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說要在洛州給我辦比文招親。
說讓我確認退婚後給他回信，到時他來京都親自接我。
後來謝母讓我隨商隊一同南下，我便寫信讓他不用來了。
隻是沒想到陰差陽錯，我最後是和沈知尋一同回去。
沈知尋好像松了口氣。
「那便是還未定人選？」
我點點頭。
「自然，爹爹說讓我自己相看。」
謝峭緊握著的拳又松開。
似是自我安慰般笑道：
「那就好。」
沒等我反駁，沈知尋先一步開口：
「謝少爺還是先想想如何幫謝家脫罪吧。商隊裡混進不清不白的人妄圖刺S朝廷命官，這可不是件小事。
「更別說來的是個S士，現下已經S無對證了。」
謝峭狠狠瞪向他。
可幾瞬之間，眼神又變了。
他怔了怔，驚道：「原來是你？」
隨後又發起怒來。
「那次在京華寺我便覺得你有問題，不僅白日裡偷看音音，夜裡還要來尋她。原來你一直惦記到現在，趁虛而入？」
沈知尋冷笑一聲。
「謝少爺怕是弄錯了，我認識音音比你早得多。」
我沒聽懂，扯了扯沈知尋的衣袖。
「京華寺？除了那晚我們何時還在那見過？」
他側過身，柔聲道：「夜裡涼，進屋說吧。」
謝峭還在急切地追問我與沈知尋的關系。
但後者隻留給他一句：
「謝少爺，人貴在有自知之明。」
說完便帶我進屋，將謝峭關在了門外。
謝峭仍是不甘地喊道：
「音音，
我會參加比文招親的！」
聲音漸遠。
當是被沈知尋的侍衛們架走了吧。
17
屋內，沈知尋給我倒了杯熱茶。
娓娓道來。
我這才知，五年前，我們曾在京華寺見過。
也是秋夜，大雨。
我與謝峭借住寺中。
夜宿的院子裡有一鼎看上去年歲已久的缸。
缸中養著幾簇芙蓉花，看上去剛開不久。
但雨大，幾乎要將花澆滅了。
我便站在缸邊為它們撐傘，一站就是半個時辰。
那時，謝峭雖還願陪我一同入廟上香，可性子卻與以前大不相同了。
我常常努力地想緣由，卻想不明白。
為芙蓉花撐傘時我仍在想。
沈知尋便是在這時出現的。
他在我身後冷不丁地問：「你可憐這些花嗎？」
我轉頭。
隔著雨幕，他的臉隱隱綽綽。
隻辨得清是個男子。
我當然不懂「可憐」是種什麼樣的情愫。
隻好搖頭，又看向那些花。
「隻是覺得，既然人需要遮雨，那花應當也需要。」
他笑道：「言之有理。」
嗓音像涓涓小溪，溫和又幹淨。
我思忖片刻，問他：
「我想將傘插進泥裡，這樣便不用一直站在這裡了。可若夜半雨變得更大，又起了風，它們沒了傘又該如何呢？」
他沉吟好一會兒才道：
「傘是外物，它們總要自己生長的，沒人能一直在這守著。
「若撐得過這個雨夜，便在清晨盛開，撐不過便落泥，
滋養出新的花。」
腦中漸漸變得清明，我將傘插進泥裡。
「所以，他們總有歸處是嗎？」
他往前兩步，將我罩在他傘下。
才輕輕地答：「是。世上萬物，總有歸處。」
我還想說什麼，卻見謝峭出了寮房，急急地朝我走來。
隨後便將我拉入傘下帶走了。
那夜我沒認出沈知尋，卻記住了他的話。
我有家，也有歸處。
18
船抵達洛州那日，是個豔陽天。
秋風雖依舊吹得蕭瑟，卻並未讓人覺得冷。
船離渡口還有一段距離時，我遠遠便看見了立在碼頭的那道熟悉身影。
我與爹爹已經九年未見了。
當初清德大師所說的解煞，條件之一便是——
九年之期未滿，
我不得離開京都，爹爹不得踏入京都。
他說這樣才能同時解了我的琉璃命格。
因此過去九年裡，我與爹爹隻有書信往來，從未見過面。
下船時，不知為何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
我急急跑向爹爹，卻又在距離兩步時止住。
畢竟九年未見，我一時尚不知如何相處。
隻好僵硬地說：
「爹爹，音音回來了。」
爹爹哭了，淚如雨下。
顫著手在我面前比劃了好一陣。
最終隻是將我擁進懷裡，不停地重復：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懷抱很溫暖。
比過去九年曬過的所有太陽都暖。
我突然覺得眼眶有些酸脹。
心口也堵堵的。
隻想將爹爹抱得更緊。
好一會兒，爹爹才松開我。
他毫無章法地擦去臉上的淚，又掛上笑。
「這樣大好的日子，咱們不哭了。」
我點頭，又道：
「爹爹，我沒哭。」
他被我一噎，最終看向身旁的沈知尋。
「你們二人怎會一起？」
沈知尋簡單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最後遲疑著問：
「許伯，比文招親可否推遲到三日後？」
爹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
最終笑道：
「這事兒你得問音音，我可做不了主。」
沈知尋又看向我：
「音音，可以嗎？」
我幾乎沒有猶豫就點了頭。
「當然可以，
你想為我把關是不是？」
他神情凝滯一瞬，隨即又笑著露出那對好看梨渦。
「不，我想參加，奪得頭籌。」
忽有一陣秋風拂過。
沈知尋的衣袍被吹動，揚起的弧度像一輪彎月。
我莫名想起清德方丈曾說過的一句話。
非風動，非幡動，仁者心動。
19
後面三日，我都待在酒樓裡給爹爹幫忙。
偶爾同爹爹一起去街上逛逛。
直到第三日我都未見到沈知尋。
當是新上任公務繁重脫不開身吧。
至於謝峭，三日前下船時便被人帶走了。
想來是要去處理商隊混入刺客一事。
我在櫃臺邊打著算盤，邊思量比文招親的事。
沈知尋是狀元出身，
說要奪得頭籌並不是空話。
若真是與他成婚……
我想了又想，並未發現有什麼不妥。
反倒是心頭像被一根根細線牽引著，落不到實處。
正出著神，耳邊卻閃過沈知尋的名字。
「你們聽說沒？新上任的知府昨夜落崖S了！」
「是……沈知尋沈大人？」
「就是他！聽說掉下懸崖，現在連屍首都沒尋到。」
「真是可惜了，聽說沈大人是個好官，我還等著他做點好事呢。」
「是啊，洛州這天變不了咯。」
......
算盤陡然摔到地上，算珠落了一地。
也將我驚醒。
怎麼會呢？
沈知尋怎麼會……S呢？
剎那間，胸腔變得極悶，仿佛溺水般讓人喘不過氣。
我沒有過這種感覺，也不習慣這種感覺。
我隻想找到沈知尋。
他一定沒S。
於是，我顧不得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算珠，也顧不得樓裡眾人的眼光。
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可該去哪兒找呢？
衙門……對，衙門。
沈知尋是朝廷命官，他的命衙門不可能不管。
我一刻不停地往衙門的方向跑。
卻在半路上碰見了謝峭。
他攔住了我。
「音音！比文招親何時開始？」
比文招親？
人都沒了招什麼親？
我急急推開他。
「閃開，
我要去找沈知尋！」
聞言，謝峭古怪地笑了。
「沈知尋？他S了你不知道嗎？」
20
我愣愣地看著他。
片刻後，復又將他推開。
「你胡說！沒人能證明他S了！」
謝峭卻緊抓著我不放。
「我親眼看見他落了崖！所以音音，別找他了，同我回京都吧。」
我抓住話中的關鍵。
「親眼？是你害了他？！」
謝峭面目變得陰冷。
過去九年，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這樣的表情。
「誰讓他非要招惹謝家？不過是個刺客而已，竟叫他做得如此興師動眾，差些毀了謝家！他必須S！」
一瞬間，心像是被人剖開了。
所有情與感都有了出口。
可隨之湧進來的，
是難以名狀的痛。
似是用鐵棍敲著頭骨，痛至四肢百骸，痛至全身骨碎。
風刮過臉頰，有些涼。
我摸了摸，才發現自己十七年來第一次落了淚。
耳邊，謝峭的聲音半是驚愕半是惱怒。
「你……哭了？你竟為他？哭了？」
他抓著我的肩，不停地晃。
「你怎麼能為他哭呢？分明是我陪了你九年！分明我才是你未婚夫！」
我被他晃得頭更疼。
除了痛，心頭又湧起別樣的情愫。
叫人想把謝峭撕個粉碎。
於是，我狠狠地給了他一耳光。
謝峭怔了一瞬後，笑了。
「音音你打我了，你因我有了情是不是？音音我好高興……」
.
.....瘋子。
我連牙關都在抖。
「謝峭，你瘋了。」
我後退幾步想走，卻又被他拉住。
「我是瘋了又如何？」
他笑得輕狂。
「如今沈知尋S了，誰還能攔我？」
拉扯間，我正要踢謝峭胯下,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冷喝。
「放開她！」
21
我身子僵了一瞬。
再轉頭，便看見了沈知尋。
一身黑衣，提著劍,面容冷肅。
身後還跟著幾個同樣裝束的侍衛。
沈知尋大步流星地走來，將我護在身後。
謝峭瞳仁放得極大。
「你竟沒S？」
「謝少爺還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和謝家吧,到了如今這般田地，
你覺得貴妃娘娘還會保你們嗎？」
沈知尋揚了揚手,身後的侍衛便過來將謝峭押走了。
謝峭罵了許多。
時不時摻雜幾句對我說的話。
我隻覺得不堪入耳。
四周重歸清淨後，我猛地扎進沈知尋懷裡。
他脊背陡然變得僵硬。
好一會兒才撫了撫我的頭。
語氣溫柔，滿含歉疚。
「對不住音音，讓你為我擔心了。」
我正要說話,卻聞到一陣隱隱約約的血腥味。
「可是受傷了？」
我急急地問，想抽身查看一番。
卻發現動彈不得。
沈知尋伸手將我又抱緊了些，頭擱在我肩上。
「小傷,多抱一會兒音音便好了。」
我沒再動，
靜靜地靠在他懷裡。
直到視線落在了他手中那把劍上。
我疑惑著問：「知尋哥哥，你會武嗎？」
他點了點頭。
「自然。」
我不解。
「那船艙走水那夜,為何還會被蒙面人刺中？」
沈知尋突然輕咳幾聲，直起身捂住腰。
「傷口好像有些痛。」
「哪裡？我看看。」
說著我就要查看傷口,卻被他捉住手。
抬頭正對上他含笑的眼。
「總要費些心思，才能讓音音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22
一切塵埃落定後。
我與爹爹都認為比文招親不用辦了。
沈知尋卻堅持要辦。
說要奪得頭籌，光明正大地與我成婚。
於是。
洛州知府沈知尋贏得比文招親,要入贅惜音酒樓一事鬧得沸沸揚揚。
大婚當天，整座城的百姓都來恭賀。
紅色喜錢灑滿了整條街。
我亦覺得歡喜。
但最歡喜的，還是飲合卺酒。
酒是爹爹釀的女⼉紅。
在地下埋了十七年。
過去在京都常常想念這口酒,如今終於能喝到了。
於是我端起葫蘆一飲⽽盡。
「⾳......」
沈知尋想攔,沒攔住。
酒剛⼊喉,我就猛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
「好辣......」
沈知尋笑得無奈,輕拍我的背。
「早知道我該在拜堂時就提醒你的。
」
我⼜咳了幾聲，忽然覺得頭有些暈。
隨即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便發現⾃己躺在床榻上。
隻摘了鳳冠，脫了外袍。
而沈知尋靜靜地睡在一旁。
我獨⾃呆坐了會兒,決定把他叫醒。
「知尋哥哥？知尋哥哥……」
他眼睫緩緩撐起,聲⾳沙啞,帶著倦意。
「嗯……音⾳醒了？」
我點點頭,認真地說：
「我們洞房吧。」
沈知尋的雙眼驀然睜大了,於一片黑暗中,亮得可怕。
好⼀會⼉,屋內都沒有聲音。
我不解。
「知尋哥哥？你睜著眼睡著了嗎？」
他這才開口,
壓著聲：
「不急,今夜先睡吧。」
我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說：
「可我聽人說，若是成婚當晚不洞房會不吉利的。」
「從何處聽得？」
「以前⽆聊時看的話本⼦裡曾這樣寫過。」
沈知尋又不說話了。
半晌，他才⽀起身子。
「音音當真要洞房？」
「嗯，知尋哥哥——」
唇陡然間被覆住。
輕輕一吻後，沈知尋託住我的臉。
「成了婚，該叫相公了。」
「......相公？」
話音剛落,他⼜吻了上來，不留餘地。
隨後⽓息交織,幔紗輕搖，⼀室旖旎。
⽉色澄淨，照見琉璃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