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比說他策劃陰謀顛覆我公司還要離譜。
可是,如果他真的討厭我,那些下意識的維護和過分的關注,又該怎麼解釋?
我靠在沙發裡,感覺腦子更亂了。
陸悠悠看我沉默,得意地晃著啤酒罐。
「怎麼樣?被我說中了吧?要不要姐妹我幫你分析分析他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分析你個鬼!」
我搶過她手裡的啤酒,猛灌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翻騰的混亂。
「睡覺!明天還得去面對那個『暗戀』我的混蛋呢!」
我把啤酒罐重重擱在茶幾上,起身往臥室走。
陸悠悠在我身後笑得沒心沒肺:「惱羞成怒咯!」
我砰地關上臥室門,隔絕了她的笑聲。
背靠著門板,卻無法隔絕腦子裡不斷回響的聲音。
暗戀?
霍時野?
這太荒謬了。
8
周末,我決定把家裡那個堆滿雜物的儲物間收拾一下。
有些東西該扔的扔,
該捐的捐。陸悠悠那番暗戀論像顆種子,在我腦子裡悄無聲息地發了芽,攪得我心煩意亂。
找點體力活幹,也許能分散注意力。
灰塵在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陽光裡飛舞。
我拖出一個沉甸甸的紙箱,上面用馬克筆模糊地寫著【高中】。
打開,一股陳舊紙張和淡淡霉味撲面而來。
裡面是些舊課本、筆記,還有幾個用絲帶系著的獎牌。
我拿起一個,沉甸甸的,是銀牌。
全國高中生科技創新大賽,銀獎。
記憶像開了閘的洪水,猛地衝進腦海。
那年,我為了那個競賽熬了不知道多少個通宵。
決賽前夜,我的電腦毫無徵兆地中了病毒,所有核心代碼和設計圖都打不開了。
我急得差點在酒店房間裡哭出來。
第二天,我頂著紅腫的眼睛,憑著記憶和零散的草稿,硬著頭皮上臺陳述。
結果,霍時野站在臺上,從容不迫,項目完成度極高,演示流暢得不像話。
最後,他拿了金牌,
我拿了銀牌。領獎臺上,他就站在我旁邊。
主持人念到他名字的時候,他接過金牌,然後側過頭,看向我,嘴角勾起一個清晰無比的弧度。
那眼神,明亮,銳利,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
當時我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他在挑釁。
他在炫耀他的勝利,嘲笑我的失敗和狼狽。
那一刻的屈辱和憤怒,即使過了這麼多年,回想起來依舊清晰得刺人。
我緊緊攥著那塊冰冷的銀牌,指節都有些發白。
所以,他從那麼早開始,就以打壓我為樂了嗎?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難受。
我把銀牌扔回箱子裡,不想再看。
收拾的動作帶著點發泄的意味,我把箱子裡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分類。
在箱子的最底層,手指碰到一個邊緣有些磨損的牛皮紙信封。
不是我的東西。
我疑惑地拿出來,信封沒有封口,裡面隻有一張對折的便籤紙,如今已經泛黃。
展開。
上面是一串網址,
看起來像是很多年前那種免費的靜態網頁地址。下面是一行手寫的密碼。
字跡有點潦草,但能看出力道很重,是霍時野的字。
我認得他的筆跡,畢竟收到過太多他籤名的措辭強硬的公函。
紙條的右下角,還有一個小小的畫得歪歪扭扭的笑臉。
這是什麼?
他什麼時候塞給我的?
為什麼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心髒莫名地開始加速跳動。
我捏著這張泛黃的紙條,像是捏著一個跨越了十多年時光的秘密。
所以,在我以為他隻會對我露出挑釁笑容的頒獎臺後面,他還偷偷塞給了我這張紙條?
那時候,我們幾乎沒說過話。他給我這個,是什麼意思?
一個網址,和一組密碼。
這裡面,藏著什麼?
9
周一回到辦公室。
那張泛黃的紙條就放在我西裝內側口袋裡,像塊烙鐵,燙得我坐立難安。
整個上午,處理郵件和開會時都有些心不在焉。
霍時野領獎臺上那個刺眼的笑容,
和紙條上歪扭的笑臉,在我腦子裡來回切換。終於熬到午休時間,助理小雨幫我帶了午餐進來。
我沒什麼胃口,揮揮手讓她出去,說自己想休息一下。
門關上,辦公室裡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拿出那張紙條,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粗糙的紋理。
那串網址看起來像是某個早已被時代淘汰的免費雲盤服務。
能打開嗎?這麼多年了。
抱著試試的想法,我在瀏覽器地址欄裡,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輸入了那串網址。
頁面加載的圓圈轉了很久。
久到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一個充滿年代感的登錄界面跳了出來。
灰色的背景,藍色的輸入框。
我輸入了紙條上的密碼。
點擊登錄。
屏幕閃爍了一下,直接跳轉到了一個文件夾裡。
裡面孤零零地躺著幾個文件。
文件名是我當年那個參賽項目的名稱,後面跟著「(修復版)」的字樣。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顫抖著手,
我移動鼠標,點開了那個存放核心代碼的文本文件。熟悉的代碼結構映入眼簾,但比我自己那份更整潔,注釋更清晰。
甚至在一些我當初卡殼的關鍵算法處,做了優化和標注。
這絕對不是我丟失的那份原始文件。
我又點開了設計圖的壓縮包。
一張張圖紙加載出來,同樣被修復過,一些模糊的線條變得清晰,丟失的標注被補上。
最後,我的目光定格在文件屬性上。
修改時間。
清清楚楚地顯示著:大賽決賽前夜,凌晨兩點、三點、四點……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七點多。
那個時間點,我的電腦癱瘓,在酒店房間裡絕望。
而霍時野,在通宵達旦地修復我的文件?
所以,他站在領獎臺上,那個被我認定為挑釁和炫耀的笑容,是因為他幫我保住了參賽資格。
並且用他自己優化的版本,堂堂正正地贏了我?
所以他偷偷塞給我這張紙條,是想告訴我,我的東西在這裡,他想跟我分享他的成果?
那個畫得歪歪扭扭的笑臉,不是嘲諷,而是笨拙的、試圖示好的信號?
我靠在椅背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握著鼠標的手指微微蜷縮。
十幾年。
我帶著對霍時野毫不留情的挑釁的微妙討厭,和他針鋒相對了十幾年。
我把他的所有行為都解讀為惡意,把他的每一次靠近都視為攻擊。
可現在,這塊構建我對他全部認知的基石,突然碎了。
他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他是在我墜崖時,默默給我遞了根繩子的人。
盡管方式蠢得讓人發指。
那這些年,我對他那些毫不留情的回擊,那些帶著厭惡的疏遠,又算什麼?
心裡突然湧上一絲愧疚感。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小雨的聲音傳來:「秦總,下午的會議還有十分鍾開始。」
我猛地回過神,才發現屏幕因為長時間無操作,已經暗了下去。
「知道了。」我應了一聲,聲音幹澀。
關掉瀏覽器,將那張紙條重新折好,
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霍時野,我們之間,到底是誰誤會了誰?
10
出差去寧城,好S不S,又是和霍時野一起。
節目組美其名曰「記錄真實商務差旅」,實際上就是想抓拍點素材。
我和他一前一後走進機場大廳,中間隔著能塞下一個旅行團的距離。
快到安檢口時,一個看起來剛上大學模樣的男生,抱著個我們公司標志性的小機器人玩偶,眼睛亮晶晶地跑過來,有點腼腆。
「請、請問是秦總嗎?我特別崇拜您!能跟您合個影嗎?」
我愣了一下,隨即露出職業化的微笑:「可以,謝謝支持。」
男生激動地把玩偶塞給我:「這個送給您!」
然後紅著臉,小聲補充,「能……能擁抱一下嗎?」
「抱歉,合影就好。」我保持著禮貌,但態度明確。
男生雖然有點失落,但還是高高興興地跟我合了影,連連道謝後才離開。
我拿著那個有點傻氣的小機器人玩偶,
正準備遞給旁邊的小雨,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涼飕飕的嗤笑。霍時野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我旁邊。
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那個男生離開的背影,又落回我臉上。
他冷冷嘲諷,「秦總魅力不減啊,走到哪兒都有粉絲獻殷勤。這玩偶做得不錯,跟你挺配。」
這話夾槍帶棒的,要是放在以前,我絕對立刻懟回去,罵他狗嘴裡吐不出好話。
但這一次,我沒有。
我轉過頭,安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緊繃的下颌線,看著他眼底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毫不掩飾的不爽和酸意。
所以,他現在這副樣子,是因為那個男粉絲?
他在吃醋?
這個認知讓我心頭莫名地跳了一下。
我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帶著探究,認真解讀他臉上的表情。
霍時野大概是被我看得發毛了。
他眼神裡的囂張氣焰像被戳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顯而易見的慌亂。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下意識地移開視線,不敢與我對視。
剛才那點咄咄逼人的氣勢瞬間消散無蹤。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再說點什麼來找補。
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出來,隻是有些狼狽地轉過身,快步走向 VIP 安檢通道。
背影都透著一股心虛。