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手裡憨態可掬的小機器人。
「留著吧。」我說,語氣平靜,心裡卻遠沒有表面那麼淡定。
霍時野,你露出的馬腳,好像越來越多了。
11
飛機落地寧城,節目組的人扛著機器跟拍了一段我們出閘的鏡頭,總算暫時收工。
我和霍時野分別被安排在同一家酒店的不同樓層,謝天謝地。
到寧城的第一天晚上,我和團隊在酒店房間裡復盤明天要見的客戶資料。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秦總,情況有點變化。」
市場總監把平板遞過來,上面是剛收到的消息。
「趙氏集團的人,昨天也到了寧城,據說約了王總明天下午見面。」
趙氏。
又是他們。
那個之前在節目裡給我們使絆子,散布謠言的趙氏。
這下有意思了。
我們看中的這塊肥肉,聞著腥味撲過來的狼不止一頭。
總監補充道,表情有點復雜,
「而且他們這次帶的方案,針對性很強,像是……提前知道了我們的部分底牌。」我心裡一沉。
這絕不是巧合。
看來之前的輿論戰隻是開胃小菜,趙氏是鐵了心要跟我們。
或者說,是跟我跟霍時野槓上了。
團隊的人都看著我,等我的決定。
硬碰硬?還是另闢蹊徑?
腦子裡閃過霍時野在機場那副醋意橫飛又心虛的樣子,還有那張寫著網址的紙條。
雖然這人又狗又別扭。
但不可否認,在商業博弈上,他是個極其難纏也極其出色的對手。
敵人的敵人,就算不是朋友,至少可以是暫時的盟友。
我站起身,「你們先繼續準備,把趙氏可能攻擊的點再細化一遍。我出去一下。」
團隊的人有些詫異,但沒人多問。
我乘電梯下樓,去了酒店的行政酒廊。
這個時間點,人不多,輕柔的爵士樂在空氣裡流淌。
我一眼就看到了靠窗那個卡座裡的霍時野。
酒店行政酒廊很安靜,
這個點沒什麼人。柔和的燈光下,霍時野獨自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放著一杯威士忌,冰塊已經化了一半。
他望著窗外的城市夜景,側影顯得有些孤寂,不知道在想什麼。
想起機場他那副酸溜溜又心虛的樣子,再想到趙氏那個共同的麻煩,心裡掙扎了兩秒。
我深吸一口氣,端起蘇打水,走了過去。
我端著一杯蘇打水,徑直走過去,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
他像是被驚擾了,猛地回過神,看到是我,眼神裡瞬間閃過一絲慌亂和戒備,身體都不自覺地坐直了些。
「有事?」語氣硬邦邦的,帶著慣有的防御姿態。
我沒繞彎子,把手機推到桌子中間,屏幕上顯示著趙氏負責人和王總明天高爾夫約會的行程信息。
「趙氏的人來了,就住隔壁。」
我看著他瞬間變得銳利的眼神,繼續說道,「明天上午,王總和他們有約。」
霍時野盯著那條信息,下颌線繃緊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邊緣。
「所以呢?」他抬起眼,目光復雜地看向我。
「秦總是來通知我,準備打道回府,把項目拱手讓人?」
我迎上他的視線,「我是來問問霍總,有沒有興趣,暫時休戰,一致對外?」
酒廊裡流淌著舒緩的鋼琴曲,我們之間的空氣卻仿佛凝固了。
霍時野明顯愣住了,瞳孔微縮,像是完全沒料到我會提出這樣的建議。
他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探究,嘴唇微張,似乎想確認我是不是在開玩笑。
過了好幾秒,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點不確定的遲疑:「你……認真的?」
「我像在開玩笑嗎?」我反問他,端起蘇打水喝了一口。
「趙氏的手段你我都清楚,單打獨鬥,誰都沒把握。合作,還有機會。」
他沉默下來,目光在我臉上逡巡,像是在評估我話裡的真實性。
那雙桃花眼裡情緒翻湧,掙扎,權衡。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決心,喉結滾動了一下,
端起那杯化得差不多的威士忌,仰頭一飲而盡。然後,他把空杯往桌上不輕不重地一放,發出「咔」的一聲脆響。
「好。」他吐出一個字,聲音帶著點豁出去的沙啞,「怎麼合作?」
12
王總的會議室,空氣裡都飄著錢和算計的味道。
長桌對面,王總端著茶杯,笑得像尊彌勒佛,就是不松口。
趙氏那個姓趙的副總,坐在旁邊,嘴角耷拉著,眼神像鉤子,時不時插幾句話。
明褒暗貶,句句都在挑撥。
「秦總的技術實力我們當然是認可的。」趙副總假惺惺地笑。
「就是這落地周期,是不是太理想化了?霍總那邊的資本運作能力也強,但風險管控嘛……呵呵。」
霍時野坐在我旁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沒看我。
但我知道,該我上了。
我把面前的筆記本電腦轉向王總,調出提前準備好的技術路徑圖和實測數據,語氣平穩清晰。
「王總,關於落地周期,
這是我們分階段實施的詳細甘特圖,以及我們在類似工業環境下的壓力測試數據。「所有節點都有明確的技術保障,不是紙上談兵。」
王總扶了扶眼鏡,身體前傾,看得仔細。
趙副總又想開口,霍時野冷不丁地嗤笑一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趙副總似乎對風險很敏感?」他懶洋洋地往後一靠,眼神卻銳利得像刀。
「也是,貴公司上半年那兩個海外項目,一個因為政策風險折了,一個因為本地化沒做好,賠得底掉,謹慎點是應該的。」
趙副總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霍時嶼沒理他,轉向王總,語氣變得沉穩有力。
「我們的資金,有完善的跨境流動設計和風險對衝機制,確保項目推進不受外部金融市場波動影響。這一點,趙氏恐怕給不了您。」
他頓了頓,補充道,「畢竟,他們自己的現金流,好像也不太寬裕。」
這話戳到了趙氏的痛處。
趙副總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我適時接話,將話題拉回技術細節,指著屏幕上的一個關鍵節點。
「王總您看,這裡的數據處理模塊,我們採用了……」
霍時野則在一旁,時不時補充幾句關於資金投入節奏和預期回報的分析。
我們倆,一個負責展示堅不可摧的技術盾牌,一個負責揮舞無孔不入的資本利劍。
沒有提前商量,甚至沒有眼神交流,但每一次銜接都恰到好處,像經過無數次排練。
我陳述完一個技術優勢,他立刻跟上對應的資本保障。
他拋出一個財務模型,我隨即補充上技術實現的支持。
趙副總幾次想插話攪局,都被我們這不留縫隙的配合堵了回去,像個多餘的背景板,臉色越來越青。
王總看著我們,眼神裡的興趣明顯濃了許多,不時點頭。
從會議室出來,項目基本算是拿下了七成。
趙副總帶著人,灰頭土臉地先走了。
回酒店的車裡,就我和霍時野,還有前排的司機。
氣氛不像之前那麼僵了,
有點微妙的安靜。我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先開了口:「剛才,謝了。」
他似乎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我指的是他懟趙副總那幾句。
「沒什麼,總不能看著他把項目攪黃。」
他聲音依舊有點硬,但沒了之前的刺。
「你最後補充的那個回報周期測算,數據很準。」我又說了一句。
那是之前我沒太關注的一個細節。
他沉默了幾秒,才低低地「嗯」了一聲,聽起來有點不自然。
「你前面講的那個冗餘備份方案,也不錯。」
這大概算是他變相的認可?
車裡又安靜下來,但那種讓人窒息的對抗感,確實淡了不少。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第一次覺得,和霍時野坐在同一輛車裡,不吵架,好像,也沒那麼難受。
至少,在對付共同討厭的人時,我們還挺有默契。
13
項目最終成功拿下了。
王總很滿意,當晚就在酒店宴會廳擺了慶功宴。
燈火輝煌,
觥籌交錯,空氣裡都是香檳和虛假寒暄的味道。我作為主要功臣之一,免不了要被各路人士圍著敬酒交談。
臉都快笑僵了。
顧宴白學長也來了,他作為項目前期的學術顧問,受邀出席合情合理。
我們很自然地聊起了項目後續可能延伸的一些技術方向。
他學識淵博,思路清晰,和他交談總是很順暢。
「上次提到的那個異構計算框架,我覺得可以嘗試應用到下一個模塊裡。」
顧宴白端著酒杯,語氣溫和。
「我讓技術團隊評估過,可行性很高,就是功耗方面還需要優化。」我點點頭,認真討論著。
說話間,我下意識地用目光掃了一圈宴會廳。
角落的陰影裡,霍時野獨自一人站在那裡,背靠著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寧城璀璨的夜景。
他手裡端著一杯酒,沒喝,隻是輕輕晃著。
目光,直直地落在我這個方向。
或者說,是落在和我相談甚歡的顧宴白身上。
廳內的水晶吊燈光線明亮,
足夠讓我清晰地看到他臉上的表情。沒有平時那種囂張的挑釁,也沒有刻意偽裝的冷漠。
隻有純粹的,沒有任何掩飾的落寞。
像隻被遺棄在雨裡的大型犬,湿漉漉的,帶著點委屈和茫然。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悶,有點說不清的難受。
他好像察覺到了我的注視,眼神閃爍了一下,迅速別開了臉,仰頭將杯中那點琥珀色的液體一飲而盡。
喉結劇烈地滾動著,側臉線條繃得像拉滿的弓。
然後,他放下空杯,甚至沒跟任何人打招呼,轉身就離開了宴會廳,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口的光影裡。
我端著酒杯,站在原地,顧宴白後面又說了些什麼,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腦子裡全是霍時野剛才那個眼神。
那不是看競爭對手的眼神,也不是看合作伙伴的眼神。
那是一種帶著無能為力的受傷。
所以,陸悠悠說的,紙條暗示的,還有他之前所有那些反常舉動指向的那個荒謬結論,
都是真的?他一直用那種笨拙又尖銳的方式,在我身邊存在了這麼多年。
而我,卻因為一個早年的誤會,把他所有的信號都解讀成了惡意。
這個認知讓我的心髒莫名地縮緊了一下。
「若磐?」顧宴白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你沒事吧?臉色不太好。」
我回過神,勉強扯出一個笑:「沒事,可能有點累了。學長,失陪一下。」
我需要靜一靜。
霍時野那個落寞的眼神,像烙印一樣,刻在我腦子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