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來謝宅,姑娘是回不去了。」
我接過布衫行了禮道謝。
「不瞞方丈,我已不打算回去了。
「如今九年之期已滿,我該回洛州了。洛州往南,與謝宅是反方向,便打算明日從寺廟直接南下。」
說著,我想起方丈讓我留著的香火錢。
又屈膝道了謝。
「多謝方丈指點。」
站在一旁的男子突然開了口。
「姑娘要去洛州?」
我輕輕點頭。
他又道:「在下也要去洛州,倒是可以同行。」
可他是陌生男子。
我雖不懂情,卻懂危險。
正躊躇著要拒絕,陰影裡突然閃出個侍衛,介紹道:
「這位是洛州新任知府沈知尋沈大人。
」
沈知尋?
我這才仰頭細細打量這位沈大人的臉。
貌似是有些熟悉。
他揚了揚唇,現出那對依舊熟悉好看的梨渦。
「音音,好久不見。」
9
我沒想到會在這遇見沈知尋。
洛州時,他住在我家隔壁,是人人誇耀的神童。
我對他的印象便是念書很厲害的鄰居哥哥。
女子不能上私塾。
他就自己教我讀書寫字,也算半個老師。
每每我聽話地背完書,他都會變戲法一般從懷中掏出串冰糖葫蘆或是桂花糕,抑或是各類小娃娃愛吃愛玩的東西。
他說這是獎賞。
可我不懂歡喜,自然也不會為了這點獎賞開心。
沈知尋卻沒覺得掃興。
他說:「音音可以不懂,
但這是音音該得的。」
隻是,自八歲那年留在京都後,我就失去了這個鄰居哥哥。
一別九年,故人重逢。
這應當是令人驚喜愉悅的,我卻感受不到分毫。
說話時語氣仍是那般平淡無波。
「知尋哥哥?好久不見。」
他愣怔一瞬,聲音有些不自然。
「淋了雨小心著涼,先去換身衣裳吧。」
我點頭,沒再多聊。
深秋的雨夜風也大,吹過來時涼飕飕的。
是該先把打湿的衣裳換了。
我隨僧人去了禪房。
換衣裳時,腰間一直佩戴的香囊掉在地上,裡面的平安符也摔了出來。
這平安符有一對。
我與謝峭一人一枚。
是八歲那年,謝母讓我三步一拜,
上京華寺請的。
但謝峭的那枚,我已經許久未見他佩戴過了。
我想了想,撿起平安符去尋清德方丈。
九年之期已到,這平安符想必也不再需要了。
葉落歸根,它該回京華寺。
我也該回洛州。
10
翌日,雨停了。
但夜裡雨勢大,山間落了石。
南面嚴重些,道路還未修整好。
我們隻得先往北面繞一段路。
沈知尋的馬車不算寬敞,一側還堆滿了書。
我隻好與他坐在同一側。
道路不平,馬車搖搖晃晃。
我總是碰到他的衣袖,或是踩到他的袍角。
馬車陡停時,甚至摔進了他懷裡。
我撐起身子。
「抱歉,
我該抓穩些的。」
沈知尋的耳根泛起紅暈,雙眼終於從書中挪開。
「無事。」
話落,一道熟悉嗓音自車外鑽入耳廓,急切緊張。
「勞駕!可曾見過一位身著淡青衣裙的姑娘?約莫十七八歲,鼻梁上有顆小痣。」
聞言,沈知尋朝我看了過來。
我輕輕搖了搖頭。
如今我隻盼歸家,不想再多生事端。
沈知尋會了意,冷著聲道:
「未曾。」
車外沉默了會兒。
才又聽見謝峭的聲音,涼了半截。
「多謝告知,若之後遇見,還望閣下託信至城北謝家,必有重謝。」
說完,便隻聽見急促馬蹄聲,往京華寺的方向去了。
馬車復又動了起來。
沈知尋的目光也落回我身上。
他換回溫和語氣:
「過去九年,你在謝家待得可好?」
我一時語塞。
若說好,可謝峭已經很久未給過我好臉色。
若說不好,我在謝家也未曾受過苛待。
於是,我沒搖頭也沒點頭。
隻說:「沒有待在爹爹身邊好,也沒有待在你身邊好。」
沈知尋愣了愣,耳根更加殷紅。
片刻後,他笑道:
「音音還是如從前那般。」
我不解。
「哪般?」
「說的話都叫人歡喜。」
我仍舊不解。
明明謝峭總罵我說話不中聽。
11
南下第二十日,我們在清州轉了水路。
這段水路後便能抵達洛州了。
乘船時,遇到了謝家商隊。
商隊裡的商人們皆是一臉疲態。
「早說不該帶上這個謝小少爺,我都多少天沒睡好覺了!」
「他怎麼還沒上船?」
「給謝小媳婦買華錦去了,真是船到江心知道補漏咯。」
......
華錦是僅次於月錦最好的錦。
月錦專供皇室,但華錦花大價錢便可買到,其中清州產的最好。
謝峭是在彌補當初被他毀壞的那匹月錦嗎?
可我從來也不想要什麼錦。
更何況,我已經有許多華錦了。
不想多生事端,我避開商隊回了廂房。
房中的木箱裡堆了一摞五顏六色的華錦。
這是在清州客棧歇腳時,沈知尋買的。
我說用不了那麼多。
他卻道「來日方長」。
我再推拒,他便說:
「就當是補上這九年欠的生辰賀禮,音音,生辰快樂。」
九年過去。
沈知尋還是如記憶裡那般,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我將那些華錦細細整理,揀出幾匹色澤紋樣沉穩古樸的預備給爹爹。
又另選了幾匹紋樣素雅的,打算日後裁成衣裳,送給沈知尋。
正挑揀著,門外傳來謝峭的聲音。
由遠及近。
「將這些華錦保管好了,莫要受潮。
「嗯……貨也勻一些出來,到時送到許家去。」
聲音又遠了。
我回過神,繼續挑揀華錦。
但誰也沒想到。
謝峭的那些錦沒受潮,
卻燒了個精光。
12
夜裡,謝家放置貨物的船艙走水了。
我下床打算幫忙。
方開門就看見謝峭從我眼前經過,往船艙的方向奔去。
我猶豫一瞬,還是打算跟上。
卻見隔壁廂房猛地竄出一道人影。
他蒙著面,見到我後,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手中劍立馬橫在了我脖間。
冰涼,帶著淡淡血氣。
「放我走!否則就S了她!」
他身後跟著的侍衛立馬停了手。
沈知尋也從房內出來,見狀,面容又沉了幾分。
「放開她,我來做人質。」
蒙面人冷笑一聲。
「好啊,那便把賬本也給我。」
沈知尋眸底暗了暗,最終從袖中掏出一本書冊。
緩緩朝我走來。
我雖不知是什麼賬本,可既能使出如此調虎離山之計、不惜謀害朝廷命官,那絕不是什麼簡單的東西。
於是,趁脖間那柄劍松動的一瞬。
我狠狠踩了蒙面人的腳,又飛快地拔下頭上的發簪插在他胳膊上。
身後傳來聲短促的尖叫。
同時一道銀光閃過,直直朝我背後刺來。
我正要躲,卻被猛地一推。
那柄劍最終刺進了沈知尋的肩頭。
「知尋哥哥!」
我驚呼一聲扶住他。
侍衛則趁機S向蒙面人。
此時,沈知尋手下那些趕去救火的侍衛也回來了。
我松了口氣,急急扶著沈知尋回房處理傷口。
未曾想,迎面撞上了謝峭。
他發冠凌亂,
臉上還有幾道白灰。
眼中卻滿是驚喜。
「音音!我終於找到你了!」
13
可我沒空與他寒暄。
沈知尋肩上的傷口說深不深,說淺也不淺。
若不及時處理,很有可能潰爛流膿,繼而引發高燒,怕是兇多吉少。
於是我讓侍衛找船家要來醫箱,又將謝峭攔在了門外。
他卻不消停。
聲音不斷隔著門板傳來。
「音音!我錯了!你理理我好不好?
「那日我不是故意將你一人留在山上的,我隻是想晾一晾你,讓你在意我依賴我……
「可我沒想到雨會下得那麼大,大到山間都落了石,我連尋都沒辦法尋你。
「音音你知道嗎?我當時都快瘋了,
我怕你出了什麼意外,我怕我會失去你……」
我置若罔聞。
打開藥箱,準備處理傷口的東西。
轉頭卻發現沈知尋正蹙眉看著我。
「早知如此,那日我該下山迎你的。」
這樣的眼神,我以前在爹爹和娘親眼裡見到過。
他們說這叫心疼。
我思忖片刻,最終搖頭道:
「不打緊的,清德方丈曾說一切自有因果,若你尋了,我們反而錯過了呢?」
他怔了怔,隨後輕輕笑道:
「音音言之有理。」
我點頭,先查看了他的傷口,發現血已經基本止住了。
才對他說:「衣衫要褪一下。」
他愣了愣,開始解衣。
額上沁著冷汗,
面頰卻是紅的。
「雖有些費勁,但我也能自己處理,音音若有要事便去忙。」
我搖搖頭,拿起清水衝洗傷口。
「我與他無話可說,況且你受了傷,自然是你更重要。」
沈知尋一時沒有說話。
隻有嘴角淡淡的笑一閃即逝。
其間,門外謝峭的聲音一直未停。
「音音,退婚與蘇錦相好都是假的,都是為了激你。
「我不去盛月樓了!那兩個狗東西我也不跟他們玩兒了!音音你開開門好不好?」
14
我依舊沒管他,耐心擦拭傷口周圍的血汙。
沈知尋側過頭問:
「音音怎會懂這些?」
我手中動作沒停。
「在謝家時待著無聊,琴棋書畫那些學完後,醫書也瞧了不少。
」
沈知尋身子突然顫了一下。
我忙停手。
「是弄疼你了嗎?」
他聲音有些啞。
「音音,你的發絲……」
我向下看去,發現有幾縷長發垂落至他的腰間。
「抱歉,發簪方才用掉了。」
我攏住披散下來的發,將其放到另一邊。
沈知尋頓了頓,伸手握住。
「我幫你吧。」
我點頭,轉而給傷口上金瘡藥。
動作間我們湊得極近。
很快,沈知尋的脖間、胸前都紅成一片。
我疑惑道:「怪了,應當不會發熱才對。」
他輕咳一聲。
「無事,是我……有些緊張。
」
接著又笑道:
「我可是音音第一位病人?」
我還未回答,便聽見謝峭在門外喊道:
「為何治傷要這麼久?分明從前為我治傷時都快得很。音音你是不是被脅迫了?莫怕,我這就來救你!」
說話間,門外傳來一陣響動。
房門竟被推開了條細縫。
我朝外望去,隻見人影晃動,一片混亂。
這人當真是吵鬧得很。
我放下藥,起身去關了門。
很快,門外也清淨了。
於是我順著說道:
「以前曾給謝峭治過風寒摔傷,但後來他說我是個連心都沒有的人,根本做不好醫者,便再也不讓我治了。」
沈知尋沉默片刻,隨後低著聲:
「我該早些尋你的。」
我邊包扎傷口邊道:
「不打緊,
反正我也不會覺得傷心。」
想起方才景象,我順口又說:
「你不該換過來做人質的,你是朝廷命官,當比我重要得多。
「更何況,我也不會覺得怕。」
聞言,沈知尋眸色更加幽深,裡面是許多我看不懂的情愫。
最後他認真看向我眼底。
「音音,你很重要。
「而且這與你怕不怕無關,是我不願你身陷險境。」
手中動作突然滯住。
心頭湧起了些異樣的情愫。
我不知那是什麼。
隻覺得……前所未有的暖。
15
處理好傷口開門後,謝峭竟還在門外。
隻是身上衣衫更加凌亂,似是剛打過一架。
他急急捉住我的手。
「音音,同我回京都好不好?
「以後我再也不故意冷落你、激你了,我會待你如從前那般好。」
我抽出手,面無表情。
「我們婚約已廢,還望謝少爺自重。」
他眼圈漸漸紅了。
「音音,我從沒想真的退婚,我隻是……隻是想讓你在意我。」
我仔細看著他。
看著這張日日不落、見了九年的臉。
突然覺得有些無力。
仿佛秋日林間的陣陣涼風打著卷兒刮過。
徒留一地枯黃碎葉,讓人覺得荒涼。
「謝峭,對你來說究竟如何才算在意呢?
「我離開洛州離開爹爹,毫無怨言地在謝宅待了九年,這樣是不在意嗎?
「我八歲與你定下婚約、從小隻被喚『謝小媳婦』,
也未曾反駁一句,這樣是不在意嗎?」
他被我說得愣住,面色漲得通紅。
我聲音依舊如以前那般平穩,但語氣隱隱有了起伏。
並不是覺得委屈,也沒感覺到難過。
隻是認為這些話該說。
我吸了口氣,又道:
「你總說我沒有心,可若我真是無心,早就該離開謝宅、離開京都,無需管你的S活。
「所以謝峭,究竟要怎樣才算有心呢?」
似是吃了一記重錘,謝峭趔趄著後退幾步,狠狠靠在了船板上。
他痴痴地望著我,最終垂著頭喃喃自語:
「對不起……是我錯了……
「為何我才明白呢……對不起……」
見他這般情狀我也並未覺得痛快。
隻想盡快與他撇清關系。
「就如清德方丈所說,謝峭,我們已然緣盡了。
「爹爹要給我辦比文招親,以後我不再是謝家的童養媳,不是你的未婚妻。」
話落,謝峭猛地抬頭。
就連正側耳聽著侍衛回稟的沈知尋,也突然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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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尋走近了問道:
「比文招親……這是何時的事?」
我細細回想後答:
「爹爹說等我回了洛州就辦。」
其實在謝峭退婚前,我就給爹爹寫了信。
說我不想待在謝家了,想回洛州。
爹爹很快回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