪落下來時,我見到了陸夫人。
雍容華貴的侯夫人一見我就落了淚,
她緊緊握住我的手,泣不成聲,說對不起我娘。
陸錦年在一旁輕聲安慰,抬頭卻見我神色無波。
他皺起眉,剛想說什麼。
就聽到陸夫人小心翼翼地開口:「你若不想嫁給錦年,做我的義女也可。」
陸錦年大驚:「娘!」
北風吹得門窗作響,厚重的簾子晃動不止。
屋內點了燈,照得陸夫人眉眼清晰,杏眼柳眉,眉尾有一顆淡紅色的小痣。
我突然想起了與陸雲時初見那日,他的笑聲裡滿是自嘲。
或許我現在也是這個表情。
見我不語,陸夫人的眼神居然有了一絲堅定。
想再張口,卻被匆匆進來的連娘子打斷了。
連娘子第一次露出凌厲的神色:「我不過出門一個月,繡坊就成了人人都能進的場所。
」
陸夫人抬起朦朧淚眼,訝然驚呼:「連玉姑姑?」
連娘子將她扶到座位上:「許久不見,侯夫人真是風華依舊,隻是記性似乎變差了。」
她堆起假笑,撇向陸錦年的目光滿是諷意:「殿下不喜外男踏入她的私人場所。」
陸夫人吃驚地問:「這是長公主殿下的產業?」
連娘子冷淡頷首,做出送客的姿態。
母子二人訕訕離開。
室內終於安靜下來,連娘子看著我嘆氣:「你若看他們母慈子孝心裡難受,也可以哭一場。」
語罷,她不放心又加一句:「不許哭太久,你可是揚州城蘭花繡的最好的繡娘,這雙眼睛可不許哭壞了。」
我倒也不難受,隻是覺得荒誕。
還有就是,為何玉娘不值。
窗上人影晃動,
陸雲時聲音很輕:「你還好嗎?……阿姐。」
14
陸夫人不肯放棄,日日在繡坊外徘徊,終於病倒了,一直念叨著我的名字。
連娘子不得不放他們母子進來,還請了大夫來診治。
我將藥放在床頭,迎上陸夫人哀傷的目光。
她笑得苦澀,終於不再含糊其辭:「我活不長了,能不能,聽你叫我一聲娘?」
我搖頭:「我娘叫何玉娘,六年前就埋在了池州。」
她是世上唯一一個不會放棄我的人。
何玉娘不會權衡誰更有權勢,不會比較誰更有價值,不會三日仍然走不完一個時辰的路,更不會等到自己後悔了再來求我原諒。
她離世前與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若有一日素心不想做了也沒關系,這是娘欠的恩情,
你不必承擔。」
我看著陸夫人與我相似的眉眼,陸錦年會看不出來嗎?
就連何玉娘都感慨過,我竟生得有些像她小姐。
那時我年歲尚小,眉間小痣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陸錦年幾乎從未同我分開過。
他不願意承認,陸夫人不敢承認。
陸錦年要地位,陸夫人要虛名。
他們都不要我。
二人甚至心照不宣地覺得,讓陸錦年娶我是兩全其美的辦法。
憑什麼呢?
憑什麼我就要被他們反復權衡取舍?
他們又將何玉娘置於何地!
何玉娘離世前仍然滿目遺憾,可她的真心隻換來了秦宜珍的算計。
她的愧疚與遺憾仿佛是一場笑話。
秦宜珍先是怕女兒被何玉娘拋棄,
與她換了孩子。
後來又見陸錦年前途無量,選擇將錯就錯放棄女兒。
如果除去血脈,秦宜珍與陸錦年確實更像是母子。
可見確實不能隻以血脈辨親疏。
15
「秦宜珍!」
有人破門而入。
頭發花白的老將軍對病妻怒目而視,面向我時愧疚地抬不起頭。
秦宜珍無力地仰倒在床上,我推門而出。
陸錦年不知道在門外站了多久,眼睫掛著白霜。
他似乎想對我笑,可是臉已經凍僵了。
看起來倒比哭更難看。
在廊下躊躇的陸雲時撐著傘跑過來,神情不安地開口:「阿姐,你不會怪我多事吧?」
我將暖爐遞給他:「手都凍紅了,你就不會在屋裡等嗎?」
想必那對母子是瞞著陸侯爺來的,
是陸雲時給老侯爺通了信。
秦宜珍回京後派人送來了十幾個箱子,裡面是她的全部嫁妝。
我收下了。
嘉義侯上書自請廢除爵位,彈劾世子陸錦年冒充身份,騙取家產。
朝野哗然,御史對陸錦年群起而攻之,他很快被革了職。
侯府私產被一分為二,分別給了我和陸雲時。
我看著陸雲時指揮人忙東忙西,將屋裡塞得滿滿當當,好笑道:「你全都給了我,以後拿什麼娶妻?」
陸雲時故作擔憂:「那姐姐可要幫我妥善保管,我最擅長揮霍無度了,這些可是我以後成家的本錢。」
連娘子笑他小小年紀,算盤倒打得精。
陸雲時神色驕傲:「我可是連玉姑姑誇著長大的。」
連娘子笑罵一聲,安慰我:「你也不算虧,雖然多了個不省心的弟弟,
但還有家財萬貫呢。」
結果不出半月,這小子就丟下一封信跑了。
「阿姐保重,等我去西北掙個功名回來,以後好做姐姐的後盾。」
不久後,揚州城多了一個善堂。
由連娘子出面籌建,馮娘子主事。
我與陳姐姐在繡坊開設了刺繡課程,小滿偶爾也充當一下小夫子。
日子就這樣長長久久,如娘所願。
【番外·陸雲時】
1
伯父將我接到侯府時,奶娘告訴我,以後伯父伯母就是我的爹娘。
我疑惑地問:「那我爹我娘呢?」
奶娘沒有回答,背過身去抹眼睛,再轉過來時眼睛變成了桃子。
侯府很大,也很安靜。
伯父,不對,是父親,摸了摸我的頭,
他的手很大很溫暖。
於是我期待地看向母親,可她隻是轉過頭去。
我等得脖子都酸了,她也沒看我。
父親嘆了口氣,讓人先帶我回去。
我在門外聽見她哭了,哭得很傷心。
回到小院,我不安地問:「是我惹她難過了嗎?」
奶娘搖搖頭:「夫人難過是因為她的孩子丟了,不是小公子的錯。」
我心想她可真可憐,和我一樣可憐,我的爹娘也丟了。
於是我問奶娘:「那我可以做她的孩子嗎?這樣她是不是就不難過了?」
晚風穿堂入室,奶娘又不說話了。
一直長到十二歲我也沒得到答案。
她從不主動見我,隻有去請安時我才能看見她。
但並不是每次都能見到,有時候她會隔很久才喚我進去,
上京冬天可真冷。
我不知道她想要一個什麼樣的孩子,所以爭取每一樣都做到最好。
但她依舊冷淡,偶爾會附和父親誇我兩句,我聽到就很高興。
十二歲生辰那日,父親說送我一個不一樣的禮物,他要為我請封世子。
我第一次看到她和父親爭吵。
她神色蒼白,一字一句問父親:「那我們的孩子呢?」
父親沉默了很久才說話:「珍娘,雲時也是我們的孩子。」
我知道他也很痛苦,他每年都要去江陵找他們的孩子,每回奔波數日,風塵僕僕地失望歸來。
她很長一段時間不肯見我。
我終於知道了答案,她不願意讓我做她的孩子。
2
後來父親驚訝地發現,我居然很有學武天賦。
許是想起了往日徵戰沙場的時光,
他居然親自教了我一套刀法。
我練得很勤,如果我更像他一點,是不是就還有機會做他們的孩子?
可是我的刀不見了,我翻遍了整個院子都沒找到。
她第一次來我的小院,立在月光下像話本裡無情的神仙:「不要找了,刀被我丟了,你不該學。」
我生了一場病,之後就搬去了書院,四年裡很少回侯府。
十六歲生辰那日我被同窗拉去看狀元遊街,新科狀元坐在馬上,意氣風發地拱手。
同窗打趣道:「你的生辰願望,不如就許考個武狀元?」
我面上不屑,其實心裡想的是,他們會不會也想要一個狀元兒子?
事實上他們確實想要,但不想要我。
狀元郎陸錦年居然是他們丟失多年的孩子。
我趕回侯府時,父親正拉著陸錦年落淚。
她神色怔怔站在門邊,看到我時仿佛突然驚醒,對父親說了個好。
然後我聽見父親當眾宣布,陸錦年今後是侯府新世子,他擇日就會去請封。
陸錦年也很意外,好半晌才向父親道謝。
眾人看向我的目光憐憫,侯府成了街頭巷尾的談資。
我在書院等了兩日,侯府沒來一個人,於是我決定離開上京。
在碼頭隨意選了個船,然後我遇到了阿姐。
我十分懷疑,阿姐才是侯府丟了的孩子,她們的眉眼幾乎一模一樣。
路上我一直在糾結,可阿姐似乎很想離開京城,我也沒弄清事情原委,便不好貿然開口。
她在揚州安頓了下來,繡坊主事居然是連玉姑姑。
我扭捏地開口請她多多照看,連玉姑姑柳眉倒豎:「用得著你說,蘭娘子可是憑本事吃飯的。
」
待我查清真相再回到揚州,正撞見陸錦年來求她回去。
這個鳩佔鵲巢的狗東西,我真想一刀砍了他,好在姐姐沒心軟答應他。
我得想辦法讓他身敗名裂。
還沒來得及,阿姐就見到了她。
知道真相後阿姐卻表現得很平靜。
我一點都不平靜,所以連夜給父親寫了信。
父親趕來的時機剛好,其實也不用時機,隻要見到阿姐,真相昭然若揭。
我不確定阿姐願不願意看到這樣的結果,怕她怪我自作主張。
可阿姐隻問我,為什麼不在屋裡等?
這揚州的雪真溫柔,一點都不冷。
陸夫人回京前堅持要再見阿姐一面,但她似乎沒有勇氣進門,隻在門口停了一會兒,低著頭說了句:「對不起。」
不知道是對誰說的,
也許是阿姐,也許是何玉娘,也許是我。
但是話被風一吹就散了,有什麼用呢?
父親將侯府分給了我和姐姐,我離京前特意打了陸錦年一頓,舒服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