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體力耗盡的沈嘉憶和我蹲坐在一棵野山杏樹下，吃著地上掉落的熟果。
遠處聳動的草木，告訴我們，又有人追上來了。
我們根本沒有休息的時間。
沈嘉憶用手指戳著我的臉頰，「我家南喬吃東西的樣子好可愛啊。」
隨即，他報出一個電話號碼，「背下來，南喬。」
他又繼續說道：
「我用你的名字建立了一個海外賬戶，那裡錢絕對幹淨，任誰也查不出有任何問題。
「警察抓到你之後不管問你什麼你都說不知道，對你任何不利的事情你盡管推到我身上，本來你也是幹幹淨淨的，所以不用怕知道嗎？
「別被他們嚇唬兩句，就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
「等事情告一段落，
你就可以撥打這個電話號碼聯系這個人，他會將你送出國，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帖。」
「那賬戶裡的錢夠你一輩子生活無憂。」
沈嘉憶眼眶湿潤，目不轉睛的盯著我：
「南喬，再說一句你愛我好不好？」
嘴唇翕動，比我聲音先出來的是沈嘉憶的眼淚。
丹鳳眼形，眸中的肅S變成了祈求，希翼，可憐。
「你做夢！」
20
沈嘉憶多聰明的一個人啊。
公路上有攝像頭，山路上有車痕，那兩個人徒步走進未開發的深山老林，警察到底是怎麼精準鎖定我們倆個的位置，一步不落？
大概是因為我們兩個人之中，有一個人身上帶著定位器。
不難猜吧。
可是沈嘉憶不信，不信我會背叛他。
不肯丟下我，背著我一步一步前行，直到筋疲力盡。
還幻想聽一句「我愛你」。
我不愛。
從來都不愛。
是我給沈嘉憶的牛奶裡放入安眠藥，制造電力系統故障放走陸明澤；
是我早起伺候沈老爺子喝掉一碗帶有豬油的鹹粥，利用水鈉潴留加重他的呼吸負擔；
更是我給了陸明澤完整的證據鏈以及沈嘉憶的行賄名單。
誰讓沈嘉憶的B險櫃密碼那麼好猜，990723。
1999 年 07 月 23 日。
一切錯誤的開端，在沈家的日日夜夜裡我都在懊悔為何要給出一顆糖的那天。
我是這這世上萬萬千千人中裡倒霉的一個，可這個世上萬萬千千中不隻我一個倒霉的。
年少時，我偷聽到他們的取腎流程，
訝異、驚奇、覺得可怖。
人在年幼的時候並不會理解生命的意義。
我也隻把他當作一件離奇的事，不知道是覺得弟弟幸運，還是那個被取腎的人倒霉。
直到飽受凌虐的我偷跑回家中。
他們正在家中滿布鮮花氣球，為我弟弟慶生。
我低頭，自己滿身傷疤；
我抬頭，弟弟端坐高堂。
不知是出於對他天生受寵的嫉妒，還是突然萌生出幾分正義感，我對他們長篇大論，質問弟弟怎麼能為了活下去剝奪別人生存的權力，甚至生出惡毒的詛咒：「你才是最應該去S的那個！」
我遭到了父母的撲打。
沈爺爺也過來掐住我的下巴，警告：「如果再敢亂說話，我就把你的舌頭剜掉。」
於是，最深刻的印象是：閉嘴才是我在這個世上的生存之道。
我看到這世上的一兩分真相，卻不敢再肆意窺探。
我不過也是個貪生怕S之輩。
有些人，倒霉了就自認倒霉好了。
我不過是浮於湖泊上的一片枯葉，不沉底已經在拼盡全力；
我不過是廣袤天地中的一隻蝼蟻，隻想尋求方寸存身之地。
去過沒有沈嘉憶的日子便是我的最大奢望。
我說過，我愛充煜，無可自拔。
當我看到充煜車禍瀕S的時候，懦弱的人竟然生出了勇氣，想要將始作俑者置於S地。
我被沈嘉憶虐打多年，本能畏懼，最想要的就是遠離。
可是在那一刻，想要S掉沈嘉憶的勇氣是由我差點兒失去充煜的巨大痛苦裡延伸出的衝動。
我開始理解這個世界上的另外一種疼痛。
失去摯愛。
那些萬萬千千人中的倒霉蛋又在這世界上遺留了多少苦痛呢。
沈嘉憶是侩子手，但沈氏集團是個不停運轉的龐大機器。
就像沈東不再操控機器後會有沈嘉憶接手一樣。
沈嘉憶S了還會有其他人繼續操控這臺機器展開屠戮。
我明白，保護充煜，保護那群倒霉蛋唯一的辦法就是打碎這臺機器。
我開始接近沈嘉憶，用謊言騙取信任，努力地走回困住我十餘年的那座牢籠。
順勢而為，放走陸明澤。
巨大的利益鏈條編織成網，遮天蔽日。
而今後，得見青天朗朗。
（正文完）
番外 1
沈嘉憶要見我。
咖啡廳裡，陸明澤面露難色，「我知道你不想見他，但是他還有很多事情沒有交代，
說隻有見你之後才會配合。」
「知道了。」
監獄的會見室裡隔著透明玻璃，我打量著他。
沈嘉憶穿著灰藍色的囚服，剃光了頭發，兇狠的眼神兒在看到我之後瞬間變得小心翼翼。
在他落座後拿起對講電話之後，我也拿起席位側上方的對講電話。
他問：「你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
「吃飯呢，有沒有按時吃飯？」
「有。」
「這兩天天氣變涼，你早晚出門的時候記得多拿件外套。」
「好。」
......
他不厭其煩地問著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那，那。」他吞吐，「以後是打算留在中國還是要出國生活？」
我知道他在問什麼，「海外賬戶的事情我已經跟警察交代了，
後續的調查結果你可以直接問他們，我不清楚。」
「我的什麼東西你都不要嗎？」
「對。」
沈嘉憶紅著眼眶低頭苦笑兩聲，又抬起頭：
「我知道你恨我，但你能不能看在我快S了的份上別和我計較，多過來看看我。」
「陸警官說有些事你要見了我才肯說。」
「對，我會好好配合調查的。」他點頭如搗蒜。
「嗯，那就好。」我將對講電話掛回原來的位置。
「還沒有到會見時間！」他拍打玻璃示意我再次拿起對講電話。
我站起身來，看著玻璃框裡有些可憐的沈嘉憶，也跟著流下一滴眼淚。
「沈嘉憶,我們，再也不見。」
番外 2
我背起行李，打算去看看我未曾見過的好風景。
第一站,去了沈嘉音待的大山裡。
怪不得窮呢？
不通車。
三蹦子差點兒把我屁股顛碎。
沈嘉音從村民那給我買了走地雞，但他燉得難吃。
我去了沈嘉音以前說過的那條河。
我倆一起躺在河邊的大石頭上,看著湛藍的天。
他問：「考不考慮留下？」
「不要，沒你那麼高尚能克服世俗的欲望，我還是喜歡現代科技多一些的地方。」
離別時，他眼裡不舍：「以後要記得給我打電話。」
「嗯。」
「我可以抱你一下嗎，哥。」
「嗯。」
年幼時喜歡跟我玩的弟弟，一瘸一拐地將我送出去好遠。
番外 3
我走過了一百多個城市,
領略當地的風土人情。
積蓄用得差不多的時候，我在一個三線城市落腳，成了當地一家醫院的一名優秀護工。
這次護理的病人，是一個隻有十四歲的小朋友。
踢球的時候不小心把腿摔斷了。
要知道,我最擅長的就是照顧瘸腿的病人，很快就和他打成一片。
我陪他一起看電視——大明星充煜的訪談節目。
「你也是他的粉絲？」我問。
「當然，我最喜歡看的就是《劍俠》。」
《劍俠》是充煜早年出演的一部以遊戲 IP 改編的電視劇，他在裡面飾演的男主角是一個從油滑市侩的小人物不斷克服人性弱點變成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劇情跌宕起伏,演員全員演技在線，是當年現象級的爆款電視劇。
所以能吸引他這樣的小粉絲也不稀奇。
我坐在他的床邊,和他一起觀看。
這樣的訪談節目永遠逃不過一個婚戀問題。
主持人問充煜單身多年,他的擇偶標準到底是什麼呢？
充煜說，他的理想伴侶，要有一米八的身高，要有偏粉白的皮膚,鼻梁高挺，看人的眼神兒會無辜又可憐。
更重要的是不太愛說話，是受了委屈也隻會偷偷躲到一邊生悶氣的性格,活像個受氣的小包子。
主持人輕笑：「我怎麼感覺您在說一個具體的人呢？」
小朋友撓了撓頭,偏頭看我：「我怎麼感覺他在說你。」
「胡說八道，我就是個給人端茶倒水的小護工,哪有本事和充煜這種⼤明星扯上關系？」
「好吧。」
一⽯激起千層浪,尋找充煜出⾛的愛人的詞條衝上熱搜，不少⽹友紛紛在評論區留下照⽚並附文：我覺得我就是影帝要找的一⽶八高的受⽓包。
不過這些都跟我沒什麼關系。
我隻需要朝九晚五,做好份內的事。
更衣室內，同事王哥問我：「你胸前那個沒洗幹淨的紋⾝是什麼啊？」
「路易十四玫瑰。」沈嘉憶嫌他礙眼,讓人洗掉，隻不過沒洗幹淨,還能看出斑駁的花痕，「象徵著驕傲與尊貴。」
「那為什麼要洗掉呢？」
大概是我不配。
「家裡讓洗掉的，覺得有紋身不好找工作。」我笑著應答。
「那倒也是。」王哥爽朗一笑,「路口開了家東北小串，晚上跟哥去喝點⼉不？」
「不了不了，我晚上回家還有事呢。」充煜新拍的電視劇開播了，我要回去追劇。
路過便利店時,進去買了兩包充煜代⾔的零⻝和飲料。
充煜真的很紅。
紅到我能在各個角落看⻅他的身影。
穿他代言的⾐服,吃他代⾔的零⻝。
他是高懸於天上的月，普度眾生,隻要我還生活在這片地土上，便能受他兩分柔光。
這樣，便⾜夠了。
番外 4
⼩朋友出院時拍了⼀張照顧了他很多天的護工哥哥的側臉照⽚。
放在了影帝充煜微博的評論區裡。
留言：
【這個才是你要找的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